《温风过巷》径涛

7、草蛉的感激 夏末的

　　夏末的午后阳光软乎乎地洒在山坳的草坡上，嫩绿色的草叶被晒得暖融融的，半透明的翅脉在光底下泛着细碎的柔光，草蛉正扑扇着薄纱似的翅膀，在半人高的狗尾草从里慢悠悠地盘旋。
　　它是这片草坡上出了名的捕虫能手，纤细的触角晃来晃去，刚锁定了藏在草叶背面的一只小蚜虫，足尖轻轻一点草茎，就悄无声息地落了下去，口器精准地扎进蚜虫的身体，没两秒就把这只祸害庄稼的小害虫收拾得干干净净。它刚把蚜虫的空壳丢到一边，触角又察觉到了藏在另一株草叶底下的粉虱，正准备扑过去捕猎，完全没察觉到，草坡尽头的灌木丛后面，早就藏着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这个从山外过来的捕猎者，前几天刚在村里的老人口里听过草蛉的名号，知道它是实打实的顶级益虫，一天能吃掉几十只蚜虫和粉虱，是消灭各类农业害虫的大帮手。他想起自己家里的几亩菜地，最近正闹虫害闹得厉害，菜叶被啃得全是小洞，喷了好几次农药都没彻底根治，当时脑子里就冒出了个歪念头——与其花钱买农药遭罪，不如抓上十几只草蛉带回家，全部圈养起来为自己效劳，到时候不用打药，地里的害虫就能被吃得干干净净，连买农药的钱都能省下来一大笔。
　　他特意挑了今天太阳最足的时候，拎着一个网眼细密的捕虫兜，绕开了村子里常有人走的小路，偷偷摸到这片草蛉最多的向阳草坡，蹲在灌木丛后面盯了草蛉快半个小时，看着它接连收拾了三四只害虫，动作又轻又快，心里的贪念越来越盛。他悄悄把捕虫兜举到身前，猫着腰放轻脚步，一点一点往草蛉的方向挪，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这只薄翅的小虫子。
　　等走到离草蛉只剩不到两步远的地方，他猛地直起腰，手里的捕虫兜对着正专注捕猎的草蛉狠狠挥过去——草蛉刚察觉到身后的风，薄纱似的翅膀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整只虫子就被细密的网兜牢牢罩在了里面。它在网兜里扑扇着翅膀乱撞，可网眼小得连它的细足都伸不出去，根本半点都逃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捕猎者把网兜口收紧，脸上露出得逞的笑。
　　午后的风掠过草坡，狗尾草的穗子晃了晃，刚才还在专心除害的草蛉，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被抓进了网兜里。
　　山路上的碎石子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暖乎乎的，捕猎者攥着手里的捕虫兜，脚步匆匆往山下走，网兜里的草蛉还在不安地扑扇着薄纱翅膀，撞得细密的网眼轻轻晃动。他满脑子都是把草蛉带回家之后，菜地的虫害就能被轻松解决，完全没注意到前面的山路上，正有个背着竹篓的小身影，沿着石阶一步步往上走。
　　上山采药的肥肥正攥着小锄头，小心翼翼地扒开路边的灌木丛，寻找长在背阴处的车前草和金银花。他今年刚满12岁，这段日子家里的姐姐重病卧床，喝了好几天的汤药都没见好转，听村里的老中医说后山背阴处长着几株能入药的七叶一枝花，便每天放了学就背着竹篓上山，想挖点草药回去给姐姐调理身子。他和小胖、胖墩是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前几天还刚带着自己采到的野枣去小胖家串门，三个小孩凑在一块蹲在院子里，给守护者小队的虫子们喂过苹果碎。
　　他正低头盯着路边的一株车前草，准备弯下腰把它挖出来，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捕猎者手里晃来晃去的捕虫兜，那只长着薄纱翅膀、浑身嫩绿色的草蛉，正在网兜里慌慌张张地打转。肥肥的脚步瞬间顿住，这段日子他上山采药，明显察觉到附近草坡上的草蛉数量越来越少，之前到处都能看见它们扑扇着翅膀捕蚜虫的身影，这半个月来却连半只都很难碰到，他之前还纳闷这些益虫怎么突然集体消失了，没想到今天居然在这里撞见了抓它们的罪魁祸首。
　　肥肥把背上的竹篓往身后一甩，几步冲到捕猎者面前，张开胳膊直接把他的去路死死拦住，圆乎乎的脸蛋因为着急涨得通红，扯着嗓子对着捕猎者大喊，声音亮得连林子里的小鸟都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把草蛉放开！我警告你，你这样私自抓捕益虫是违法的！快给我住手！！”
　　他攥着手里的小锄头，挡在山路中间寸步不让，之前小胖跟他科普过，草蛉是国家保护的有益的农林昆虫，私自大量捕捉用来牟利或者圈养破坏生态，本来就是违反相关规定的事。他看着网兜里不安扑腾的草蛉，又想起最近山下菜地里的蚜虫泛滥，连村里张奶奶家的白菜都被啃得全是洞，心里的火气越来越盛，半点都不肯给面前的捕猎者让路。
　　山风顺着山路吹上来，肥肥站在石阶上，小小的身子却站得笔直，眼神里全是毫不退让的坚定，半点都不怕面前比他高两个头的陌生人。
　　捕猎人被肥肥突然拦在路中间大喊，吓得浑身一哆嗦，抬头往山路前后扫了一圈，见四下里暂时没别的大人，只有这么个半大的小孩挡着自己的去路，瞬间就动了歪心思。他本来就是偷偷摸摸进山抓益虫的，要是被这小孩闹起来引来村里人，自己肯定讨不到好，当下脸色一沉，把手里的捕虫兜往腰上一别，攥紧拳头就朝着肥肥的胳膊伸过去，想把这个拦路的小孩推到路边的灌木丛里，赶紧转身从后山的小路逃走，绝不能让他把事情喊大。
　　他的指尖刚碰到肥肥的袖口，身后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蜘蛛姐姐、蚰蜒姐姐带着小胖和胖墩，正从树后面走出来。原来今天小胖和胖墩惦记着肥肥要上山找治姐姐病的七叶一枝花，怕他一个人在山路上遇到蛇或者迷路，特意拉上两个守护者姐姐，结伴进山来帮忙找草药，刚绕到这条山路上，就撞见了捕猎人想对肥肥动手的场面。
　　蜘蛛姐姐往前一步站在最前面，指尖瞬间弹出数道银亮的蛛丝，那蛛丝细得像透明的发丝，韧性却比普通的麻绳还要强上十倍，她手腕轻轻一甩，几道银丝就像长了眼睛似的飞了出去，瞬间就缠住了捕猎人的手腕和脚踝。捕猎人只觉得手腕上一紧，整个人的动作瞬间僵在原地，他拼命挣扎着想把蛛丝扯断，可越是用力，蛛丝就勒得越紧，没两秒就把他整个人捆得结结实实，连胳膊都抬不起来，只能踉踉跄跄地站在原地，半点都动不了。
　　蚰蜒姐姐晃了晃触角，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镇上派出所的电话，把这里有人私自进山大量捕捉农林益虫、还意图伤害未成年人的情况，清清楚楚地告诉了值班民警。电话挂断还没十分钟，山脚下就传来了警车的鸣笛声，几个穿着制服的民警沿着山路快步走上来，看到被蛛丝捆在原地、满脸慌乱的捕猎人，又听完肥肥和小胖他们几个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完，当场就收缴了他手里装着草蛉的捕虫兜，把违反相关生态保护规定的捕猎人直接带走了。
　　小胖赶紧从兜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透气玻璃盒，小心翼翼地把网兜里的草蛉放进去透气，胖墩蹲在边上，把自己兜里揣的小甜水洒了一滴在草叶上，喂给受了惊吓的草蛉。蜘蛛姐姐和蚰蜒姐姐帮着肥肥扒开背阴处的灌木丛，没几分钟就找到了那株长在石缝边的七叶一枝花，肥肥小心翼翼地把草药挖出来放进竹篓里，看着重新飞回草坡上的草蛉，脸上露出了松了口气的笑。
　　山风掠过林梢，几个小伙伴站在山路上，看着警车顺着盘山公路慢慢开远，连路边的野菊花都晃着花瓣，像是在为这场小小的胜利欢呼。
　　草蛉扑扇着薄纱似的翅膀，在暖融融的风里绕着肥肥飞了好几圈，嫩绿色的复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感激。刚才在网兜里被困了那么久，它本来都以为自己要被圈在小小的笼子里，没日没夜地被迫去菜地里吃虫子，再也没法自由自在地在草坡上飞了，全靠这个12岁的小男孩站出来拦在捕猎人面前，才把它从困境里救了出来。
　　等小胖、胖墩和蜘蛛姐姐她们几个，跟肥肥挥挥手，各自沿着小路往家走之后，肥肥也背着满满一竹篓的草药，攥着那株刚挖出来的七叶一枝花，慢悠悠地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他满脑子都想着赶紧回家把药煎上，让卧床好几天的姐姐能快点舒服一点，完全没察觉到身后的树影里，跟着一道淡淡的绿光。
　　刚走到自家小院的篱笆门口，一个穿着嫩绿色纱裙的漂亮少女，就从旁边的梧桐树下笑着跑了过来，轻飘飘地落在他面前。少女的裙摆像两片透明的薄纱翅膀，发梢上还沾着几点细碎的草叶露珠，站在夕阳底下，整个人都泛着软乎乎的柔光。
　　肥肥愣在原地，手里攥着的草药都差点掉在地上，睁着圆乎乎的眼睛，满脸疑惑地抬头看着面前的漂亮姐姐，小心翼翼地开口问：“请问姐姐您是……我之前好像从来没在村子里见过你呀？”
　　少女弯着眼睛笑起来，声音软得像吹过草坡的风，她轻轻点了点肥肥手里的七叶一枝花，语气里满是俏皮：“我呀，我就是刚才被你从网兜里救下来的那只小草蛉呀。多亏了你站出来拦着那个捕猎人，不然我就要被他带回家，没日没夜地被迫营业吃虫子，连自由都没有啦。”
　　她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指尖瞬间飘出几星嫩绿色的柔光，像细碎的萤火虫似的，顺着半开的窗户飘进了屋里。刚才还躺在床上浑身发虚的姐姐，本来正昏昏沉沉地发着低烧，那点柔光落在她的额头上，淤积在身体里的燥热瞬间就散得干干净净，堵在喉咙里的不适感也彻底消失了，她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只觉得浑身都轻松得像能直接走到院子里晒太阳。
　　草蛉姐姐晃了晃轻飘飘的纱裙，伸手揉了揉肥肥的头顶，暖融融的笑意落在他脸上：“以后我就留在这片村子里，我护着你，也护着你家里人，以后山上的草药我帮你找，菜地里的害虫我帮你清，再也不会有乱七八糟的人，敢随便来欺负你们啦。”
　　肥肥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转头就看见屋里的姐姐正笑着趴在窗户边喊他进屋吃饭，夕阳把小院里的篱笆染成了暖金色，连院角的向日葵，都跟着风晃了晃花盘。
　　第二天的清晨，山坳里的雾还没完全散干净，梧桐树叶上的露珠顺着叶脉往下滚，落在院角的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湿痕。蜘蛛姐姐和蚰蜒姐姐拎着刚从镇上买来的橘子糖，顺着村路往小胖家的小院走，刚转过巷口，就看见穿嫩绿色纱裙的草蛉姐姐，正蹲在路边的草坡上，帮着肥肥把混在草药里的小碎叶子挑出来。
　　银蛛最先停下脚步，指尖捻着的传感蛛丝轻轻晃了晃，瞬间就察觉到了草蛉身上和他们同出一脉的守护者气息，之前在山路上救人的时候她就觉得这只草蛉灵气十足，没想到居然也能化出人形，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守护者。
　　没过两分钟，扑扇着金色半透明翅膀的金凤蝶萝莉，就踩着晨露从半空中飘了过来，她昨天就听小胖说肥肥救了一只特别厉害的草蛉，特意叼着自己攒了好久的金盏花蜜露，蹦蹦跳跳地赶过来想认识新朋友。紧接着水黾哥哥也踩着院门口的小水洼滑了过来，他穿着清清爽爽的蓝布短衫，脚边的水面还漾开细碎的波纹，手里拎着刚从河塘里摸出来的新鲜莲蓬，是特意带过来给大家当见面礼的。最后扎着小辫子的蠓甜妹也从墙头上飞下来，兜里揣着自己刚晒好的桂花干，打算给新伙伴泡一杯香香的桂花茶。
　　六个守护者凑在小胖家的小院里，连小胖、胖墩和肥肥三个小孩，都搬着小凳子坐在边上，托着腮帮子看他们互相打招呼。金凤蝶萝莉第一个扑过去，把装着金盏花蜜露的小玻璃罐塞到草蛉姐姐手里，晃着金色的小翅膀笑得眼睛都弯了：“我早就听说你啦！你一天能吃几十只蚜虫，比我清理花丛里的害虫效率还高，以后我们一起在花田里巡逻，肯定能把所有坏虫子都赶跑！”
　　水黾哥哥把手里的新鲜莲蓬递过去，指了指院门口的小河塘：“以后你要是想去河对岸的山坳里找草药，直接喊我就行，我踩着水面就能把你直接送过去，不用绕远路走盘山公路，省好多力气。”
　　蠓甜妹拽了拽草蛉姐姐的纱裙袖子，把兜里的桂花干塞到她手里，软乎乎地跟她介绍自己之前从蟑螂海盗手底下反水的经历，逗得大家笑成一片。蜘蛛姐姐靠在梧桐树上，晃了晃手里的蛛丝，笑着跟草蛉姐姐说：“以后咱们守护者小队就凑齐七个人了，后山的林子、山下的村子、学堂的花田、河塘的水面，所有地方我们都能巡到，以后不管是害虫搞破坏，还是有不懂规矩的人来乱抓益虫，我们一起出手，谁都别想在咱们的地盘上捣乱。”
　　蚰蜒姐姐早就找好了一个向阳的小木屋，就在山脚下的草药圃边上，之前一直空着，现在刚好能给草蛉姐姐住，出门走两步就能钻进草坡里巡逻，想采草药的时候一抬脚就能找到上好的药苗。
　　草蛉姐姐捧着手里的蜜露、莲蓬和桂花干，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热热闹闹的伙伴，又看了边上三个啃着橘子糖、对着她使劲挥手的小孩，心里暖得一塌糊涂。风顺着小院的篱笆吹进来，吹得几个人的衣角轻轻晃，院角的向日葵迎着朝阳慢慢抬起了花盘，新加入的伙伴，把这支守护者小队的力量，凑得更足更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