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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带雪桃花 三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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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阳春雪还未融尽,梅花掩在软趴趴的雪下,一支喜鹊掠过,骤然抖下屋檐一层积雪。
女孩一身绛红夹袄,头上扎了两个双髻,绿发带随风飘扬,像绿柳的新芽。她蹲在泥潭旁正拿枯枝装饰着刚捏的泥娃娃,两个眼睛,两只手,两只腿,还有什么呢?对了,一把剑,像爹爹那样的绝世剑客……再配一个顶顶漂亮的美人!
女孩正捏着泥人,旁边突然轻轻的响动。抬头一看,不知哪来的一截桃花枝落在了大石头上,粉红娇嫩,带着雪水的湿渍。
“爹爹爹爹,我捡到一枝桃花!”女孩举着桃花支蹦蹦跳跳,朝草屋前的男人跑去。
男人正在削一根木雕,那是一把剑。听见女孩的声音,抬眸。
女孩把桃花枝递给黑衣的男人,出乎意料的是,这次不再像往日那样无动于衷。男人取过桃花枝,放在鼻尖浅浅地嗅,嘴角漾起一抹很浅的波澜。
女孩很少看见父亲笑,但每次笑起来,总让人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看,仿佛稍微重一点,也能把这笑容吹散。她才不忍心把她爹爹的笑吹散呢!
爹爹每年只有三月初三才会笑一笑,有次是一块削掉一角的玉牌,有次是一顶奇怪的红帽子,有次是一壶碧绿色的酒……那些东西总会在三月初三那天莫名出现在他们身边,爹爹拿了那些东西,都收在一个匣子里,放在最高的柜子上,每年只会在三月初三那天打开一次,放入新的东西,又关上。
爹爹还酿了好多酒,三月初三一过,墙根下那些酒就不见了。
有一年,爹爹坐到很晚,她在爹爹怀里昏昏欲睡打着哈欠,背后靠着的“大山”突然一颤,她被爹爹抛下,外面一阵碎瓷器的声音,追出去一看,就见爹爹把墙根下那一排酒全砸了,一个人呆呆站在湿漉的碎片里,仿佛发魇一样怔着。
酒液流到了小屋前,沾湿她的鞋子,她往回跳,转头看到桌前一块红绸的祈福珮,她好奇地走过去,空中突然砸下一滴腥红的血液,砸在祈福珮上,她吓得尖叫起来,“爹爹,有人——”
“舟儿!”
爹爹几乎一瞬间飞掠过来,把她护在怀里,护着她紧张地扫视四周。直到看到桌上那个祈福牌,愣住了,随后站起身拿在掌心,眉头又拧起来,明明松了口气,神态却比之前更为凝重。
“舟儿,你几岁了?”愣了会,爹爹突然问她。
“爹爹,我三岁了,爹爹老糊涂啦!”
爹爹拿着那个祈福牌喃喃了几句三岁,突然蹲下身,把祈福牌挂在她脖子上,“这个戴上,不能随便取下。”
“为什么?”她问。
“今年是你三岁小关,过了小关,就可以摘了。”
她不太懂,但知道父亲不会害她,就点点头。
她不太懂,但知道父亲不会害她,就点点头。
每一年的三月初三,爹爹都会带着她来到山脚这间小屋住上三两天,等墙下那些酒都不见,他们就可以回乐天城了。那一年的三月初三,她被提前送回了乐天城,那一晚上爹爹不知所踪,直到第二天清晨回来,谁也不知道他去做了什么。
今年的三月初三,是一枝沾雪的桃花。
她爹爹难得地笑起来,拿着桃花枝对她道:“舟儿,你知道哪里的桃花能在雪里长活吗?”
女孩摇摇头,男人的眼光望向廖远,带着徜往的神羡,“只有玉龙山脚的神女峰,那儿的桃花开在雪里,四季不谢。”
“爹爹,这朵桃花也不会谢吗?”女孩突然问。
男人摇摇头,“离开了枝头,再漂亮的花也会谢。”
“舟儿,我们走吧。”男人把桃花插在泥土里,把削好的小木剑递给她,牵起她的手。
“可是,爹爹,那些酒还在……”
女孩被牵着往前走,回头去看墙根下,却见今早来时还排满墙根的酒坛已经不见了。
*
叶舟长到八岁,已经是一个落落大方,相当漂亮的女孩了。
她的日常是吃喝耍乐,最不济就是宿醉在哪家酒馆,再调戏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少年。
她的父亲几乎没有给她任何功课,也从不管她,就连男女之事也是她从偷瞧来的话本里知晓的。
乐天城有一座偏殿,每日都会有仆人进去打扫,可是从没看见人进去过。她曾问过父亲,那里会不会有老鼠,她父亲答她,那里每一天都会打扫,永不会有老鼠的。
她又问,那是给我准备的吗?
一向宠溺她到无论做出什么坏事都会被一杆黑地打回去,就连长老们都扬言这样的溺爱会毁了她的父亲第一次皱了眉,微微犹豫道:“舟儿,其他哪里都可以,只有那间不行。”
一气之下的她一把跑到了城东的酒肆,喝得东倒西歪,一路跑到了不知哪座山上,对着一棵桃树拳打脚踢。
撒过气,天已经黑了,等她东转西跑意识到找不到回去的路的时候,第一次慌了神。
她瘫在桃树下小声哭起来,直到一个声音从树上传来。
“娃娃,你是谁家的孩子?”
叶舟朝旁边树上看去,先是看到一截随夜风飘摆的洁白袍尾,随意搭着的白靴,一个白衣的男人枕在树杈上,正微微笑着看她。
“你、你是谁!”叶舟红着脸擦了一把脸上的鼻涕泡,警惕地往后退。
男人哼笑两声,咬了一口手中鲜桃,“我嘛,山野闲人一个。”
看男人好像没有下来的意思,只有夜风中淡淡的清桃香和细细的咀嚼声,叶舟只望着树上那人,微微有些愣了神。过不一会,夜风吹过来,掠起一阵凉意。叶舟搓了搓手臂,肚子干瘪空虚,开始一阵阵打鼓。她蹲下来,恼闷似地扯着草茬,一边听树上那清脆的啃桃声。
什么砸下来一声闷响,骨碌碌滚到了她脚边。
是桃!
叶舟平时可瞧不上这种毛茸茸,现下饿得厉害,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在怀里擦了擦就往嘴里塞,啃得囫囵吞枣一阵咔咔响。
吃完了,又盯着树上看过去。白衣人看着她,眼角仍旧是那一抹笑意。
“还饿?”
叶舟点点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谁料白衣人的脚一蹬树干,摊开手重新换了个舒舒服服的姿势,“那可不行,我这树辛苦栽种细心养护,结的子儿都一粒粒数过,再多给你几个,我就没了。”
叶舟闻言有些沮丧,不过一瞬突地亮起面色,冲树上人道:“你把桃子卖给我,我让爹爹给你钱。我爹爹有很多钱——”
白衣人摇摇头,“那是你爹爹的钱,不是你的钱。”
叶舟眼神又黯淡下去,突然听见白衣人的声音,“这样吧,我考你几个问题,无论你回答得怎么样,我都给你,怎么样?”
“你问!”叶舟答道。
“第一问,今年年岁几何,可读经史子集?诗词歌赋通晓几篇?”
“我虚年九岁,金使紫急,金丝紫急……诗词,诗词……鸟兽虫鱼草……花眠、花眠——哎呀,我一篇都不会!”
“第二问,今岁何年何月?若有五牛、二羊,值金十两。二牛,五羊,值金八两。问牛羊各值金几何?”
“牛羊、牛羊……”
“第三问,家住何方何地,家中父母何等身份?”
“爹爹说……”
叶舟正说着话,突然皱起了眉,随后眉头的褶皱越来越多,最后突然弯腰倒下去,捂着肚子不停冒冷汗,“肚子……我的肚子好痛——”
树上的男人闻声,倏地一下跃下,摸着她的头探她肚子,神色大变道:“哪里痛?你上山前吃了什么!”
叶舟开始大哭,也不听话,只一个劲地喊“爹爹”。白衣男子再不顾其他,一把抱起叶舟就往山下走,女孩初时哭了几声,眼泪如抖珠下,一时干呕,呕出几阵秽物,便渐渐面色惨白,没了声息。
白衣往山下走去,才见半山腰亮起一片萤萤点点的火光,数百火点在山野间闪烁,来者衣装的一角皆绣黑色螭龙双吻纹,语态急促,喊声遍布山野,听声音,是在喊“少主——”。
走到山腰,就见迎面走来一堆举火把的人。先是看到白衣人怀里的人,皆大喜大庆,目光集中在那张发白的小脸上,急切喊“少主”。火光光耀下,彤黄火光把白衣男子的脸照射得黄橙交替,却见他眉目舒朗,眼尾虽有了些许风霜,但仍旧是风流俊朗。
找到了人,下属们转而盯在白衣人脸上,仔细看起来,似是看出什么。
还未得说什么,就听后面一个仓皇急措的脚步声,余下叫“城主”,纷纷避开,就见灯火葳蕤后走来一人,黑衣墨发,容颜不改。
黑衣人见了火光下那一对长幼,身形愣怔,一瞬错晃了身形。
隔着火光相对,转刹那间竟似天地失色,万物无声。
*
檐下新雨飘如丝絮,星星点点沁在人肌肤里。微微泛冷的天,天空被洗刷得一片苍灰,空气干净而潮湿。
宋行之找到了叶浮生。他仿佛很早就在这里等他,站在宫殿高僻的石槛旁,一身乌羽似的黑。
叶浮生转了过来,面庞仍旧如八年前那么生动,水墨染似的画,绛珠果一样的唇,淡漠晕出一片朱色。他该是风华绝代的,假若他是个女人,这个词语一定就是用来形容他的。
他还是没有变。
宋行之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定定看着他,那目光里仿佛什么也没有,好像只是在看他。
看他的老友。
叶浮生先开口了,他好像有点控制不住,这个人太冷静,但他略微提高的呼吸终究是可以堪破。
“我知道,你一直想知道……”
宋行之骤然打断了他,“我不想问,也不想知道。”
他转瞬靠近了,揪住叶浮生领子,离得那么近,他已经可以看见叶浮生眼角的鱼纹。
“你想做什么,我就陪你做什么。”他笑着道。
宋行之放开了叶浮生。
叶浮生缓缓绽出一个笑,哪怕他的衣襟已经狼狈,却总让人感到一种掌控一切的气势。他的笑容那么浅淡,眼尾的鱼纹却流动起来,荡漾着波纹。
而挚友的冒犯似乎并未在他这里留下痕迹。
宋行之离开了。
在宫墙下目睹了这一切的叶舟从穿花林径后出来,她跳上那十几阶石梯,到了她父亲身边,探头探脑地去望远去的白影。
“爹爹,昨日就是他救了我?”
“救你的是城里的医师,你只是喝了太多酒,搭上生冷的野果才会昏厥,也并不会死的。”
叶舟看向叶浮生,“爹爹,你好像很高兴。”
“是因为‘他’回来了吗?”
叶浮生有些新奇,看向叶舟,“你知道‘他’是谁?”
“就是爹爹每年三月初三都等着的那个人呐!”叶舟道。爹爹真是奇怪,明明自己知道,还非要她亲口说出来。
“他回来了,还会走吗?”叶舟问。
叶浮生看着远方一抹浅淡的流云,倩云悠闲地飘浮着,清冷宁静。
“他不会走了。”他道。
叶舟不去追问这句话的缘由,只无端高兴起来。这个人不走的话,是不是就可以陪她玩了?他会永远留在城堡中,永远陪着他们,陪着她,陪着父亲……
父亲实在是太孤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