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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我爱你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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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时光恬淡而平静,一切仿佛回到了从前。
他们一起饮茶喝酒,画舫听歌,茶楼看雨。
乐天城多了一对熟悉的身影,江湖上新增了一对旧友。
他们在北高峰最灿烂的夕阳下比试,在那座古老宫殿的冷色砖石下共事,在乐天城的銮架上一起前往江湖上的大小典礼……他们比世上绝大多数人的友谊都要长久,也更坚固,没有龌龊,没有背叛,只留下一段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三为君故的传闻。
他们成了江湖上一对佳话。
宋行之四十五岁的时候,叶舟嫁人了。乐天城给出了最好的凤冠霞帔,寸金寸缕,三月才织得一匹的浮光锦成箱地装入嫁奁,上好打磨的玉璧形制不同地做了九对,纹刻了乐天城的螭龙双吻纹,九辆幡车当道,城上满天花雨,酒流为河,为这一位乐天城独生的公主送行。
叶舟嫁的是江南吴家吴雩,是她自己指定的人。他们在五年一届的英雄会上结识,叶舟女扮男装,调戏了一位怯怯懦懦的酸儒生。儒生上京赶考,两人一路随行,最后称兄道弟、如胶似漆。
最后分别之际,吴云闷猝道:“家中长辈择妻,非我之愿也。”
分别后,叶舟默默把这句话记住了,回蜀后便告知了两位长辈。
二位没说什么,只说要一月准备送嫁的行装。
一月后,叶舟就嫁了出去。
从此乐天城只剩叶浮生和宋行之。
宋行之一生未娶,剩下二十余年,看着叶舟夫妻美满喜得麟儿,又看着叶舟在丈夫体弱病逝后回到乐天城抚养着儿女们,孩子们常常在西峰小院下玩耍,伴着他们在园中嬉笑玩闹。
人间岁月流转不停,江湖新秀起,大浪尽淘沙。
后半生他们顺遂平安,相依相伴,一直到岁月尽头。
他们的头发灰白了,身形不再少年,手掌干枯发皱,握在一起,像干枯的老树皮。
宋行之握住了叶浮生的手,紧紧握着。没有想象的颤抖,没有想象中的嚎啕,反而平和而稳定、温暖,一如他年少时的手,握住另一位朋友时,总是那么滚烫,迸发着血流的生机。这让他想到他们以前梅林之巅的对决,好亮的剑,好冷的月,那时的酒酷烈而辣喉,如同欣欣蓬勃的少年时光。
可是叶浮生已倒下了。
他已经七十二岁,对一个凡人来说,已经算是福祚长寿了。
他想,如果有什么不变,那一定是那一双眼睛。
那样一双眼睛,总让人想到苍山上的覆雪,透净明澈,霜亮如冰。
看着你时,总让你不免地也被牵引着看过去。
现在那双眼睛就看着宋行之,手微微地抬起,像是有话要说。
“你想说什么?”宋行之不禁攥紧了一些,看着那双苍冷色的眼睛。
“我有一个秘密想告诉你……”
“你把秘密说出来,这秘密就不算一个秘密了。”宋行之笑道,他仿佛总有一种乐天的精神,能让他在这时候也开出玩笑。
“不错,但却是个宋行之能知道的秘密。”叶浮生也笑,他的笑早已不算是千金不换,但仍旧让宋行之乐意看到。
他的目光变得渺远,有些古怪,又有些迷惘,仿佛陷入一场陈旧的回忆。
“我从出生起就能记事,我记得很清楚上辈子的事情。我记得三辈子的事情。”
“这岂非很古怪。”宋行之道。
“不错,所以有相当一段时间,我总怀疑这是自己的一个怪梦,而我总辨不清这是在梦里,还是在做梦的我,甚至辨不清这是哪一个梦,我甚至觉得这世界都是假的,连我也是被编好的梦。”
宋行之停顿了半晌,“你梦见了什么?”
“梦里总是不一样的,但总有相同的东西。我想搞清楚这一切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所以我找到了那个相同的人。”
“你找到了我?”宋行之苦笑。
叶浮生顿了顿,“我本来想杀了你,但你喊出了我的名字。”
“所以你知道这是真的了,你知道这是哪一个梦?知道这到底是不是梦?”宋行之道。
“我不清楚。”叶浮生的声音梗塞,略微沙哑。
“你到现在也不清楚?”叶浮生问。
叶浮生脸上浮起个笑,他好像像一块冰融了,露出下面温暖的柔软,“但我知道宋行之是真的。”
宋行之停了会,身形有些颤抖,他道,“说说你的梦吧。”
“我的梦,第一个梦,我跟一个人成为了好友,他说我的笑……千金不换……”
“这岂非是调戏?”宋行之皱了皱眉。
叶浮生闷笑,“我一向知道自己的样貌,但我并不为他生气。”
“你和他成为了朋友?”宋行之问。
一个人一旦能容忍什么人,就意味着他们不再是陌生人了。
“不错,他和我成为了朋友。他很喜欢看我的笑,于是偶尔我也愿意为他一笑。在他偶尔生气或者醉酒……”
“我就知道你是个狡黠的家伙。”宋行之脸上突然现出一点红,打断道。
叶浮生哼笑,他仿佛想起了什么美好的画面,但很快又被冲淡,掩盖在那即将逝去的衰老的生命下。他的目光变得浑浊,“那是我唯一一个朋友,因此我也倍加珍惜。无论他想做什么事,想要说什么,我总会陪他一起……”
“但他有许多事正是你想做的,有许多话正是你想说的。”叶浮生插道。
叶浮生默然了,看来他同意了这句话。
他继续道:“有一天他问我一个问题,他问我……”
“他没得到你的回答,反而得到一个反问,于是他恼羞成怒之下离开了你。”宋行之插嘴道。
看来仍旧说得不错,叶浮生又默然了。他继而笑起来,眸光中有一种苍茫的忧伤,以往他是不会露出这种神色的,在前几世。
“我不关心他的问题,只关心这对他来说是否重要而已。”
“如果那问题对他来说很重要,你无论如何也会给出他想要的答案。即便不重要,你也会答出他想听的答案。可那个家伙一时羞恼,觉得那问题太过丢人,而你又拐弯抹角地拒绝了他,所以离开了你。”宋行之道。
“他本是个浪子。”叶浮生道。
“可那个浪子还是为你回去了,为你死在拢家堡。”宋行之道。
叶浮生突然皱了皱眉,宋行之又问:“可你为什么要去拢家堡呢?”
“我听说他从天山回来,为了白毛女身负重伤,濒临将死。”
“所以你去拢家堡,想求一株传说中能起死人肉白骨的‘碧海青天草’。可你不知道那消息根本是假的,那本是一个很好辨别的消息,但你太过心急,所以钻了对方的圈套,最后单枪匹马去赴鸿门宴,被围困在火场里。”
叶浮生愣了愣,“是他救了我。”
“不错,他帮你挡了暗器,问你一个问题,可你仍旧没有回答他。”宋行之叹口气。
叶浮生的声音压抑着颤抖,“我一向不喜欢不确定的东西,我不懂他说的‘爱’是什么,也不确定那个回答,所以我回答了他那个答案——他死了。”
“这是第一个梦?”宋行之问。
“这是第二辈子。”叶浮生答。
“第一辈子呢?”宋行之追问。
叶浮生苦笑,“你一向知道我是个冷傲的人,第一世我对他毫不关心,他明明有机会杀了我,但最终却让我杀了他。他死前问我一个问题,我照旧回答了他。”
“你没有回答出他想要的答案。”宋行之道。
他的面色一片坦然宁静,叹了口气。
“因为你的确对他毫不关心,但你又从不肯欺骗别人,也从不会欺骗自己,所以你只能说出那句话。”
叶浮生又默然了,看来他又说对了。
“那么第三世呢?”宋行之又问。
如果说前两世的叶浮生是因为“不愿”“不懂”而回答他那句话,而他也没有给彼此更多的机会了解和熟悉这个话题的机会,这一切都情有可原。可第三世呢?第三世那么多次的追问,那么多次的恳求,但他为什么,就像根本知道那个问题一样,根本避而不谈……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第三世,六岁那年,我做了一个梦。”叶浮生的目光变得渺远虚浮,声音也变得轻巧。
“我梦见我死去的母亲,她穿着神女的霞帔,彩绦飘飘,神情悲悯,自言是来自九天的女神,以我母亲的容貌幻形,要告诉我一件事。她说我在二十二岁那年会在城下的春水桃花林遇见一个人,那人会是我的朋友,可那人会问我一句话,如果我回答出他想要的答案,他就会永远离开我。”
宋行之的神情有些痛苦,仿佛废墟中搅动着天翻地覆。
“你没有回答他。”
“他永远留下了。”
“你知道这是梦还是真实了吗?”
“叶浮生。”
宋行之看着他,叶浮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很浑浊,他知道,他的寿命是要到头了。宋行之挽住了他的手,靠近颊侧,感受着那一抹温暖,“其实你早就知道我一定会离开。所以总是找借口把我留在身边,这么多年……”
“为什么不想我走?”
“我……”叶浮生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的目光快速地颤动,像有什么极力挣扎着,“叶浮生只有宋行之这么一个朋友。”
“叶浮生,没有谁是独属于谁的。也不会唯一属于谁。”宋行之笑了,他的眸光像站在阳光下的少年,像只是站在清江上吹了一曲号子,很温暖、很和煦,也只是风轻云淡的一片芦苇。
叶浮生的身体僵硬了,仿佛听到一句最古老的谶言,他开始剧烈地颤抖,他仿佛接受不了,而在呼吸的最后一刻,他听到耳畔的轻言。
“你爱我吗?”
“我爱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