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浪子 叶浮生 ...
-
叶浮生一向是个起得很早的人,天明的时候,他就已经起来,整顿,静坐。
自从与绿衣女完婚后,他常常待的地方就是乐天城西山上的这座庄园。他正在客厅静坐,背后的棱窗打来朦胧的光束,将他整个人一半浸在黑暗里,一半浸在柔和的光晕中。他一个人静静坐在座椅上的时候,就像一把冷厉的剑,座椅就像他的剑鞘,庄严而稳重,他不言不语也不笑的时候,岂非是一个很恐怖的人?
一柄剑可以无限贴近人,可一个人若是成了剑,那必定是寒冷而可怖的。
叶浮生在位已经十二年,这个人仿佛也浸透得如那座古堡一样阴冷了。
绿衣女从室外走了进来,她的衣裳穿得刚刚好,容貌打理得娴静而不失惨淡,手上是一盏热气腾腾的茶:“我知道你必定会在这个时候早起,也知道你一定想喝茶。我知道你喜欢冷茶,但那对胃不好,所以我给你煮了一盏热茶。”
绿衣女带着娴□□人常有的微笑,眼中包含对丈夫的关切与爱意,仿佛这样的事她已经做了千百遍,这样的话,已说了千百遍。
然而椅子上的人仿佛并不会为她这样的话感动。叶浮生像一块捂不化的寒冰,眼光永远是冷淡的,没有波动,千年寒井水一样的眼光。他接过了茶,放到唇边。
光束中的浮尘只是涌动了一瞬,又恢复了淡漠的流动。
“你难道不问问我昨夜去了哪里?”绿衣女试探性地看他。
“我不知道你昨夜去了哪里。”叶浮生道,放下茶盏。
“你,你难道就一点也不关心我,一点也不怕我被人拐了去……你难道一点也不想知道,我昨夜去了哪里?”绿衣女仿佛不甘心般抿唇,注视着他的神色,仿佛要从那无波寒水里挖出哪怕那么一丁点的波动。
然而没有,一点也没有。
这就是叶浮生。
“我没必要知道。”他的声音仿佛冷了些,多出几分凌冽。他一向是一个剑一样的人,厌弃无谓的烦扰。
绿衣女走了几步,眼中多出几分红润的湿意,忽的咬牙道:“我昨夜,同你的好兄弟在一起。”
“我同他喝酒,同他一起玩笑,我们醉在一起,他送我回房间……”绿衣女回头一笑,“现在,你不愿意问一问我,我们昨夜做了什么吗?”
“我不愿知道。”叶浮生周身的气息更冽冷,仿佛鼻间发出一声冷笑,暴风雪就要骤起。
“你不愿意知道,我却一定要告诉你。我们昨晚只是做了任何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一起会做的事。我终于体会到做一个女人的滋味,是他成全的我!”绿衣女眸中泪光闪闪,忽然仿佛褪去了所有温和的体面,像一个绝望到底的被抛弃者,声嘶力竭地讨伐。
“叶浮生,你多残忍!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这样对你的妻子,这样对一个女人?你就像他们说的一样冷血,一样无情,一样可怖!你根本没有心,就像你那把剑,多冷漠!任何人都走不进你心里,任何人对你来说都无关紧要,你不会为任何事情动容。除了他!除了他,为什么偏偏是他?一个男人,一个跟你一样的男人!无论我做多少事,花多少心思,你都不愿意看我一眼,靠近我一点,可对他,你永远都是高高兴兴的,哪怕是最无聊的一个玩笑,也能让你如遇珍宝般高兴。你愿意每时每分都同他待在一起,同他同进同出,同吃同住,甚至分管他一半的乐天城,甚至能让他同你的妻子住在同一座宅邸里!叶浮生,你真恐怖!你知道吗,你看他的眼神,我有时候真以为,你爱的该是他,不是我……”
就在她脱口而出这句话后,叶浮生仿佛一座山岳一般拔地而起,从座椅上起来,伸手扼住了她的脖子,眸光深沉而不见光:“你越界了,苏吟娥。”
叶浮生一点点收紧手,手背青筋悖起,眼眸深不见底。绿衣女几乎被那只手扼离了地面,脖颈连着脸色扼出缺氧的紫红色,原本绝美的面容扭曲,充斥痛苦与挣扎,发出呃呃的挣扎声。然而她分毫不让地直视着叶浮生,目光那么骄傲而决绝,带着飞蛾扑火般的倔强与从容,仿佛一只脆弱的蝴蝶,就要坠落。
叶浮生的手突然放开,绿衣女跌倒在地,弓着身子不住狼狈地喘息,伴着难抑的咳呛。
“我不杀你,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叶浮生冷冷道,没再看她一眼。
绿衣女手抚着脖子,眼中蕴含出赤红的泪水,浑身战栗道:“你、你真是个怪物!”
她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只留下叶浮生一人。
而在暗处,一个人攥着手几乎发白,突然冲出来,不可控制似地一把扳过叶浮生的肩膀,面上是羞愧与颤抖的愤怒:“你在干什么,你要杀了她吗!这件事是我的错,是我背叛你是我对不起你,你可以尽情打我骂我杀了我,可你为什么要羞辱她,惩罚她——那是你的妻子!”
叶浮生任他摆布,视线在他脸上扫过一遍,随后垂眸,语气浅浅道:“只要你想,我可以把她给你。”
宋行之有一瞬间死寂的宁静,仿佛崩溃地松开手,愣愣道:“你说什么?”
随后他仿佛想到什么,突然爆发出强烈的语调,揪住叶浮生的领子:“你在说什么,叶浮生,她是个女人,是你的女人,你的妻子,不是个随随便便可以抛弃转手送人的东西!”
叶浮生仍旧是那样淡漠的表情,只是垂下了眼帘。宋行之知道,无论他说多少话,也无法改变这个男人。他的好友、挚友,也是给他带来一切痛苦和欢乐的源泉,于是他咬咬牙,看着他平静的面庞,松开了手。
他们没法说下去了。
宋行之离开了。
再见绿衣女,是在一个飘雪的冬日。
池塘结成了冰面,风中飘洒着柳絮一样的轻雪,四处都是白茫茫一片,只有园子里的几株红梅盛开得愈发烂漫,光艳照人。
宋行之从穿廊下走出,就见一抹衣袂飘飘的绿影在红梅畔,他脚步一顿。
自那件事后已经过了大半年,那一夜情竟然让绿衣女暗结珠胎。也就是那天过后不久,被召去内院的医师就传出了城主夫人怀上身孕的喜讯,叶浮生大喜,城内城外欢庆了三日,源源不断的补品和上好的珍奇用度送入绿衣女房中。
这半年来宋行之常常饮酒,常常喝得烂醉如泥,躺在城墙的洞窗上,或是不知哪里的酒馆,最后在午夜或者清晨被送回他的宫寝。自那日之后,宋行之就不再住在那座西峰小院,而是回到了那座冷冰冰的,坟墓一样冷的宫殿中。事实上,这大半年来他也没怎么见过叶浮生。他有他的理由,而这理由都被灌进了酒里。
今日来,是同叶浮生辞行。
绿衣女披着雪色的狐绒毛领外氅,雪色的狐绒衬托地她的面庞更加红润,光艳照人。半年过去,她的气色仿佛更好了,肚子藏不住地隆起,看起来几分富态。绿衣女正拿着一支红梅,捻在指间轻转,倏的偏头过来,见了宋行之,忽然一笑道:“行之哥哥!”
“你快来啊,看这花开了三簇。”绿衣女笑意盈盈的,就像一个孩子,盛情地邀请他看一朵花。
宋行之愣了一下,随后脚步迟疑地往池塘边走。
到了绿衣女身前,还未凑近看,却见绿衣女捻梅的腕子迅速翻转,从腕下抽出了一支簪子,猛地朝宋行之面门刺去。宋行之反手拧住她手腕,银簪脱力落地,就见绿衣女目光扭曲怨恨,放肆地大笑。
宋行之一把放开她,目光冷冽。
“你根本不在乎我,你只是想报复他。”
绿衣女收敛起疯狂的笑意,眼尾多出一抹泪光,逼近宋行之:“虽然他那样对我,我还是爱他。可他为什么不肯对我多看一眼?”
“为什么是你偏偏是你,偏偏是你?为什么他肯那样看你,却不肯那样看我?为什么你要回来,还要再让我看见你!”绿衣女眸光颤动,愤恨地看着宋行之,就像是一把刀,狠狠地刺进了宋行之心间。她语色悲凉,泪光潋滟地哈哈大笑,再看向宋行之的眼神怨愤而幽狠。
“你知道吗,我每天都在看着你们,看着你们同进同出同吃同住,一起练武,切磋,谈论哪一场风花雪月。你们每天在一起喝酒,一起商量事务,一起游玩赏乐……你知道吗,他看你的眼神……”
“宋行之,你们真叫我恶心!”
绿衣女眼中极度的厌恶和仇恨,勾着的讽刺的唇角,让宋行之浑身如泼冷水般战栗,他发觉他已不能说任何话,不自觉地咬唇,低头。
绿衣女突然靠近了他,恨道:“我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我要你们一辈子都看着他,看着他,看到我,想到我……”
绿衣女突然嗤笑一声,如弃敝履地退开,“我总算知道,这世上只有两件东西入得了他的眼,一个是那把冷冰冰的剑,一个是叫宋行之的人。”
她浑身发抖,“你知道吗,他睡觉时也在床上放着他那把剑,冷冰冰的,反着寒光,真叫人害怕。他从不摸我,也不碰我——他叫我守了活寡。我就连那棵院中种的梅花都不如……我受不了了,我总算后悔了,害怕了——我报复不了他,就只能报复你。”
“宋行之,这是我对你的惩罚。”
“哈哈哈哈哈哈——”
绿衣女大笑起来,形魂落魄般一点点退去,在满天飞雪中起舞,唱着歌。她已经很久没跳过舞了,自从当上城主夫人,自始遵守夫人的礼仪。
她已困在这里太久了。
来年春天,绿衣女生下一个女孩。
也是同一天,天狩山庄的三小姐回归了,与夫家断席,闭门谢客,一个人独守冷阁。自此,天狩山庄的人与乐天城交恶,再未跨足乐天城半步。听闻天狩庄主苏傥风在后山上建起一座小寺,以供妹妹吃斋念佛,不得打扰。
宋行之找到了叶浮生。那时他正坐在石垒檐下,膝上放着一部剑经,檐外的雨丝微微飘进来,带着早春的寒意。
桌上热了一壶新酒。
“我要走了。”
宋行之只说出这么几个字,他站在早春檐下,在灰雨天里的轮廓显得有些萧索。
叶浮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奇怪的,竟然没有任何阻挠,只是说了句“好”。
其实任何人都知道,只要宋行之想走,想走去哪里,任何人也挡不住他,任何人也拦不住他。
他本身是一个浪子。
可这浪子竟然整整留在一个地方十二年。
为叶浮生。
叶浮生明白,这一次,宋行之是真的要离开了。
檐下的新雨飘到书页上,沁如雨泪,那一盏新酒在冷雾中氲出如烟的热气。
在这清冷的凉意里,叶浮生那双浅淡的眸像是漾起一汪看不清的波澜,浅淡像雨雾,又像霜剑的风残。无数狂风落尽,最后归于一波颤动的平静,他道:
“每一年的三月初三,回到我身边。”
“好。”
宋行之喝下那壶酒,离开了石垒的碉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