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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乐天城   七月, ...

  •   七月,叶浮生与上任残部的力将们在红垣坡一场恶战。城内外的战火燃烧了三日三夜,一辆辆载着尸体的板车从城门运出,卫兵们弯腰掏挖着围城沟渠。

      第四日,乱党彻底肃清。第五日,叶浮生在祭剑台上正式受封乐天城城主。十六岁的少年将血滴进祭剑台中央那柄千年古剑上,千年古老的锈剑吸取了鲜红的血液,仿佛一点点活过来。

      宴会整整持续七日,城内外高挂起五色迎风的丝铎,广场上架起一座荆棘木编织的高大巨坨像。传闻,那是开辟乐天城的第一位勇士,正弯腰举凿,望着东北天阙。

      宋行之找到叶浮生的时候,这位年轻的城主正站在钟塔边,隔着石壁眺望北方,城中人欢歌笑舞,巨石像的头颅横亘在远空,沉默地守护着这片大地。

      宋行之在倾斜的棕榈塔顶躺下,将一片树叶放在了唇边,清远悠扬的笛音,随着一缕游子的相思散在天幕下。

      “剑第一次出手的时候,什么感觉?”宋行之放下竹叶,放眼望向辽远的山色。

      叶浮生也望着远处的雾山。

      “很冷。”

      他道。

      “血很冷?”

      宋行之问。

      “剑很冷。”

      叶浮生道。

      尽管他们才认识三个月,却好像已经认识三辈子那么久。不过宋行之突然意识到,三辈子,其实很短,就像他以前从未问过叶浮生这种问题,也从不知道叶浮生会回答这样的话。

      他才发现,他其实一点也不了解叶浮生。

      也许他从未了解叶浮生。

      乐天城的宫殿是由整块整块的玄色石块垒砌而成的。由山壁开凿的原石被切割成整块,十方一体入窑烧黑,再由烈阳下曝晒三个月,最后粘连着石灰混合的糯米砂浆垒砌成壁,百年而成,千年不倒。

      所有宫殿的砖石都是玄黑的,黑曜石一样的玄黑。而铺满宫殿的阴冷地砖,也是玉泽一样的黑。每到了晚上,整个宫殿就成为一座黝黑而死寂的坟墓,奴仆们消失得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存在。大殿的长廊总是深远而幽寂的,月色透过牡蛎棱窗,在地砖上印出玉色的冷光,长长的殿廊湮灭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仿佛没有尽头。

      叶浮生睡在自己宫殿的床上。

      没有蚊帐,也没有任何床槛,只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竹床,上面什么也没有铺,也是沁凉的。

      他侧身靠外躺着,一只手垫在脑下。

      以往这个时候他本该睡着了的,可是今天他却没有睡着,一双漆黑的眸子定在黑暗里,炯炯发亮。

      宫殿之中,从高高狭小的窗口传来一些很轻微的响动,随后是一些衣料窸窣声。背后突然抵上一个人,带着些微的酒气,叶浮生闻出,那是乐天城特有的鲜花酒。

      一双温暖的手搂住了他的腰。

      “你不冷么?”对方摸索着抓住了他的手,紧紧攥住。

      这样的回答,这样的动作,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已经烂熟于心了。

      叶浮生没有答话。对方却仿佛很冷,微微打了个颤,隔着单薄的肩骨又靠前蹭了蹭。

      叶浮生尝试推了推,没有推动,他微微叹口气:“你不是早已知道了吗?”

      早已明白,这里的宫殿就是这么冷。

      这个人,就是这么冷。

      “我该明白的。”对方似乎咬了咬牙,却搂得更紧了。

      “喂,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放我走……”耳后的气息突然凑近了,带着些微的戏弄般的恶劣,搂抱他的手却那样自然而亲昵。

      “我今早就已告诉你,隔壁殿中已经给你准备了房间,你不必再跟我挤在一张床上,也不必再时时刻刻待在我殿中了。”叶浮生叹息道。

      “这是最后一晚。”对方又咬牙。

      双方都不再说话,静了会儿,对方仿佛极其苦恼似的,道了一句:“我真不明白你在想什么。”

      “也许我什么也没有想。”叶浮生又叹了口气。

      对方静了一瞬,语气松懈了,带上他以往惯有的轻松笑意:“你说的对,也许你根本什么也没有想,也许你想什么,我也根本不知道。不过现在就有一件事可想……”

      “睡觉。”

      对方道了一声,突然抽回手,不再搂着他,也不再靠着他,只是平躺翻去,微微的嘀咕:“睡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叶浮生听着身后人的嘀咕没有说话。不久,大殿之中传来一个平稳而安详的呼吸声,有人毋庸置疑已经在做一个好梦了,也许没有梦,也许有梦,谁也说不清。

      叶浮生在这平稳的呼吸里慢慢转过了身,眸子依旧像之前一样亮,甚至更亮,像一支犀火,点在黑夜里。

      他的眸光盯在熟睡的人脸上,幽暗的眸光透出一股琉璃色的沉敛,不知在想什么。

      第二日,宋行之果然搬出了城主殿,他在乐天城的宫殿中拥有了独属于自己的一间偏殿,这一切都是赶走了以往老城主那些旧部的功劳。

      宋行之很高兴,他很高兴地在自己殿中又添置了几十张五色织毯,把它们铺满大殿的每个角落,又把自己的话儿本、果脯罐子搬回了殿中,垒成了一个舒舒服服的小窝。

      当然,还收藏了不少美酒。

      宋行之只有十七岁,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总是生机勃勃而带着些幼稚气的。

      宋行之在乐天城住了下来,他拥有独属于他的一座偏殿,有一块可以通往城中任何地方绝对通畅无阻的令牌,还拥有乐天城群众一半的调令。

      天城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质疑,也没有反对。毕竟,现在的乐天城全由叶浮生说了算,他们信任而爱戴着这位城主,并且乐意包容他的任性。

      更何况,宋行之实在是一个很讨人喜欢的人。一个既年轻,又俊俏,笑起来总有一种别样的温柔亲和力的少年。

      风流却不浪荡,热心却不啰嗦,还有一点少年气的浪漫与可爱。

      这样的人,无论在哪里,都是讨人喜欢的。

      这一世的宋行之和叶浮生相识很早,他们十六岁就相识,另一位留在了乐天城,成为乐天城主的座上宾,也几乎成为半个城主。

      他们成为了一对形影不离的好友,人们都说,有叶浮生的地方,必定有宋行之,有宋行之的地方,也必定有叶浮生。

      “浮生一叶舟,送渡舟行之。”

      江湖上流传着这样一句话。

      十六岁,叶浮生与宋行之一起前往西域,寻找千年陨铁,他们一起对战天山圣手毒蝎王,从十余人的高手围困中突围而出。

      浮生剑与飞星传恨刀一战成名。

      十八岁,他们沿临江南下,一路斩尽地枭萧小,又在清风山庄停留一月,尝遍了江南的美酒美食。

      二十岁,他们二度前往西域,撞入传说中萧衍的楼兰古城,同双钩白蝎子大战三十回合,又落入地底沙洞,几经曲折夺得了传说中的沙蚌夜明珠。

      二十二岁,两人在东海航行三月,寻访传闻中的蓬莱仙岛,误入一座海匪盗岛,在其中斡旋数日,一把火烧了岛屿,放数千名渔人离开。

      二十四岁,两人闯入天山,在冰湖上为一只巨鳞白蛇同白毛女大打出手,战败,白沁邀二人同游天山,三日后,白蛇被送予了宋行之,白毛女从此不知所踪。

      二十六岁,蜀西铁山营分裂,乐天城主动划出一条东西商路,次年,铁山营划营而治,重新稳定,邀叶浮生与宋行之前往,二人单骑前行,游三十天离去。

      这一世,江湖双秀,一对幸事。

      死局仿佛被推迟了。宋行之留在了叶浮生身边,留在了乐天城,再也没有谈过离开。他本该问叶浮生那句话的,那一句话,他问过许多次的那一句话,不知为何,这一世却没有再开口。

      人的一生一向过得很快。很快,叶浮生也二十八岁了。任何一个二十八岁的人,都避不开婚事。更何况,叶浮生已经二十八岁了,比起同龄的人,他的年纪,实在已够大了。

      宋行之仍旧独身,可他已离家太久,也太远。更何况,他的两个哥哥早已成家立业,承接了家族的门面。

      宋行之独身一人,他不在乎,别人也拿他没办法。每当有任何人就这个问题刺探他,他也总能以一场笑吟吟的插科打诨轻易移结了话题。可叶浮生不是的,他不仅是乐天城的城主,更是叶氏一族最年轻有为的家主,于是婚事在叶浮生这,总不免被炮雨连珠地轰袭一番了。

      叶浮生在他的剑园。

      这间剑园坐落在一个院子里,院子坐落在乐天城宫殿最西面的行云峰上,一条隐蔽的山路从上至下蜿蜒进乐天城的堡垒,叶浮生大部分的少年时光都消耗在这里。

      这里总是铺着一层盐粒般的雪,微冷,却并不飘雪。

      宋行之步入的时候,叶浮生一个人坐在石桌前,正落下一子,白子。执子的人,黑衣。黑衣人的发也是乌黑的,乌黑如缎般的秀长柔发,两只如点墨似的眼睛,黑色瞳眸中泛着一点犀光,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执子者的手,也有同这里散布的盐粒般的雪一样的冷白,苍冷而灰白。

      棋盘已经落得几满,石桌上除了棋盘,还有两只白瓷小杯,一只墨青色的收腰瓷壶,不知里面放的是酒,还是茶。

      石桌边沿,有一张喜庆的红色庚帖。

      宋行之慢慢走过去,拧起桌上一只白瓷杯,举杯一口饮尽。

      入口寒凉的清苦,他蹙了蹙眉。

      宋行之一撩袍摆,坐在了圆石凳上。空了的白瓷杯搭在指节间,漫不经心转着。

      ”看来我的运气很不好,今天喝到的是茶,不是酒。“

      叶浮生的视线从他指尖的白瓷杯撩过,落下一子:“一个人若总想着别人,运气也不会好的。”

      “我总想着别人?”宋行之突然看向他。

      “你低头看一看,你手上的杯子是谁的杯子。”

      宋行之垂眸,又抬眸,眨了眨眼,“你的杯子。”

      “我又弄错了!”恍然大悟般。

      “你又弄错了。”叶浮生接道。

      “很好,很好,看来我就是总想着你的事,你的人,运气才会变差。”宋行之站起身嘟囔,突然转过身,“我不仅要想你的人,你的酒……”

      “我还要想你的女人!”

      宋行之这句话一出口,叶浮生的神色总算有些变化,眼睛看向他,变得有些奇异。

      “我虽然运气不好,但却足够幸运,可以交到你这个朋友,可一个女人是否有同样的幸运嫁得一个好夫婿呢?”

      宋行之抬起脚,一脚跨在了石凳上他已经半弯腰在石桌前,双目紧紧盯着叶浮生。那目光悲悯而又宁静,带着一丝忧伤,“叶浮生,你真要娶她吗?”

      叶浮生放下棋子,“你已经看到了。”

      宋行之自然看到了,看到了那张庚帖,看到了庚帖上的名字。

      蜀中西北天狩山庄的掌上明珠,绿衣女苏吟娥。

      他当然也记起,两年前他们经过天狩山庄下那片红枫林时,大片大片火红的枫叶下,那个女人笑得多么怡然而充满生机。

      那是一次很不错的旅行,至少他们都记住了绿衣女,绿衣女也记住了他们,不,该说是记住了他们之中的一个。那女人偶尔偷眸看向叶浮生时,那含羞带怯的情态至今让宋行之记忆犹新。

      而叶浮生呢?他是那么冷漠的人,一个美人,比女人还要更美上一筹的男人。苏吟娥曾说,他真是长得比女人还要美,然而这位美丽的人只是垂眸擦拭着他的剑,一如既往的专注、认真,一丝不苟,仿佛没有看到那个在火红枫叶下,笑得比枫叶还要美的女子。

      “我已经二十八岁了。”叶浮生道。

      “可你还没有一位妻子。”宋行之道。

      叶浮生的视线在他身上逡巡一圈,“你永远不必为这种事情烦恼,可我是乐天城的城主。”

      他这样说,黑色的瞳眸被雪色映照,覆着一层灰白的冷寂。

      “所以你必须要有这样一位妻子,所以你根本不关心她的样貌,她的身份……甚至,她的名字。”

      宋行之说着,眼中又流露出那种悲悯的哀伤,带着淡淡的失望。这目光本没有什么,可此刻,在那双黑白分明的,已经看过十年的琉璃色眼眸中,那样的神情,突然叫叶浮生心中一晃。

      “你……爱她?”叶浮生问。

      宋行之笑起来:“你爱她?”

      叶浮生难得地保持了沉默。

      宋行之眼中闪过一抹残忍的哀伤,“叶浮生,你真的懂‘爱’么?”

      他转过身去,微微摇头。

      叶浮生的身躯忽然一颤,他的唇有一瞬间变得煞白,垂在身侧的手蓦地攥紧,隐约有颤抖的样子。

      宋行之离开剑园,飞掠而去。

      不久,行云峰上传来了似萧若笛的乐声,寂静而苍辽,像这一座孤寂覆雪的高峰,带着淡淡的哀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乐天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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