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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桃林 宋行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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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行之再一次重生归来是在船板上。碧悠悠的蓝天,清新自由的和风,暖煦的空气,熏得人骨头都懒洋洋的。他伸出五指虚抓向日空,修条而瘦皙的手掌,略显青涩,透出少年人的单薄。
是了,这是他第一次离家,离开清风山庄,去江湖上讨生活。
这年他十七岁,贴身袖腕下缚着他新打磨好的飞刀,还没有名字,也没有见过血,一切都还那么新奇,那么充满生机。
他会在姑苏三月姜家的聚雄会上崭露头角,因为一只飞刀赢下姜家小姐姜霓裳的芳心,又因为要躲避那个女人,开始一场接连一月的逃亡。这其间,他的飞刀越用越快,越用越熟,而江湖上的人渐渐对它谈之色变。
一次,一个七指的黑衣驼子子与他交战完,驼子子因此断了两根手指,好巧不巧,刚好是他出生以来就饱受其害的多出的两根,于是驼子不仅不生气,脸上反而绽放出一种奇异的饱含兴味的精神。
他看着被齐齐切断的多余的第六指,切口工整而光洁,血渍如霜华一样极慢地沁出,几乎没有流血,而那两根手指的断口已经开始凝痂了。
“这是什么刀?”驼子子望着自己的手指,眸光奇特地问。
从来没有人问过宋行之这个问题,他也从来没想过,他只知道,他的刀的确很快,快得如飞叶。
可是有人问他了,于是他只好被迫地想了一想,而他肚里也确实没什么墨水,只记得曾经记过的几首诗词,于是想了一想,随便道:“飞星传恨刀。”
驼子子点了点头,飞掠而去。
三日后,飞星传恨刀的名号就传遍江湖了,姜霓裳亦被迫结束了对他的追捕。随后他顺着泠江西行,一路赏花寻酒,去西北大漠,看黄沙飞雪,去东海之滨,看鹏起九霄之云……一直到二十六岁,同叶浮生相遇在乐天城下的那片春水桃花林。
一切似乎没什么不同,宋行之仍旧回来了,仍旧是那个第一次从家远游的世家公子,而接下来一个月,他会邂逅泠水山庄的千金小姐,会接连对战七大暗器高手,随后名噪江湖,成为天下第一暗器飞星传恨刀,再与叶浮生相遇在春水桃花林,相知,相交。
一切都按着既定的轨道走着,像一个巨大的齿轮,所有人被勾连其中,而宋行之亦不例外。
可是,宋行之却突然累了。
他仍旧去了泠水山庄。
这次却已是个看客。他没有结识姜霓裳,在看完聚雄会的那一场大戏后,就沿着泠水往北,运气很不错,他喝到了洞庭湖畔的第一坛碧螺春,又吃了很美味的一笼蟹黄包,又往北,他喝到了女儿红,红酥手,满江红……
庐山的黄松很好,洛阳寺的钟声在晚霞中是如此悠远,而江上的游龙船又是如何喧嚣繁华,让人神往。
这一切都很不错,但有一件事不好。
从三个月前踏下那只离家的小船开始,宋行之就察觉到身边跟了一个人。
无论他走到哪里,那道身影就跟到哪里,他往西,那道身影绝不往东,他往东,那道身影绝非往西,就这样走走停停,一共三个月,他走过的三万多顷土地,那道身影竟分毫不少。
这让宋行之百思不得其解。
这人到底是谁?为什么前三世都没有这样的情况,这次又会是谁,他跟着他到底想干什么?
宋行之察觉,一如既往游行。
四月末,宋行之接了一个悬赏令。悬赏对象是江湖上最以狡猾著称的柳叶刀柳如意。此人最喜在对方檐下方便,并且每次方便完还要在人家看门大柱上留下自己的大名,在苏杭一带恶名昭著。
两人同是使飞刀,柳如意的飞刀形如柳叶,一发双并,轻薄而小巧,防不胜防。宋行之把柳如意逮到了主顾面前,自己也伤得不轻,偏巧回程路上又遇到了以前的树敌天台山五盗虎,一番恶战,五人负伤而逃,宋行之也伤得很重,全身上下伤一十七处,大伤一十一道,小伤数不胜数,失血严重,奄奄一息。
宋行之沿着一片桃林溪走,浑身伤得太严重,他慢慢挪到溪边,将血肉沾连的衣服拉开,刚刚拉开左肩,他眸色倏然一锐,向后甩出一只飞刀,转身站起的瞬间,衣服已拉合。
“叮”的一声,一柄雪寒的剑直指他面门,宋行之眼睫一颤,怔怔看着对面的人,连呼吸都一时忘记。
对面的人一袭黑衣,葱稚面庞似雪玉堆砌,额下的剑眉斜飞向鬓,仍带着少年人的冷峻,那对黑色瞳仁却如剑芒一样,正紧紧盯在他面上。
“你……”宋行之怔怔看着对面的人,一时竟不知如何说话。
叶浮生,十六岁的叶浮生。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怎么会跟着他?这三个月来跟着他的,竟然是叶浮生?
这一切已经叫宋行之无法用经验解释了,本该好好待在乐天城的叶浮生出现在了这里,同样的桃花林中,却不是乐天城下的那一片。
桃瓣随风飘下,有一两片落在了那柄银亮的剑上。
叶浮生在看着他,这样的眼神,这样的神色,叫宋行之疑心,自己仿佛成了一柄剑,正在被叶浮生打量,这样紧密的视线,叫他疑心是否连自己喉结的哽动都被收入眼中。
宋行之心中升起股别样的怪异,带着些微痒意,悸动,还有渐渐升起的躁意,让他几乎难以忍受。
“喂,你到底是要看什么?你到底是想杀我,还是要吓唬我?”
叶浮生的视线没有离开,而宋行之两颊已经挽起笑,指尖触上他的剑,轻柔的手指触上凉薄的剑身,似乎是要把它移开,然而那剑重新坚定地比稳,叶浮生的视线移到宋行之脸上,对上他的眼睛。
宋行之讪讪一笑,移开手。
就这样看了一顷,叶浮生的眸光渐渐冰冷,周身都燃起凛冽的寒气,宋行之直觉不太好,警惕地看着叶浮生。
叶浮生眸光一动,突然执剑刺来,冷冷道:“我来杀你!”
变故骤生,宋行之瞪大了眼,瞬间抽腕甩出一柄飞刀。“叮”“叮”“叮”,他本是强弩之末,被迫同叶浮生交手,被逼得步步后退。
桃林中,花雨阵阵,落叶随步伐扎扎作响。
叶浮生出招狠厉,几乎不留余地,一步一步都下了死手。
“铮”的一声,指尖飞刀被剑震得脱出,宋行之丢失了最后一把刀,神色一虚,叶浮生的剑已横扫而来。宋行之后仰闪过,剑又向他刺来,不得已滚到了地面,剑又一下下扎来,宋行之翻滚躲避,枯叶与桃花翻飞,沾了他满身。
忽的,叶浮生一剑拦断了他的生路,宋行之躲无可躲,只能以手脚相应。这样缠斗几时,宋行之的双手被叶浮生擒住,他咬牙,抬脚踢向叶浮生手腕,叶浮生转折左腕,手肘趁机便压住宋行之右腿,同时右膝下跪,压住了宋行之左脚。
银光一闪,浮生剑已直逼面心。
眼见利剑逼至眼前,宋行之再无可躲,他认命般闭上眼,忽然颤抖着声音,呼吸凌乱地喊了一句:“叶浮生。”
剑尖一抖,擦着宋行之的颊,就这样扎进了地里。
剑气挟霜卷雪般,拂乱了宋行之颊侧的发丝。白刃留下一条三寸长的血痕,鲜血顺着他的右颊流下,一滴一滴,落在枯叶与泥土间。
叶浮生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剑气铮鸣,圈圈落叶与浮尘扬开,仿佛难以自抑。
叶浮生凝视着身下人,眸光闪烁不定,剑气却逐渐平静。
他一把放开了宋行之,从他身上起来。
叶浮生的脸色有一瞬间的苍白,抽剑回鞘,什么话也没有再说。
宋行之喘开一口气,从地上坐起,略微苦笑:“原来你是来吓唬我的。”
宋行之摇摇头,起身。他浑身已浸透一层热汗,拿手去抹肩颈上的汗水,叶浮生身形忽然一动,对他道:“跟我回乐天城。”
宋行之放下手,笑笑,“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要我跟你回乐天城?”
宋行之突然凑到他眼前,指尖捻上一绺他颊侧的垂发,微微的潮湿,不知是汗还是水露。他的笑意抖动在眼角,“叶浮生。”
“你不问问我是怎么知道你名字的吗,你难道就一点也不好奇,不想知道我是谁?你这样对我大打出手,又对我不闻不问,真的会让我有点失望呐…”
宋行之松开他的发,捻碎指间那一缕潮湿。
叶浮生的身姿仍旧如剑一样挺拔,不语。
宋行之微微笑着,在他身边打起转,给他展示自己一身的伤:“你看呐,你刚刚把我打得很惨,好疼……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叶浮生任他在身边聒噪,原本没什么表情。可一股血腥味却渐渐流溢开,散在空气里,带着甜腻与颓靡的死气。
他突然蹙了眉,一把拉住宋行之的手腕,语气更为强硬道:“跟我走。”
叶浮生剑眉紧绷,薄唇微抿,淡色的弧面上有一种孤傲的倔强。
这样青涩的叶浮生露出这样的表情,实在很罕见。至少,宋行之跟他交往了三世也从未见过,他格外新奇,心里泛痒,又想逗一逗叶浮生。
可正当他准备逗一逗叶浮生,说一两句调笑话时,脸上的笑突然就僵住了,叶浮生点了他的穴。
叶浮生抱起他,飞掠而去。
宋行之跟叶浮生回了乐天城。
这时候的乐天城属实不太平,上一任城主的亲信与旧部坐大,而境内还有数小十个城镇叛乱。
因此,宋行之只能跟叶浮生住在一起。
对于他们城主这位突如其来的“朋友”,城堡内的人都对他保持有一种极度恭敬的态度,以及些微的好奇。
宋行之吃住都是极好的,叶浮生不在的时候,有时是去大殿上议事,有时是跟着部臣一起到外考察,宋行之便躺在五色织毯上,翘起一只腿,悠闲地晃着脚,另一只手去拿盘里的葡萄。
有时他会把脚架在那张叶浮生常坐的用来处理公务的方几上,而叶浮生回来的时候,那条人影总是无声无息的,一身黑衣,仿佛融进了这座古堡大殿常年阴浸的昏暗与阴冷里。
叶浮生出现在了殿中,他墨黑的长发披散着,衣襟上绣着乐天城象征的连枝花藤暗纹,这里的地砖总是沁凉而阴冷的,就像古墓的地砖。
他走进来,看到正两只脚架在方几上,没骨头一样躺在织毯上,举着双臂看话本的宋行之。
叶浮生很轻地蹙了蹙眉,影子投到了宋行之身上,宋行之也就知道他回来了。他知道叶浮生不喜欢这样,于是讪讪收回腿,又十分自然地坐起,又一把拿袖子擦了擦方几,笑吟吟撑在方几上,同叶浮生打招呼:“早安啊,叶城主。”
叶浮生看到他赤裸的脚,眉头很轻地动了动:“地板很凉,你该穿上鞋。”
宋行之每天要听到八百遍这样的提醒,自然地忽略了它。他捞过叶浮生的肩膀,笑容直达他眼底:“欸,浮生呐,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放我走?”
“虽然这样的日子很不错,有酒喝,有葡萄吃,床榻很软,也很舒服,但……”宋行之突然就说不出话了,眉头微微皱起。
叶浮生拉开他的手,手再抬起时,指尖捻着一个玉牌,在两人面前摇晃。那是他刚刚从宋行之腰间抽下的。
叶浮生的唇很浅淡地勾起:“我从未限制你的行动,有这块令牌,你在乐天城中通畅无阻,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叶浮生的笑是极美的,以往这种时候,宋行之是很乐意去欣赏他的笑的。
可现在,宋行之心中却憋起一股无处发泄的烦闷。不知何时,叶浮生也会这样笑了,这样不动声色,天衣无缝的,就像一个面具,让他皮球一样泄了气。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宋行之的眸光微微挣动。
“我也说过,你随时都可以走,等你想走的时候。”叶浮生语气淡漠,就像他眸中那一谭寒水。
叶浮生说得没错,他可以走,他也从未拦他,可是每次走不出三里,他就会被各种方法拉回去。
有时是叶浮生负剑追来,有时是下属们的通报,死乞赖求地拉他,说乐天城很欢迎阁下阁下千万不要走城主特地吩咐了要善待您您现在走了置我们于何地云云,更甚者以死相逼,让宋行之不得不妥协。不然便是乐天城哪里哪里又发生了械斗骚乱,而城主又恰巧不在,只求他回去主持,或说叶浮生遭遇了刺客重伤昏迷,甚至有一次,连乐天城失火这样的谎言都编过。
而宋行之因为担忧,不得不每一次都折返回去,等到了城中,他又会被各种事情一拖再拖,直到忘记要走的时间。
宋行之始终想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一世明明什么都没有变,可他和叶浮生为什么会提前相遇,叶浮生又为什么一定要留他在身边?
日子到现在已经三个月了,夏意盎然,世间繁华。
可宋行之却只能待在这里,哪里都不能去。如果他以前是一只自由自在的飞鸟,那么现在这只鸟儿就像被锁住了翅膀。
一只鸟儿,总会想离开的。
叶浮生的眸光落在宋行之眼底,同他平静对视着,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殿外投来的唯一的光亮,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但宋行之已明白了。
他们在这久远的古堡中对视,在这永远浸在一半阴暗的大殿里,谁也没有相让。
僵峙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攀升。
直到宋行之在叶浮生垂落的眼眸里看到那一闪而过的忧伤,宋行之喉头哽动,道:“我出去一趟。”
说完,他飞掠而去。
宋行之走了,只剩下叶浮生一个人,古老而空旷的大殿中,又只剩了他一人。
一瞬息间,叶浮生眸光闪动,像一万顷的波涛,忽然翻涌着滚动,然而最终那眸光闪烁了一下,恍惚般恢复了平静,又静得如一潭秋水。
叶浮生又恢复了平静。
他站了站,垂眸看着方几上宋行之那堆凌乱的果盘与话本,随后在几前坐下,把那些东西小心而工整地放到一边,顽固地占据着方几上一定的位置,就好像他们的主人还会回来。
叶浮生打开事折,开始批阅。
时间过得很快。再抬手时,放下事折,叶浮生的手腕竟有些稳不住的颤抖。
已经过去了一炷香时间。
忽然,殿外传来一点声响,那声音很轻,随着一个轻灵身影翩然掠入。
白衣翩翩,双眸似水,一点笑意生动点缀在眼尾。
宋行之一把掠到他面前,背出身后一只手——一朵含苞待放、鲜活美好的荷花。
“城外池塘长出的最新一支荷花。”
宋行之笑吟吟,将荷苞放在了方几上。
荷瓣微微湿漉,将几上沾惹上一层冷凝的水汽,褐棕的几,艳红的荷,青玉的茎,冲突而又和谐。
叶浮生的唇浅浅勾起,放出今天第一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