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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毛女 宋行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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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行之把水囊上满,甩给坐在大石上的白沁。
“日头还这么亮,你真不该出来。” 宋行之从溪边站起,拧着浸湿的衣摆。
白沁接住水囊,却仍旧认真地盯着溪水,眼中透出新奇和恍惚。
宋行之道:“天山的冰面照出来比这还清楚,你在天山这么多年,还没看够么?”
白沁浑身蒙着白纱,额鬓前也贴上一片白纱,整个人就像一只雪貂,她的声音从白纱下传来。
“就因为看的太多,所以现在才要多看看。”
宋行之突然哑然,作为从江南十湖九桥的水乡走出,年幼时每年要面对三个多月的霉雨,能够趴在床头镂窗上数蘑菇的“江南人”,他对“水”实在没什么过多的好感。
他斜睨了树后那人一眼,玄黑的衣,挺直的脊背,背上背着他那把剑,坐在白石上,像进入一种冥想状态的入定。
那人已经三天没同他说过多少话了,自他从西域同白沁赶来,随着乐天城入西蜀的行队西行。
宋行之感到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就像原本属于喜鹊的那条枝干,突然高高抬起,不让他抓了。
眸光转回,突然撞入白沁的白纱,虽然隔着一层纱,宋行之也知道,这个女人的眼睛此刻一定像夜枭一样,直勾勾地看着他。
“你告诉我的,都是真的吗?”
白沁的声音有些痛苦的颤动:“我从没见过我的父亲……”
“——我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若是真的,你还要去杀他吗?”宋行之没有回答她,反问道。
白沁的面纱坚定地抖动了一下:“至少,我一定要去看看他长什么样子。”
宋行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看来,白沁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他从花朝节第二日就出了乐天城,千里跋涉,急匆匆地赶去西域,累死了三匹马放倒四头沙驼才找到白沁,告知她那些事情带她南下。
白沁对中原的一切都不熟悉,提出让宋行之带一程,宋行之答应了。
宋行之当然知道,白沁并非非要跟着他,她只是在迷惘,在找。从蜀中到蜀西的这些时日,似乎,她已经找到了这个答案。
于是宋行之也就不担心了,他现在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情——他的视线转到了树荫下那个人,又叹了口气。
白沁与他在赤霞边分别。
白沁一身白纱在船头飘扬,同他施了一个西域最古老而庄重的手礼,向他抛去一把镶满宝石与琉璃的柳叶短刀:“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感激你。”
“复仇的人,可不能没有刀。”宋行之挑动了一下眉眼,把柳叶刀甩回船头,那把刀滚落在白沁脚边,发出一声闷响。
白沁的视线垂落在那把柳叶弯刀上,却没有捡起。
从赤霞江边回来,行队的人都拿一种似笑非笑,十分玄虚的眼神看着他。宋行之没头没脑地刮了刮鼻子,虽然他脸皮厚,但被这样一种不依不饶的探究眼神围堵着不放,总教他以为自己是做了什么极其风流或孟浪的事情。
这样子像什么呢,就好像……他突然掀了叶浮生的纱笠。
叶浮生长得很“麻烦”,所有人,包括自己都明白这个道理。是以,无论是出行还是露面,叶浮生在外总会戴一顶纱笠,以此来抵挡那么多不必要的麻烦。
刚刚那些下属的眼神,就好像他突然掀了他们城主的纱笠。
——真是古怪,他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宋行之在众人灼热的眼神下走到路旁,单脚一蹬飞掠上了树,将手压在头下,舒舒服服地躺在了树干上。
隔着影绰的树枝,树下那辆马车帘中伸出一只手,招了招,一个下属走过去附耳倾听,随后又走入队伍中,随后那些视线便消失了,又回到了各做各事的状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宋行之心中升起一抹小雀跃,像小鸟在枝头蹦迪着,叽叽喳喳扑起翅膀就要高歌。可马车里那人伸回了手,什么也没有再说……那只鸟儿忽然坠落,没了飞翔的心。
越过边界最高最幽深的“不见人隘”,乐天城的行队总算步入蜀西,来到热岩山谷的入口。这里放眼是高低不一的光裸岩壁,浓烟和蒸气在远方高塔上升起。
一路上宋行之叶浮生都闷不做声,只是老老实实待在叶浮生的车顶,手枕在脑后,一只腿压在另一只膝盖上,微微屈起,视线也不知道在哪里,看起来就好像闷闷不乐。
如果有什么人能呆在叶浮生的车顶,那一定是宋行之了。
不仅因为只有他不吝于像只猴一样在各个车顶飞掠,只为找到一块躺起来顺骨头的车篷,也因为就叶浮生那样警惕而敏锐的人,是绝不会察觉不到车顶上多了一个人的。
往常这个时候,叶浮生总会同他交谈几句的,可这次隔着一层车壁,两个人都默然无声,就像一路上的颠簸摇晃,有什么东西阻隔在了他们心中。
车停下,宋行之总算打起精神,从车顶上跳下来,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周遭风景。
就在一行人递过请柬和路碟准备通行时,入谷口的看守突然拦住了他们,盯着白衣纱笠的叶浮生,“慢着,把斗笠摘下来。”
亲卫抢先一步,神色愤忿道:“放肆——这是你们营主亲自请来的邻友,你们不知道这是乐天城的城主吗,竟敢这么无礼!”
两边守卫眼也没有斜一下,依旧挺得如铁杆一样直,手中的铜戟像山谷的铁石一样冷硬,看起来相当沉重,拥有打死一头牛的力量。
守卫拿下巴看着他们,冷冷笑了一声:“营主,你说的是哪一位营主?现下山谷里就有三位营主,说不定未来还要多一点……”他的语气不无嘲讽之意,突然双目冷锐,严厉道:“我管你是哪位营主请来的,就算是已经归西的铁镍山老营主,要想进峡谷也要按我们说的来!”
一行人沉默了,面面相觑。他们也没想到,看守热岩山谷的竟然是一支完全独立于铁山营的力量,也难怪自铁镍山死后,蜀西乱了这么久还能掌控铜铁大局,完全没有叫外人趁火打劫。
这么看,铁镍山还真是只老狐狸。
就是不知道他的三个儿子是不是一窝小狐狸了,铁言率先撕破脸皮与素来是世敌的乐天城订下邀约,又打的什么算盘。
“我们城主不方便见人。”亲卫涨红了脸,更加气愤道。
“堂堂乐天城的城主竟然不敢见人,难道是一个娇滴滴的小娘们,哈哈哈哈哈哈……”两个守卫傲慢无礼,对纱笠下的人投去嘲讽的目光,越笑越大声。
“放肆!敢对城主不敬,你们找死——”亲卫们抽刀而出,一拥而上围着两人。
对面相视一眼,也举起铜戟警惕示人,一副分毫不让的姿态。眼看要擦枪走火,叶浮生走上前来,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可是,城主!他们……”亲卫神色愤慨,却见叶浮生轻描淡写地解开纱笠脱下,霎那间,如有一阵清风扫过,在场的人突然都寂静了下来。
叶浮生把纱笠摘下,随手递给宋行之,宋行之愣了一下才接过,手里转着纱笠,有些探究的去看叶浮生的脸。
叶浮生没有看他。
“我确是乐天城主叶浮生无疑,你们看到了。”叶浮生的声音冷如寒冰,绝美的面庞上没有一丝表情。
两个守卫呆愣愣的看着叶浮生,一时竟忘了说话。叶浮生突然笑起来,他的笑本是很美的,此刻却让人不寒而栗,他的眼睛折射出一种锐利的光,如寒芒剑光:“还是说,你们要亲眼见到浮生剑才肯认?”
两个守卫相看一眼,眼中闪烁着忌惮与畏惧,不再说话,对叶浮生行了一礼,将车队放行。
接下来一路顺利,车队很快行入铁镍谷腹地,即将到达铁言所在的言铁营。就在经过谷底之时,山谷的壁石后突然冲出一队人马,这些人蒙着黑面,轻装精甲,训练有素,看来是埋伏已久,等候他们多时了。
突发危机,行队几乎没有准备,再加之在谷底,山路崎岖,地形复杂,行队很快被冲散,步入下风。叶浮生几乎是一瞬间破车而出,斩断剑囊,出剑对上周遭刺客。
宋行之正衔着草根躺在车顶哼着蜀地小曲,山壁之上突然飞掠下一个黑衣人,翎矢般朝他刺去。
“哎哎,不讲武德啊!”宋行之侧肩躲过那剑,翻滚着闪避。
两人在车顶上交起手来,宋行之如泥鳅般轻灵敏捷,却不见一点慌乱,步履移动间仿佛闲庭信步水上出游。这样打了几个回合,宋行之一脚踩到车顶边缘,已退无可退,他忽的狡黠一笑,右手的食指与中指捏合,一个甩腕朝那黑衣人打去。
就见那黑衣人仿佛于无形中被一只手扼住喉咙,突然双目瞪大,狰狞地捂着脖颈间源源不断的血流,僵直地朝后倒下去。
宋行之得手,正欲脱身,马匹忽然受惊,带着车身狠狠一拐,脚底打滑,就朝车下跌去,叶浮生正暗道不好,就听耳边乒乒乓乓,一抹雪亮的剑光突然挡开来,腰上就被什么有力一托,扶着他站稳了。
“当心。”叶浮生收回手,同他背在了一起。
宋行之眼中一瞬亮起耀耀火光,仿佛说什么,但一支弩箭射来,打断了他。他发出一枚飞刀应对,收回视线,又将注意力投入到新一轮的攻击。
就在激战中,谷中突然响起一声长昂的号角声,一队人从山谷另一边闯入,朝他们奔来。黑衣刺客们看见这一波人马,不知为何突然转了头,又同他们僵持了几个回合就撤退离开。
叶浮生一行人朝那支小队看去,就见一个年轻人带着人走来,身姿颀长,样貌清俊,一双杏眼儿透亮,幼稚中又不失机敏。
“营主,是我们的箭头。”一个卫兵拿来一把战场残留的箭矢,递给年轻人。年轻人把那支箭矢放在手心,细细摩挲着箭矢下的暗纹,眸光沉下:“是大哥的人。”
这边说完,又看向叶浮生一行人。两拨人马立即交换了信息。真是好巧不巧,原来这年轻人正是铁言,几日前他带领亲卫队去西部城池拜访一支西域商队,归途经过这片山谷,不巧正同叶浮生的人马撞到一起。
说起那帮不速之客时,铁言眼中闪过一缕愤恨与黯然:“想不到大哥竟然设法子来害我。这些箭都是铁山营常造,除了暗部的阴刻几乎一模一样。若不是此次我来得及时,只怕现在就已经嫁祸给我了!”
铁言将箭矢递到了叶浮生手上,靠近箭矢的三角区底部确实有一块磨损的区域,指腹摸上去,隐隐约约能摸出是个“武”字。这地方寻常人很难注意,更何况阴纹被磨得七七八八,若没有人特意告知,只怕很难摸出来是什么纹样。
乐天城主在前往言铁营途中遇刺,最大的嫌疑者无疑是铁言。毕竟自从铁山营四分五裂,热岩山谷就被分割为各个势力。除去争夺最激烈的铁家三兄弟,还有一些残留的铁镍山部下,更别提大大小小的趁乱独立的小镇和那些墨守陈规的巫祀部族和制造部门。铁言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跟乐天城签约,怎么看也不是值得透露的事。
叶浮生一个质疑的字也没有说。当晚,盐铁部驻地大宴歌舞,为叶浮生一行人接风洗尘。期间铁言拿出了山林亲自狩猎到的母鹿,割肉祀血,炙而食之。
铁言朝叶浮生举杯,神色忧虑:“叶城主也看到了,我老子不知临死的时候为何想不开,把铁山营的一半都分给了我,剩下的给我两个哥哥。这两个月来,我言铁营就一直受着他们的侵扰,这里打一块,那里抢一点,我到手的地还没捂热就被拿走了大半,再这样下去,只怕就要把我赶出祖坟了!”
“这才不得不先撕破了脸,邀叶城主来共商铜土通商的事。”
叶浮生接过他的酒,指尖摩挲着杯壁,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个稚气未脱,眼中燃烧着熊熊野心的年轻人。
“老营主定下规定,铁山营的铜土绝不外贩,你不怕惹来他人非议?”
铁言一双眼睛亮得发烫,舔了舔唇,看着燃烧的熊熊烈火:“我最怕被人吃得渣都不剩,规矩都是人定的——我要做那订规矩的人!”
“我两个哥哥已经封锁了西部的路线,言铁营据守东边,四面环山,封塞不行,今年产的铜器都已滞销了两月,再这样下去,就要坐吃山空了。若是叶城主愿意通行,与我东面一条通路,还有一线生机。”
“你决定了?”叶浮生盯着他,眼底幽幽不见底,散发着琥珀色的暗光。
铁言没有说话,但他眼中燃烧的熊熊火光与志在必得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叶浮生接过酒杯,喝下去:“好。”
晚宴后宾客各自回房,乐天城的下属们进了每间二十人的通铺客房,而叶浮生同宋行之分别一间单间。
晚间,宋行之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不太踏实,翻身滚至墙根边,伸指敲了三敲,房间静得出奇。
叶浮生。坐在桌前,桌上有一碗酒,他垂眸凝神,正在擦拭浮生剑。一盏烛光亮得晃晃悠悠,叶浮生的影子颀长玉立,映在墙上。
不一会儿,墙壁角落扫过一片黑影,打在了墙上。
酒中突然泛起一点涟漪,一片白色的花瓣在酒面轻轻飘荡,叶浮生连头也没抬。
碗中又打入一声坠响,是一枚铜钱。
仍旧没有回应,房梁上似乎传来一声叹息,有人枕在了房梁上,白色的衣摆下坠,微微晃动,影子打在墙上。
一枚,两枚,三枚……这下是花生米了,已经十一粒花生米投入碗中,把碗底铺成一片焦黄。
仍旧没有反应,直到一柄寒凉飞来,叶浮生轻轻抬手,剑鞘打得一声“铮”。一枚飞刀钉入了墙中,尾部轻轻晃动,那上面有一个镌刻的“宋”字。
“有事?”叶浮生总算说话,但他没有抬眼,也没有停下擦剑的动作。
房梁上的人抛着花生米,连抛几下,入口,微闷的咀嚼声,“我觉得不太好。”
“这里有美酒,有好肉,有美人,厢房的一切布置得奢雅而舒适,没有人吵闹,亦没有人打扰。这一切不都是你最喜欢的吗?”
“这里的一切都很好,但某个家伙始终不愿再同我说上几句话,所以再好的一切也变得很糟。”
“你知道,我向来没有多少话。”叶浮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也让人摸不透他所想。
梁上忽地笑了一笑,来自胸腔的震鸣散在静夜里:“哎呀呀,我还没说是谁呢,叶城主怎么就这么自然地笃定是自己呢?”
叶浮生擦剑的手顿了一顿,浮生剑微颤,仿佛泛出不安躁动的铮鸣。叶浮生放下了手,声音似隐忍着什么,“我不喜欢这种误会。”
宋行之的声音有些忧伤,轻轻落下,“我也不喜欢。”
话似乎没法谈下去了,任何话题总是需要维护和修养的,就像任何一段关系,任何一朵花,或一盆草,需要浇灌、施肥。
不过宋行之总算富有经验,能把一番话继续讲下去。他从梁上坐起,一只腿屈支,神色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担忧。
“老实说,你是不是早有准备?”
叶浮生当然不会毫无准备。从十六岁坐上乐天城的城主之位,肃清反叛势力,稳定城内外局势,又把乐天城治理得井井有条,十年来成长为一个富饶丰足、实力雄厚的城邦。
外人都看叶浮生是一个剑痴,这话不错,但很多人都忘了,毋庸置疑叶浮生也从来都是一个年轻有为,能力不凡的城邦之主。
一个城邦之主,在任何时候都不会让自己毫无防备地陷入险境的。他一定早有准备,或是留有后手。
可不料,叶浮生传来一声静然的话:“我不知道。”
他本该知道的,但守在谷外的乐天城精卫兵已经三天没来信了,信是被截获了?还是发信的精卫兵已经杳无踪迹?
叶浮生不知道。
从他十六岁起,他就陷入过无数险境,无论是刚刚上位,孤身一人应下天山圣手毒蝎王的约定,只为争得一块修理浮生剑剑鞘的千年陨铁。还是在此一战成名后,每年需要应付的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战约。这里面有人暗算,有人使诈,有人抱团而来,有人以无辜相胁……叶浮生喜欢出剑的快感,喜欢这种不可掌控的刺激感,也喜欢挑战下的追逃求生。
以往的每一次他都胜利了,以往他也总有一股屹立不败的预感与自信,可这一次,那种感觉消失了。
叶浮生知道,这一次可能真的与往常不同了,他可能会输,会死,会让他陷入无法预计的险境,而他不能再放任自己依赖任何人、任何事。
他只有他的剑,像从前任何一次决战那样。
用它赢,或者用它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