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一个标准的人 午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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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第一节课是数学，枯燥且乏味，婵鸣悠长，伴随着少年昏昏欲睡的状态，是青春无尽夏的插曲。
“好，那么我看这个题……”女老师西装革履，数学老师姓陈，四十出头，一丝不苟的低马尾，额前没有一根碎发，全部用黑色发卡别得服服帖帖。
女人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粉笔，连等号都画得横平竖直，像她这个人一样，规矩得没有任何余地。
窗外的蝉鸣一浪高过一浪，午后的热气从窗缝里渗进来，王其其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周煜成倒没睡，但也差不多。
他托着腮，目光虚虚地落在课本某一页上，另一只手在桌肚里悄悄抠一截断掉的粉笔头，打发时间。
陈老师讲完一道例题，转过身来扫了一眼全班，目光精准地在两个位置上停住了。
她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王其其！周煜成！”
王其其一个激灵坐直了，差点把笔甩出去。
周煜成倒是慢悠悠地把手从桌肚里抽出来，抬眼看向讲台，脸上还带着点没散尽的漫不经心。
“你们两个，屡教不改是吗？”陈老师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她手里抄起讲台上那把戒尺，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讲题你们在底下干什么？一个睡觉，一个发呆，你们当我的课是给你们养老的？”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有人偷偷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王其其站起来，低着头。
周煜成也跟着站起来，动作不急不缓，顺手拨了一下额前的碎发。
数学老师拿起讲台上那叠刚批完的试卷，翻了两页，然后狠狠拍在桌面上：“看看你们两个这次的数学成绩！一个17分一个18分！150分的题给你们，你们连50都考不了！选择题全凭运气，填空题看都不看一眼，大题空着交白卷，你们对得起这张卷子吗？对得起我吗？”
她越说越气，戒尺又敲了一下桌面：“王其其！你就是班上的搅屎棍！整天带着周煜成不学好，自己考17分还要拉着别人一起考18分，你但凡把画黑板报的心思分一半给数学，都不至于考出这种分数！”
说到搅屎棍，全班哄堂大笑，连靠窗那几个平时不怎么吭声的女生都忍不住捂嘴偷笑。
王其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自己桌面上那道歪歪扭扭的线，没说话。
什么叫他带着周煜成学坏，就因为他画画吗？王其其瞪了旁人一眼，明明这个人比自己还混。
周煜成本来也站着，听到那句“搅屎棍”的时候，他的目光从散漫变得锐了一点，落在讲台上那个穿灰色西装的女人身上。
数学老师越骂越起劲：“知道做人的标准吗？”
“陈老师，”周煜成的语调还是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那您能告诉我，什么叫衡量一个人的标准吗？”
陈老师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是成绩，你现在是学生，学生的天职就是学习，成绩就是你唯一的标准，你以为出了社会靠什么吃饭？靠你那张嘴皮子？还是靠你初中数学考18分的脸？”
周煜成听完，也没反驳，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捋了一把头发，把那撮翘起来的刘海压平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王其其，发现王其其正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煜成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讲台上的数学老师，嘴角弯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地说：“那老师您教了这么多年书，应该见过很多考高分的学生吧，他们都过得很好吗？”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数学老师眉头微蹙，戒尺在手里转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周煜成，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周煜成把双手插进校服兜里，站姿松松散散的，但脊背挺得很直，“我就是单纯想问一下，老师你说的那个标准，到底有多标准。”
女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从生气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别的。
她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转回讲台上，翻开课本，声音冷硬地说：“你们两个，出去站着。”
俩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灰尘在光里浮浮沉沉。
周煜成往墙上一靠，双手插兜，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王其其站在他旁边，没靠墙，就那么直直地站着。
教室里面，陈老师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来，带着那种刻意压低但全班都听得见的音量：“周煜成家好歹是做点生意的，人家以后好歹有门路，王其其呢？他根本就没有自己的人生目标，整天画画，画画能当饭吃吗？各位别学他哈，画画是特长不是出路，数学考17分连高中都上不了。”
话音落下，教室里传来几声微不足道的附和声，接着是翻书页的沙沙声。
王其其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周煜成偏过头，他看了王其其两秒，然后从墙上直起身来，走到王其其面前站定，挡住了那片阳光。
“喂，”周煜成的声音不高，漫不经心的说，“你听到她说的话了。”
王其其垂下眼，没说话。
周煜成忽然伸手，在王其其肩头拍了一下，不重，像是要把什么抖落下去：“你不是谁，你就是你。”
王其其终于抬了抬眼皮，嘴角扯了一下，声音有点闷：“你听到吗？”
“听到了。”周煜成收回手，往旁边的墙上一靠，双手抱臂，歪着脑袋看他，“那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王其其没接话。
周煜成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她说你是搅屎棍，那全班都在笑，屎在笑棍子，我都在想那些屎在乐什么。”
王其其愣了一下，微微一笑。
“你想想啊，”周煜成掰着手指头给他算，“棍子再怎么着也是棍子，能戳能捅能当支点，屎呢？屎除了臭还能干点什么？”
王其其终于没绷住，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周煜成看见那点弧度，笑了起来，声音也轻快了些：“所以你生什么气？搅屎棍至少是根棍，是硬的，顶用的，那些笑你的人，连棍都算不上。”
王其其别开脸，耳根有点发热，声音闷在喉咙里：“你他妈歪理真多。”
“歪理也是理啊。”周煜成理直气壮地说，“反正你听我的，别把她那些话放心上，她教了这么多年书，教出来的高分学生有没有回来看过她还不一定呢。”
走廊尽头吹来一阵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一点，王其其伸手拨了一下额前的碎发，肩膀也随着松下来了一点。
他转过脸看周煜成，目光在周煜成脸上停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刚刚说的话很有勇气，很帅的。”
“那当然，”周煜成仰了仰下巴，“我说的哪句话不硬气。”
王其其白了他一眼，但眼底那层薄薄的阴翳已经散了不少。
他转过身，也学着周煜成的样子往墙上一靠，两个人并排站着，肩与肩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她说我家好歹做点生意，”周煜成偏头看他，语气带着点自嘲，“但其实我家的生意，是卖一个自己研究的果酱。”
“什么酱？”王其其似乎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我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就那种草莓酱蓝莓酱什么的，”周煜成理所当然的开口，“我妈自己研究的配方，味道还不错，我爸负责跑市场。”
“果酱。”王其其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我们认识快六年了吧，我一直以为你家是卖土豆饼的。”
“怎么，瞧不起果酱？”周煜成挑眉，作势要撞他肩膀，“草莓酱也是酱啊，还有我这种欧尼酱。”
王其其没躲，任由他撞了一下，然后低声笑了一声：“没瞧不起，就是觉得很有意思，还有你能不能别恶心我。”
周煜成收回目光，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毛茸茸的阴影。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所以你别听她说的，什么标准不标准的，每个人都不一样，有人擅长考试，有人擅长画画，有人擅长做果酱，也有人擅长飞行，每个人都有独特的美丽，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王其其没接话，但也没反驳。
两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走廊里偶尔有别的班的学生经过，好奇地瞥他们一眼，又匆匆走开。
过了好一会儿，王其其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那你呢，你擅长什么？”
周煜成歪头想了想，然后一本正经地回答：“擅长给你兜底。”
王其其转过头看他，眨了眨眼：“什么？”
“我是说，”周煜成站直身，转过来正对着王其其，语气郑重，“以后你想画画就画，想去维也纳就去维也纳，你考几分别人怎么说你，都不影响你做你想做的事。你走你的路，我给你兜底，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王其其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最后别开目光，才低声说：“那你说话算话。”
周煜成双手抱臂，挑眉看他：“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王其其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阳光又移了一点位置，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脚边，把地砖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教室的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陈老师探出半个身子，看到两个人还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板起脸：“进来吧，站着也听不到课，坐回去把卷子重做一遍。”
两个人转身往教室里走。
王其其把那本扣在桌角的数学课本翻开来，他拿起笔，在那写了行字：“我不是棍子，我是王子。”
然后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周煜成。
周煜成正把那截断掉的粉笔头从桌肚里掏出来，看了看那行字，突然觉得这个人很可爱，他拿起笔在上面写着：“果酱国王子。”
王其其低着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桌面上晃动，叶影斑驳的照在那行字上。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一个标准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