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暗恋这件小事 夜 ...
-
夜色像一匹被揉皱的深蓝色绸缎，铺在镇子不算宽的街道上。
“哎，你慢点，等我一下。”王其其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带着一点喘。
周煜成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见他正加快步子从后面赶过来，手里还攥着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不是你刚才说要走快点消食的吗？”周煜成站在路灯底下，双手插在短裤兜里，白色T恤被晚风吹得贴了一下腰线又松开，“怎么现在又让我等你？”
“我说走快点，不是让你用跑的。”王其其走到他旁边，用手背蹭了一下额角，其实没什么汗，但周煜成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让他忍不住想顶嘴。
旁边卖西瓜的大爷还没收摊，三轮车斗里堆着七八个绿皮大西瓜，旁边立着一块手写的硬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沙瓤甜瓜，包开包甜”。
一只土黄色的狗趴在三轮车底下，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地喘气，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赶走一两只不识趣的蚊子。
“大爷，西瓜怎么卖？”周煜成偏过头问了一句。
“一块五一斤！”大爷摇着蒲扇，操着一口贵州本地音，“要一个不？包甜！不甜不要钱！”
周煜成摸了摸裤兜，又看了一眼王其其，王其其也摸了摸自己的兜，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算了，”周煜成冲大爷摆摆手，“这个瓜我一看就不甜。”
大爷也不恼，笑呵呵地继续摇扇子：“你小子。”
那条黄狗换了个姿势趴着，下巴搁在前爪上，眯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又懒洋洋地闭上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街边的音像店里飘出一首老歌，旋律混在晚风里，断断续续的。
旁边一家卖被套的店铺门口，大妈们已经摆开了阵仗，一台旧式收音机放在塑料凳子上，正放着节奏明快的广场舞曲。
蝉鸣时断时续地响着，不像白天那么密集，隔一会儿才有一两声从某棵树上传来，像是也累了。
两个人漫无目的走着走着就绕到了学校附近。
围墙沿着街道延伸，墙头上爬着一些蔫了叶子的藤蔓。
王其其正低着头看地上的光斑，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
像是什么东西蹭过砖墙的声音。
他下意识抬头，刚好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围墙内侧翻上来，动作不算利落，裤子挂了一下墙头，又很快挣脱，然后整个人往下跳。
“小心！”周煜成反应很快，一把拽住王其其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
那身影“砰”一声落在他们刚才站的位置旁边，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缓冲，然后直起身来。
“我靠！”
路灯照亮了那张脸。
短头发，校服领口翻着，李瑞瞪大眼睛看着他们两个，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愣在原地。
紧接着围墙内侧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又一个身影翻了上来，这回动作更熟练一些，不过落地时踉跄了一步，差点撞到李瑞背上。
“你他妈能不能快点——”周济站稳之后抬头，看到面前的周煜成和王其其，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个单音节，“啊？”
四个人面面相觑。
蝉鸣适时地响了一声，又停了。
周煜成率先松开了王其其的手腕，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抱臂靠在旁边一棵树干上，歪着脑袋打量面前这两个人，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们两个，”他的声音拖得懒洋洋的，带着点审问的味道，“不好好呆在寝室里面，翻墙出来干什么？”
李瑞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把翻卷的校服领子捋平，干笑了两声：“那个，我们出来，散步。”
“散步。”周煜成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扫过李瑞手里的手机，又扫过周济裤兜里鼓起的一块，挑了挑眉，“散个步走这种路线？翻墙出来散步，你俩是嫌学校大门不够宽还是觉得夜晚的风得翻墙才够劲儿？”
周济抬手拍了一下李瑞的后背，压低声音：“都怪你，我说走正门吧，你非说翻墙快。”
“正门那个保安大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看我一眼就能猜出我要干嘛！”李瑞也压低声音回嘴，“上次我出去买个泡面他都能念叨我五分钟。”
“那你也不能拉我一起翻！”
“你也没拒绝啊！”
王其其站在旁边，看看李瑞又看看周济，最后目光落在李瑞那张明显心虚的脸上。
他往前走了半步，语气平淡：“所以到底出来干嘛的？别说散步了，鬼都不信。”
李瑞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神飘忽了一下，最后像是放弃了挣扎，肩膀一垮，声音也跟着小了：“买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王其其眉头微微一动。
周济在旁边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告状的意思：“我说他大晚上发什么疯，非要出来买什么礼物，我说明天中午午休再出去买不行吗，他说不行明天来不及了，我说哪有人半夜翻墙买礼物的，他说翻墙快……”
“你闭嘴！”李瑞踹了他小腿一下，然后转过来看着王其其和周煜成，耳根有点发红，“就……学委生日不是要到了吗？我打算给她买点东西，作为同班同学意思意思一下。”
周煜成靠在树干上，姿势没变，但眼睛里那点笑意浓了几分。
他偏着头看了看李瑞，又看了一眼周济，慢悠悠地开口：“真的只是因为同班同学吗？”
王其其站在周煜成旁边，目光也落在李瑞脸上，没说话，但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周济倒是反应快，直接凑上去一把揪住李瑞的校服领子，把人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压着嗓门嚷嚷：“老实说！你是不是喜欢喻旋？！”
李瑞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手忙脚乱地拍他的手：“你松开松开，我说我说！”
周济松开手，退回去，双手抱臂等着他开口。
那姿势和周煜成刚才如出一辙，像是同一个师傅教出来的，不愧是老周家。
李瑞低头清了清嗓子，又抬头看了眼面前三个人，然后飞快地说了一句：“是喜欢她，行了吧？但不是那种喜欢，就是觉得她挺好的，想送个礼物表示一下，你们别瞎想。”
“哪种喜欢？”周煜成慢悠悠地追问，“哪种挺好？”
李瑞瞪了他一眼：“你他妈别拆我台。”
王其其站在一旁，看着李瑞那副又急又窘的样子，终于没忍住，肩膀轻轻抖了一下，闷闷地笑了一声。
“行了，”王其其说，声音里还带着点笑意，“既然都出来了，那就一起去挑吧，反正我们也闲着。”
李瑞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假的。”周煜成从树干上直起身来，走到王其其身边，伸手搭了一下他的肩，“他都说了我肯定跟啊，那我还能让你俩单独去？”
周济在旁边大声抗议：“什么叫你俩？我也是被拉出来的好吗？我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你刚才翻墙翻得比我还快。”李瑞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
“那是因为你在底下喊‘快点快点保安来了’！”周济一脸不情愿。
李瑞极力反驳：“我没喊保安来了，我说的是快点快点灯亮了。”
“那不一个意思吗？我们的暗号。”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着嘴，脚步却已经自动地往街口的方向拐了过去。
周煜成和王其其跟在后面。
街灯的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向不同的方向，又在某个角度重新聚拢。
卖西瓜的大爷已经开始收摊了，三轮车发出吱呀的声响。
晚风裹着仲夏未尽的热度，从街口灌进来，吹动几个人的衣摆。
“所以你们想好买什么了吗？”王其其走在李瑞旁边，偏头问他。
李瑞挠了挠后脑勺：“没想好，她好像什么都有，文具啊书啊什么的，我想买个特别点的。”
“学委喜欢什么你知道吗？”周济从另一边凑过来。
“她喜欢……”李瑞想了想，“她好像喜欢那种很整齐的东西，收纳盒什么的，上次我看见她课桌里放了一个小的，她把笔都按颜色排好放在里面。”
“那你给她买个收纳盒？”周济建议道。
“太普通了吧。”
周济点点头觉得也是，忽然灵光一现：“那你给她买个更大的收纳盒。”
“你闭嘴吧。”
蝉又响了一声，短促而清晰，像是给这个夜晚批了一个记号，然后又安静下去。
李瑞走了一会儿忽然放慢脚步，像是被什么灵感击中了，猛地转回身来对着三个人：“哎，我想到了！”
“想到什么了？”周济被他这一嗓子吓得差点踩到自己的鞋带。
“礼物的事！”李瑞往后退着走，一边比划一边说，“我去挑个小蛋糕吧，然后跟老板说一声让她早上帮我送到保安室，小保安再拿来给我，这不就成了？”
周煜成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在裤兜里，步子拖得懒洋洋的，听了这话连表情都没变：“随你。”
“蛋糕是不是太随便了？”王其其偏过头看他，“生日礼物送个蛋糕，吃完就没了。”
“你不懂，”李瑞一本正经，“蛋糕的意义不在吃，在于仪式感，你想想，早读课学委正低头背单词呢，我捧着个蛋糕从门口走进来，全班都看着。”
“然后蛋糕在众目睽睽之下掉地上了。”周济毫不留情地接话。
“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李瑞白了他一眼。
王其其没忍住笑了一声，拍了拍李瑞的肩：“好了，你觉得行就行，不过你打算去哪里买蛋糕？这个点了，镇上的蛋糕店应该都关门了。”
李瑞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站在路灯底下，愣了两秒，然后缓缓转过头来看着王其其，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某种微妙的空白。
“对哦，关门了。”
周济在旁边已经笑出了声：“我就说你脑子有坑吧，大半夜翻墙出来买生日礼物，你没想好去哪买就算了，蛋糕店关门了你都不知道，你翻了个寂寞。”
“那你刚才怎么不提醒我？”李瑞恼羞成怒地踹了他一脚。
“我哪知道你打算买蛋糕啊，你自己临时想出来的！”周济灵活地躲开，蹦到王其其身后去避难。
“好了，”王其其抬手拦了一下，“蛋糕店是关门了，但前面那条路上有个便利店，说不定有那种小盒装的蛋糕，先去看看再说。”
四个人拐了个弯，往巷子口的便利店走去。
镇上的便利店不大，橘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在夜色里显得暖融融的。
李瑞跑进去，在冷藏柜前蹲了半天，最后挑了一个巴掌大的草莓慕斯蛋糕，方方正正的透明盒子，顶上缀着一颗完整的草莓。
“就这个吧。”他站起来，拿着盒子晃了晃，“看着还行，至少好看。”
“你确定学委喜欢吃草莓？”周煜成靠在收银台边上，歪着头打量那个盒子。
“不知道，但草莓好看。”
周煜成嗤之以鼻：“你真是凭直觉办事。”
李瑞付了钱，把蛋糕盒子小心翼翼地拎在手里。
四个人从便利店里出来的时候，夜风比刚才更凉了一些，街两旁的梧桐叶子被吹得沙沙响，蝉声已完全静下去了。
“接下来去哪？”周济把手里的塑料袋举起来晃了晃，里面是他顺便买的几包零食和一瓶可乐，“回学校？”
“还早吧。”李瑞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才八点出头，“反正都出来了，再逛一圈呗，回去太早也睡不着。”
“你是不想太早回去睡觉，还是不想回那个监狱般的学校？”周煜成问。
“都有。”
王其其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看街道尽头的那条巷子。
那条巷子窄而深，路灯只装了一盏在最外面，往里走几步就陷进昏暗里，只有零星的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一点光亮。
他记得那条巷子，小学时候走过几回，算是镇上的一条近道，可以绕过主街直接穿到学校后面的那条路去。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暗恋这件小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