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标是你》丁苒灵

29、初雪 鸡中的雪

　　十二月的风带了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早读，王其其正低头背英语单词，感觉有人用笔帽戳了一下他的胳膊肘。

　　他偏过头，周煜成正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一手托腮，另一只手握着笔，眼神往窗外飘了一下又收回来。

　　“看什么呢？”王其其问。

　　周煜成用笔尖指了指窗外：“云，今天的天颜色不对。”

　　王其其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天是那种很沉很低的灰白色，云层压得很厚。

　　他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要变天了，下午估计降温。”

　　“不只是降温。”周煜成说，并且带着十分笃定，“我觉得要下雪。”

　　王其其把笔帽拔开，挑眉看他：“鸡中这地方下雪？你做梦呢周煜成。”

　　“你不信？”周煜成坐直了一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我昨天晚上看了天气预报，说这几天有冷空气南下，有可能达到降雪条件。”

　　王其其用看智障的一种眼神说：“天气预报准过几次？”

　　“这次不一样。”周煜成眨了一下眼，“这种天气我见过，云层低，风不大，空气里那种干冷的感觉，跟下雪前一天一模一样。”

　　王其其低头看了一眼单词本，又抬头看窗外的天，沉默了几秒。

　　他收回目光，忽然说：“如果今天下雪了，我答应你一件事。”

　　周煜成的眼睛亮了一下：“还有这种好事？”

　　“你先别高兴。”王其其把笔放下，很认真地看着他，“我说的是如果，而且你还得证明那是雪不是冰雹。”

　　周煜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悠哉悠哉地晃了晃椅子：“我这辈子没这么盼望过下雪。”

　　早读课结束后，天更沉了。

　　第二节是语文课，语文老师正在讲一首关于冬日的古诗，全班昏昏欲睡。

　　周煜成时不时往窗外瞟一眼。

　　“你别看了，该下的时候自然会下。”王其其低声说。

　　周煜成没有反驳，转回来的时候眉梢还是微微扬着。

　　第三节课刚开始的时候，风忽然停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原本呼呼吹着的北风突然就不叫了，教室窗外的枯枝一动不动，连旗杆顶上的红旗都垂了下来。

　　空气安静了几秒，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是不是下雪了？”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望向窗外，灰白色的天幕下，确实有一些细小的白色颗粒在飘落，起初很稀疏，像在天上撒了一把盐粒，落到窗台上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化了。

　　几秒钟后，雪花变得密了一些，真正的六角形雪花，慢悠悠地打着旋落下来。

　　教室里一阵压抑的骚动，有人小声“哇”了一声，随即被数学老师一道目光压了回去。

　　但数学老师自己往窗外看了一眼后，也没有制止他们，她自己也看了好几秒，然后说：“没见过雪的，把窗户开一条缝看看。”

　　靠窗的同学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指宽的缝隙，冷气裹着几片雪花涌进来，落在窗台上，三秒后化成水珠。

　　下课时，窗外的雪已经下了厚厚一层。

　　教学楼前的台阶上覆着白绒绒的雪被，几个初二男生蹲在花坛边沿搓雪球，被值班老师一声咳嗽吓得四散奔逃。

　　周煜成从座位上站起来，偏头看了王其其一眼：“走不走？”

　　王其其刚下趴下睡个回笼觉，闻言抬眸看他，一脸疑惑：“去哪？”

　　“看雪啊，”周煜成已经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课间就十五分钟，你再磨蹭就上课了。”

　　王其其走到门口时周煜成正靠在走廊栏杆上等他，见他出来便直起身，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梯。

　　楼梯拐角处，几个女生正趴在窗台上伸出手去接雪花。

　　新综合楼后门通向一条窄窄的小道，平时少有人走，积雪还没来得及被人踩实，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周煜成踩了第一脚，雪过了他的鞋面，他低头看了看，又踩了一脚，这回故意踩得更重些。

　　“你是三岁小孩吗？”王其其走在他后面，双手插在羽绒服兜里，低头看着自己踩出来的脚印，一个挨着一个，整整齐齐。

　　“你没踩过雪？”周煜成转过身来倒着走，呼出一口白气散成雾，“这种踩雪的声音，你不觉得很解压吗？”

　　王其其没有回答，但他又往前走了两步，脚下的咯吱声比刚才清脆了一些。

　　那条小路不长，尽头是一排废弃的旧车棚，车棚顶上的积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边缘垂下来几根冰凌。

　　车棚旁边有一小块空地，三面被围墙和车棚围住，正好避开了教学楼方向的视线。

　　周煜成在那块空地中央停下来，仰头看了看天空，几片雪花落在他脸上。

　　他低下头，发现王其其正站在两步开外，仰着脸，任由雪花落在睫毛上。

　　周煜成看了一会儿，然后摸出手机，往后退了两步，对着那片灰白的天幕按下快门。

　　镜头里只有雪花和模糊的天空，什么也没拍到。

　　他又拍了一张，镜头往下压了一点，这回画面里出现了王其其的背影，后脑勺上一撮浅棕色的碎发翘着。

　　“你偷拍我？”王其其没有转身，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一点闷闷的鼻音。

　　“我拍雪。”周煜成放下手机，“你刚好站那儿挡我镜头了。”

　　王其其转过身来，鼻尖冻得有一点发红，看着周煜成：“你这人怎么……”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看到周煜成身后的小道尽头出现了两道身影。

　　李瑞和周济一人裹着一件黑色羽绒服，正弓着腰朝这边摸过来，姿态鬼鬼祟祟的，像偷狗的。

　　“你们怎么来了？”周煜成把手机揣回兜里。

　　“我们刚才在走廊上看到你俩溜出来了。”李瑞已经走到车棚边缘，蹲下身抓了一把雪捏在手里试了试手感，“这雪好真实，我们堆几个小雪人吧。”

　　周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副黑色皮手套，他往手上套了一只，另一只朝李瑞扔过去：“接着。”

　　“你什么时候带的？”李瑞接住手套，“你是哆啦A梦吗？”

　　“我从家里顺的，本来想今天骑电瓶车用。”周济把手套戴好，已经在原地蹲了下来，开始拢地上的雪，“来都来了，堆四个呗。”

　　王其其站在旁边看了他几秒：“这地面积雪就这么薄一层，怎么堆？”

　　“所以要多搓几个，”周济头也不抬，已经开始用力压实手里的雪球了，“不过我们就堆小小的四个，替我们看冬日就行。”

　　周煜成看了几秒，弯腰抓了一把雪，在掌心团了几下，捏成一个紧实的雪球。

　　王其其还没来得及反应，他手里的雪球已经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正落在周济的后脑勺上，噗的一声炸开，碎雪顺着他的领口滑了进去。

　　周济整个人猛地弹了起来，缩着脖子狂抖：“我日！周煜成你大爷！”

　　李瑞在旁边已经笑得蹲了下去：“我拍到没有？”

　　“拍你个头！”周济顾不上抖雪，弯腰抓起一把雪胡乱团了一下就朝周煜成扔过去。

　　周煜成往旁边一闪，雪球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打在车棚的铁皮墙上，碎成一片白花。

　　李瑞趁周济还在弯腰抓雪的时候，已经团好了一个雪球从侧面偷袭过去，正中周济的腰侧，他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

　　王其其站在几步开外，看着三个人在雪地里你追我赶，没有要参与的意思。

　　周煜成躲过李瑞的又一轮雪球轰炸，退到王其其身边弯腰喘了两口气，头发上沾了些碎雪，肩膀也落了一层。

　　“你冷吗？”他直起身问。

　　王其其：“冷。”

　　周煜成点点头道：“确实有这么一点，过几天送你一份礼物。”他想也没想就说了。

　　“噢。”王其其不以为然，“我看好你。”

　　周济和李瑞已经停战了，两个人蹲在车棚旁边的雪地里滚雪球，滚了三个大小不一的球堆在一起。

　　“你们俩过来看看像不像？”李瑞蹲在雪人前面，拍掉手上的雪，退后半步欣赏自己的作品。

　　周煜成和王其其走过去，那确实是个雪人，但比例有点歪，脑袋比身子大了一圈，手是用两根枯枝叉出来的。

　　周济用小拇指戳了两只眼睛，往后退了两步：“好了，完美。”

　　“它叫小其。”周煜成伸手把雪人歪掉的枯枝V嘴摆正了一点。

　　王其其看了他一眼：“你问过它的意见了？”

　　“它已经同意了。”周煜成指着那个雪人。

　　李瑞掏出手机，往后退了几步找角度：“别动别动，我给你们拍张合照。”

　　他举起手机，把四个人和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一起框进取景框里。

　　三秒倒计时。

　　前两秒的时候四个人还站得好好的，第三秒的时候王其其脚底下踩到了一块被积雪盖住的冰面，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

　　周煜成几乎是同一时间伸手，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另一只手顺势揽了一下他的后背。

　　快门声响起。

　　李瑞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抬头：“你们这个姿势……挺有意境的。”

　　王其其站稳后立刻从周煜成的手臂里脱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周煜成收回手，也凑过去看了一眼李瑞的手机屏幕。

　　照片里王其其靠着他的肩膀，所有人的背后是灰白的天幕，雪还在下。

　　“这张不错。”周煜成说。

　　“发我。”王其其说。

　　李瑞低头戳了几下屏幕，抬头看俩人说：“发群里了。”

　　两个人都摸出了手机，王其其点开看了一眼，保存了。

　　他看了王其其一会儿，收回视线，低声开口：“你之前说，如果今天下雪了，就答应我一件事。”

　　王其其没看他，在看那只雪人，语气淡淡：“嗯，你说。”

　　周煜成看着面前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沉默了两三秒。

　　“这个机会先留着。”他说，“等到以后有用的时候再说。”

　　王其其眨了一下眼：“为什么现在不说？”

　　“现在还没想到特别想要的。”周煜成把手插回校服兜里，“万一我现在说了一个小事，以后遇到大事就没机会用了。”

　　王其其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什么线索。

　　周煜成的表情很松弛，嘴角微微翘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又把目光收回去，点了点头：“行，那你留着。”

　　预备铃隔着几栋楼传来。

　　“走了。”周煜成说。

　　四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