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我需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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枇杷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枯黄地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摇摇晃晃。
王其其从旁边大妈家门口经过，脚步本能地快了几分，他想假装没听见，可那些话像长了脚，追着他的后脑勺跑。
“你看那孩子，父母常年在外面飞，家里就他一个人，隔三差五带同学回来住，也不知道家里大人管不管，这么大了也该学会独立了吧，别学他哈…”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听清每一个字。
王其其的动作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微微加快了步子，目不斜视地走过去，那大妈的声音在他走过之后戛然而止。
但那种戛然而止比说话本身更让人难受。
他拐过巷口的时候，看见周煜成还是站在老地方。
校服拉链没拉，里面穿着一件白色卫衣，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冲他一笑：“怎么这么慢？我都等八分钟了。”
“嗯。”王其其从他旁边走过去，没有停下。
周煜成跟上来，和他并排走着。
刚入冬的风从某个空气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把校服拉链拽到顶，一边走一边说话：“我妈今天又研究了一种新口味的果酱，说是桂花蜂蜜的，让我带一瓶给你尝尝，在我书包里，等一下拿给你。”
“嗯。”
“还有，周济昨天在群里发了个视频，笑死我了，被他家猫扇了一巴掌，脸都歪了，你看到没？”
“没看。”
“那我现在翻给你看，真的特别搞笑。”
“不用了。”
周煜成的步子慢了一下，他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偏过头看了王其其一眼。
王其其的侧脸没什么表情，神情看上去不是很友好。
周煜成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走完了剩下的路。
到教室的时候早读课还没开始，周煜成从书包里掏出那瓶桂花蜂蜜果酱放在王其其桌角：“放这儿了，你尝尝，不甜的话我妈说可以调。”
“放你那儿吧。”王其其把书包塞进桌肚，没有看那瓶果酱。
周煜成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拍，然后缩回来，把果酱搁在自己桌角。
早读课的朗读声渐渐响起来，此起彼伏的背书声填满了教室，王其其也翻开了书，嘴唇动着，不过声音极轻。
整个上午王其其都没有主动和周煜成说过一句话。
周煜成试着问了他几次：“中午吃什么”
“要不要去马家小巷。”
得到的回答都是单音节词，简短得像被剪子剪过。
午休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往外走。
周煜成坐在座位上转着一支笔，笔在指间转了两圈被他接住，又转了两圈又接住，反反复复。
王其其站起来，收拾桌面上的东西，把英语书摞好放进桌肚。
周煜成终于忍不住，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口：“其其，你今天怎么了？”
王其其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转头：“没怎么。”
“你从早上就不对劲。”周煜成松开他的袖口，低声说，“你倒是跟我说句话啊。”
“说什么？”王其其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语速快了一些，“你英语单词记完了吗？”
周煜成愣了一下。
“你数学错题改了吗？语文背完了吗？”王其其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赶着把什么堵在胸口的东西全都倒出来，“你能不能别每天都来等我？我自己会走过来，我又不是不认识路，你除了来我家打游戏还能干什么？第二天来学校接着打瞌睡，周煜成，你觉得这样真的很好吗？你不是说要和我考高中吗？这就是你的行动力？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管我了？我已经学会怎么照顾自己了！”
教室里还剩下几个没走的人，隐约听到了这边拔高的声音，有人偏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转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周煜成坐在那里，手里的笔不知什么时候掉在桌面上滚了两圈。
他张了张嘴，有些措手不及：“照顾自己？你动不动就不吃午饭，那叫照顾自己？”
王其其嘴唇动了一下，想反驳什么，最终只是攥紧了自己的书包带子，转身走出了教室。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周煜成坐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角那瓶桂花蜂蜜果酱，他伸手把那瓶果酱拿过来，拧开盖子闻了一下。
桂花的香气很淡，蜂蜜的味道沉在底下，是他妈研究了小半个月才试出来的配方。
他把盖子重新拧紧，放回原处。
门口传来脚步声，李瑞先进来，周济跟在后面。
两个人进来的时候看见教室里只剩周煜成一个人坐在那儿，都觉得气氛不太对。
李瑞把手里那袋没吃完的薯片放到桌上，走过去碰了碰周煜成的肩膀：“怎么了？其其呢？”
周煜成没抬头，声音发闷：“出去了。”
周济看了一眼周煜成的脸色，又看了一眼空着的王其其的座位，转头对李瑞说：“你看着他，我去看看其其。”
他快步出了教室。
走廊上空荡荡的，午休时间的教学楼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周济找了半圈，在花坛边看见了王其其，少年坐在花坛边缘，低着头，双手搭在膝盖上。
周济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只是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王其其开口了：“我早上说了很难听的话。”
周济没接话，等他继续往下说。
“我说让他别管我了，”王其其把脸埋进手心里，声音闷在掌缝之间，“我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周济看见他手背上的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伸手碰王其其，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他说什么了？”
王其其放下手，轻声说：“他没说话。”
“那你怎么想？”
王其其没有再回答。
操场上那边，李瑞拉了周煜成出来透气。
两个人站在跑道边上，李瑞看了周煜成好几眼，见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问：“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周煜成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语气散漫：“我觉得，是我拖他后腿了。”
李瑞皱了一下眉：“他原话不是这么说的吧？”
“意思差不多。”周煜成烦躁的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他说我整天只知道打游戏，第二天上课打瞌睡，说我想考高中只是嘴上说说。”
李瑞听完安静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那你觉得他说得不对吗？”
周煜成转过头看他。
“我不是说你拖他后腿，”李瑞赶紧摆摆手，“我是说，你确实有时候是那样，但问题不在于他说得对不对，你是在意他说了，还是在意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是真的想推开你？”
周煜成没有回答，但他看着远处花坛的方向。
体育课的时候，全班在操场跑了五圈热身，王其其跑在队伍的中后段，步伐很稳速度都比平时慢了不少。
周煜成跑在前半段，两个人中间隔着七八个人的距离，谁都没有往对方的方向看。
跑完五圈自由活动的时候，王其其走到跑道边的草坪上弯下腰撑住膝盖喘气。
他直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眼前发黑，他伸手扶了一下旁边的球门柱，站了几秒才缓过来。
周煜成在不远处看到了那个晃动的瞬间，他的脚已经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了。
早上那些话像一根楔子钉在两个人之间，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走过去合不合适。
周济注意到了，他走过去拍了拍王其其的肩膀：“怎么了？”
王其其松开球门柱，站直了摇了摇头：“没事。”他抬手想拧开手里的矿泉水瓶盖。
周济伸手想接过去帮他拧，被王其其轻轻避开了：“不用，我自己来。”
李瑞看了周煜成一眼，周煜成给他使了一个眼神。
李瑞走过来，伸手把王其其手里的水瓶接过去拧开了，又递回来：“剧烈运动完先别喝凉水，走几分钟再喝。”
王其其接过水瓶，低头看了看那瓶没喝的水，然后转身走了几步，走到跑道尽头那片没有人的角落。
他蹲了下来。
膝盖抵着胸口，手搭在膝盖上，额头搁在手臂之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蹲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难受什么，是早上的那些话，是那个大妈的闲言碎语，还是父母永远回不来的航班表，还是他刚才对周煜成说的那些过分的话。
他都快分不清了。
周煜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他站在三步之外，犹豫了一下才往前又走了一步，在王其其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王其其没有抬头，他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肩膀微微绷着。
“其其。”周煜成叫了他一声。
王其其没有回答。
周煜成蹲在那儿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样子，有什么东西从心口漫上来，堵住了嗓子。
他有些气不过，还是放轻了声音：“你把我当什么了？你难受的时候，我连陪着你的资格都没有吗？”
王其其的肩膀松了一下，过了几秒，他慢慢抬起头来。
眼眶是红的，眼泪没有掉下来，只是蓄在那里，像一池将满未满的水。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发哑：“周煜成……我的世界需要你这份吵闹…的。”
周煜成愣住了。
眼神里有了一些悸动，他往前蹲了半步，伸手把王其其拉了过来，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笨拙。
王其其被他拽得往前倾了一下，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周煜成的手臂环过他的后背，手掌贴在他瘦削的肩胛骨之间，力道不重，王其其感觉到他颈侧传来的心跳。
王其其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热热的，隔着校服的布料渗进周煜成的肩膀。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在周煜成的肩窝里，吞吞吐吐的说，“对不起，周煜成……那些话，我不应该那么说的……”
周煜成没有动，只是让王其其靠在他肩膀上，过了一会儿才轻声安抚：“你对不起谁了？我没事。”
“你没有拖我后腿……”王其其的哽咽着说，“不是的，不是那样的，我听了一些闲言碎语，像我这么大的人了还不会独立，老带同学回家住，我知道她在说我，我一路走过来都在想这个事，我越想越觉得自己没用，我什么都做不好，还老是靠你照顾，我不是生你的气，我是在生我自己的气，我当时说话不过脑子……”
周煜成的胳膊收紧了一点，他感觉到王其其在他肩窝里微微发抖。
“你说完了？”周煜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鼻音，“那我跟你说几件事，第一，那大妈说的话你一个字都不用听，她连我家果酱都没买过一瓶，有什么资格评价我家王子？第二，你说你学不会独立，我三年级认识你到现在，你哪次作业不是自己写的？你哪次生病不是自己先扛不住才肯吃药？你这叫不会独立？你太会独立了，好得有点过头了。第三……”
他松开了一点，低头看着王其其的头顶，温柔的说：“你早上说我的那些话，我知道你不是在说我，你是在说你自己，你觉得你应该更努力一点，你觉得你拖累我了，但你没拖累我，你考多少分都不影响我考高中，你要考，我就陪你考，考不上，我就陪你复读，你在哪我在哪，这跟我打不打游戏没有关系，跟我的行动力也没有关系。”
王其其趴在他肩膀上，没有抬头，但他没有再发抖了。
“所以你别怕。”周煜成说，“你怕什么我都陪着你，哪个人再说其其王子的闲话，我下次就在他家楼下喊我们其其王子的名字，吵死他，叔叔阿姨不常回来，我家就是你家，你觉得自己没用的时候你就看看我，我比你还没用，我考年级倒数的时候都没觉得自己没用。”
王其其在周煜成的肩膀上闷笑了一声，带着哭腔的笑声：“你本来就没用。”
“哎，这就对了，”周煜成拍了拍他的背，“能骂人了，说明好了。”
王其其在他肩膀上又趴了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来，眼眶还是红，睫毛湿漉漉的，那双眼睛里面的水光已经退下去了一些。
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脸颊，动作很快，他都有些不好意思让人看见了。
周煜成没有戳穿他，只是站起来，朝他伸出手。
王其其看着他摊开的那只手，把手放了上去。
周煜成握住他的手，把他从草地上拉起来。
王其其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踉跄了半步，周煜成另一只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肘。
两个人站定之后，王其其看了一眼周煜成的肩膀，校服那一块颜色比别处深，很明显是湿了。
他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你衣服……回去换一件吧。”
“不急，”周煜成拍了拍肩膀，“反正回去也要洗，哭完了？”
王其其瞪了他一眼，但这次瞪眼和早上的不一样，没什么杀伤力：“你再说？”
“不说了，不说了。”周煜成举起双手投降，嘴角弯着，他从口袋里摸了一下，掏出一颗阿尔卑斯棒棒糖，原味的，剥开递过去，“喏。”
王其其接过来含进嘴里，他含着糖走了几步，侧过脸看了一眼周煜成：“我今天早上说的，考高中的事…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王其其酝酿一下才小声开口：“我想跟你一起考。”
周煜成走在旁边，步伐和平时一样懒散，他没有转头看王其其，只是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慢悠悠地说：“说好了。”
“说好了。”
“那你以后有话就直接跟我说，”周煜成偏过头来看他，“别自己闷着，你看今天，绕那么大一圈，你要是早上告诉我那个大妈说了什么，我直接就——”
王其其轻轻歪头，眯起眼睛看他：“你干什么？去找她吵架？”
“我拿我妈的果酱去送她一罐，然后告诉她王其其是我罩的，”周煜成一本正经地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吃了我的果酱还好意思说你闲话？”
王其其没忍住笑了一声，含着糖别过脸去，耳根泛着一点薄红。
两个人并肩走回操场的时候，李瑞和周济站在跑道边上等他们。
远远看见两人走过来，周济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李瑞：“你看，好了。”
李瑞望了一眼：“我操，他那肩膀怎么回事，湿了一块，哭的？”
“别问了，”周济转身往器材栏走，“你问了周煜成又要编八百个版本糊弄你。”
李瑞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周煜成忽然说：“对了，喻旋也和李瑞有个约定。”
王其其问：“什么约定？”
“考高中就和他谈恋爱。”周煜成说得那叫一个轻松，没忍住笑了一声，“你不觉得咱俩的约定，和他俩也有点像吗？”
王其其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嘟囔道：“不一样，我们是好朋友，他们是好恋人。”
周煜成双手插兜，垂眸看着王其其，轻笑一声没有说话，大概是觉得，王其其可以毫无保留的向他发泄七情六欲，他很开心。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我需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