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校运会 十月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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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的太阳已经没有盛夏那么毒辣，但下午两点的操场还是热得让人发昏。
主席台上的音响正在播放进行曲，彩旗沿跑道插了一圈，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各班方阵已经走完了，看台上坐满了人。
二班的位置在操场西侧看台的中段，王其其站在队伍里，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广播里正在播报下午赛程安排，男女子三千米排在第三项，之后是一千米和铅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领到的号码布。白色棉布上印着黑色数字，边缘裁得不齐，左下角用圆珠笔写了个“3000米”。
王其其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周煜成从旁边凑过来，手里拎着另一张号码布，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随口问：“你五百米第几组？”
王其其没说话，把号码布翻了个面递过去。
周煜成接过来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三千？”他抬起头，看着王其其，“你报的不是五百和跳远吗？”
“体委写错了。”王其其把号码布拿回来，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他说报名表交上去的时候抄串行了。”
周煜成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不太好看。
他转头往队伍前面扫了一圈，找到体育委员的背影，那人正蹲在器材箱旁边清点接力棒，完全没意识到身后的目光。
“我去找他。”周煜成抬脚就要往前走。
王其其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子：“现在找他有什么用，都报上去了。”
“改啊，我去跟组委会说，把项目调回来。”周煜成回过头看他，眉头皱着，“你跑不了三千，初二罚跑你脸都白了。”
“我能跑。”王其其松开手，语气毫无波澜，“又不是没跑过。”
周煜成气笑了，双手抱臂问：“你什么时候跑过三千？”
王其其沉默了一下，说：“初一体育课跑过。”
周煜成继续逼问：“跑了多久？”
“没计时。”
周煜成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抿了一下，转身往体育委员那边走去，步子不快，但方向明确。
王其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跟上去。
体育委员正蹲在器材箱旁边往接力棒上贴道次标签，贴着贴着感觉身后站了个人，回头一看，周煜成双手插兜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表情谈不上凶，但绝对算不上友好。
男生挠了挠头，疑惑道：“周煜成？怎么了？”
周煜成冷不丁的问：“王其其的报名表你填的？”
体育委员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手边的那沓纸，看到王其其的名字后面备注那一栏写着3000m，表情也僵了一下：“我抄串了，当时赶着交表，没仔细看。”
“你抄串了？”周煜成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压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他报的是五百米和跳远，你给他写成了三千？你知不知道他跑不了三千？”
体育委员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站起来，语气也硬了一些：“我不知道他跑不了三千，我也不是故意的，报名表交上去就不能改了，你要是能让他换项目那你就去啊，我说了不算！”
周煜成握紧拳头，向前一步，语气不善：“你他m……”
“周煜成。”
王其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煜成回过头，王其其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两步开外，表情很平静。
“算了，”王其其说，“报都报了，我能跑，他也不是故意的，谁跑都一样，以大局为中心。”
“你跑什么跑？”周煜成转过身面对他，“你上次……”
“我最近有练。”王其其打断他，语气没有起伏，“每天晚上跑了一会儿。”
周煜成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假期，你不在身边的时候。”王其其说，“跑了几天，虽然跑得不多，但至少不会半路倒下。”
周煜成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王其其的表情没什么破绽，但周煜成太了解他了，这个人说还行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不行，说没事的时候往往意味着有事。
周煜成没有继续追问，但他也没走开，就站在王其其旁边，目光还落在体育委员身上，那人已经重新蹲下去整理器材了。
广播里传来检录通知：男子三千米第一次检录。
王其其把号码布别到胸前，拍了拍上面的褶皱，往检录处走去。
周煜成跟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但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你不用去检录？”王其其偏头看了他一眼。
“我一千米，检录还早。”周煜成说，“陪你过去。”
两个人走到检录处。
几张课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名单和秒表，负责检录的是体育老师，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一个一个核对名字。
王其其报了自己的名字，体育老师在名单上画了个勾，示意他到起点处等候。
他转身往跑道内侧走，周煜成跟了两步，在跑道边缘停下来，没有再往前。
“其其。”周煜成叫了一声。
王其其停住脚步，回过头看他。
“跑不动就别硬撑。”周煜成说，“没人会说你什么。”
王其其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起点处已经站了十几个人，人已经在做拉伸。
发令员站在起点线旁边，手里握着发令枪。
王其其站到自己的道次上，位置靠外侧，他弯腰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不紧不松，然后直起身，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
“各就位——”
跑道周围的声音矮下去一截。
“预备——”
王其其微微弯下腰，重心前移。他有试过克制自己的身体素质，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赢。
砰——
枪声响起的瞬间，人群动了。
前两圈跑得不算快，所有人都压着速度，没有人一开始就全力冲刺，跑道上的脚步声杂乱但有节奏，呼吸声此起彼伏。
王其其保持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步频不算快，节奏很稳，他跑得比平时松弛，摆臂的幅度不大，膝盖抬得也不算高，像是刻意在节省体力。
第三圈开始有人掉速了，队伍拉长了一些，王其其的位置没有太大变化，呼吸比前两圈重了一点。
但跑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胸腔开始发紧。
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喉咙里有一股铁锈似的干涩，每次呼吸都带出一点细小的摩擦声，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节奏，把步子放慢了一点，但没有停下来。
他跑过弯道的时候，余光瞥见跑道外侧有一道身影在跟着他跑。
是周煜成，位置始终和他保持着平行，隔着几米的距离，没有出声，就那么小心翼翼的跟着。
又跑了一段路，王其其的视线边缘开始模糊，起初只是一点点，像是透过一层不干净的水看东西，看台的轮廓和跑道边缘的白线都变得不太清晰。
他眨了一下眼，想把那层模糊甩掉，但没什么用，反而让脚下踉跄了一下。
膝盖弯了那么一瞬，又撑住了。
跑道外侧的周煜成看到了那个踉跄。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步伐，从跑道边缘切到内圈，跟在王其其斜后方半步的位置。
“其其。”他喊了一声。
王其其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还看着前方，但瞳孔的焦点已经不在跑道上了。
又撑了几步，他的呼吸彻底乱了。
原本还算规律的吸气呼气变成了短促的喘息，步伐变得沉重，每一次落地都比上一次拖沓。
又一个踉跄，这回比刚才明显，左脚踩出去的时候没站稳，整个人往右侧偏了一下。
周煜成没有再犹豫，从斜后方两步冲上来，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肘，力道刚好把人撑住，没有让他倒下去。
“停。”周煜成的声音压在喘气声下面，“别跑了。”
王其其被扶住的时候整个人还维持着向前的惯性，膝盖又弯了一下，被周煜成托住了。
他大口喘着气，耳朵里有嗡嗡的响声，看台上的人和旗帜搅成一片模糊的颜色，他勉强认出周煜成的脸，动了动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跑道上的其他人还在继续跑。
体育委员的身影从队伍前端经过，他跑在前列，步伐均匀，状态不错。
经过王其其和周煜成身边时，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隔着跑道看不太清，但他认出了王其其的号码布，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一瞬。
很快他又恢复了步频，继续往前跑。
周煜成没有看跑道上其他人，他低头扶着王其其，让他慢慢把重心稳住了，带着他往跑道内侧的草坪走去。
王其其的腿还是软的，步子踩在草地上有点发飘，周煜成走得很慢，始终托着他的胳膊肘。
“坐会儿。”周煜成说。
王其其没有回答，但他在草坪上坐了下来，膝盖弯着，手肘搭在膝盖上，额头埋在手臂里，呼吸还在喘，不过比刚才平复了一些。
周煜成在他旁边蹲下来，从校服兜里摸出一根原味阿尔卑斯棒棒糖，拧开盖子递到他手边。
王其其没有接，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脸上，嘴唇发白。
他看了周煜成一眼，声音有点发哑：“你……跟着我跑了多久？”
“没算。”周煜成说，“你吃不吃糖？你刚跑完不能马上喝水。”
王其其低头看了看他手里那根阿尔卑斯棒棒糖，原味的，包装纸被拧开了一半。
他没有接，但也没有拒绝，只是又喘了两口气，然后慢慢伸手接了过来。
他撕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奶香。
周煜成在他旁边坐下来，两条腿伸直，轻声细语：“好点没？”
“嗯。”王其其含着糖，说话有点含糊，“比刚才好多了。”
“你嘴唇还是白的。”
“糖是白的。”
“我说的嘴唇。”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草坪上，听着跑道上的脚步声和看台上的喊声。
比赛还在继续，队伍已经拉成了一条细线，前面的选手正在进入最后一圈。
体育委员跑在第二的位置，距离第一名不到十米。
广播里传来播报员的声音：“男子三千米比赛进入最后一圈。”
看台上响起零星的加油声，渐渐变成一片起伏的喊声。
周煜成坐在他旁边，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
过了好一会儿，王其其才把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含糊地说了一句：“你怎么随身带棒棒糖啊？”
“习惯。”
王其其含着糖的动作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周煜成没有看他，日光把他的侧脸轮廓照得很清晰，鼻梁的线条很直。
“你揣了多久？”王其其问。
周煜成回答得很认真：“从上次到现在吧，每天都揣着。”
王其其转回去继续看跑道，没有再说话。
最后一圈结束了。
第一名冲线的时候看台上响起一阵欢呼，紧接着是第二名，体育委员以第三名的成绩冲过终点线，过线之后他多跑了几步才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他直起身，往跑道内侧扫了一眼，似乎在找某个人，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
步子不算快，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他在王其其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王其其。”
王其其抬起头看他。
体育委员挠了挠后脑勺，表情有点不自在：“报名表的事……是我弄错了，我不知道写成三千了，你要是难受的话，我去跟组委会说，看能不能把成绩作废，不记名次。”
王其其看了他两秒，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捏在手心里，然后从草坪上站了起来，动作不算快，但他已经喘匀了。
“不用了。”王其其拍了拍裤腿，“我跑了半程，虽然没跑完，但也不是零。”
体育委员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周煜成也站了起来，站在王其其旁边，看了体育委员一眼，没说话。
体育委员抿了抿嘴，声音低了一些：“真的对不起，我以后填表会看仔细的。”
“嗯。”王其其点了点头。
体育委员又站了几秒，尴尬的转身走了，背影混进看台下面散落的人群里，很快不见了。
周煜成侧过头看了王其其一眼：“你真没事？”
“没事了。”王其其把棒棒糖重新含回嘴里，说：“你下一项不是铅球吗？”
“嗯。”
“那你去检录吧，我坐一会儿就好。”
周煜成看了他两秒：“行，你坐那儿别乱走，我投完就回来。”
王其其不解的说：“你投完不还有一千米吗？”
“一千米我赶得上。”周煜成已经转身往铅球场地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糖别吃得那么快，你注意点身体。”
王其其站在原地，看着周煜成的背影走远，转回身坐回草坪上。
阳光从头顶斜了一点，很温和。
远处的铅球场地传来裁判的哨声，然后是铁球落地的闷响，看台上有人在鼓掌，声音不大。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周煜成从铅球场地那边走回来，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王其其面前停下来，低头看了他一眼：“投完了，第四名。”
王其其仰头看他：“不错了。”
“你这么说我不信。”
“第四名也是名。”
周煜成笑了一声，在他旁边坐下来，顺手把号码布从胸前扯下来叠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远处跑道上正在进行下一项比赛，广播里传来检录通知：女子跳高。
周煜成靠着旗杆基座，仰头看了一眼天空，为王其其打抱不平：“你说他怎么就给你写成三千了呢。”
“抄串了，他也道歉了。”王其其抬眸看着他的侧脸说。
周煜成还是不爽：“道歉有什么用。”
“至少他认错了。”王其其把棍子扔进垃圾桶，似乎不在意的说，“你要是不放过他，他这学期都过不好。”
周煜成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一声：“你这个人，别人把你卖了你还替人数钱。”
王其其轻笑道：“卖我的人不会是你吧？”
“当然不是。”周煜成回答得很快，“我怎么可能卖你。”
空气安静了一瞬。
王其其是很记仇的人，有仇他当场就报了，但他的教养不输于绝大多数人，人情世故这一块，从小他就懂。
周煜成为什么为他打抱不平，他大概是知道的，周煜成是除了父母以外最关心他的人。
王其其忽然说：“你一千米什么时候检录？”
“还早，四点半。”
“那还来得及。”
周煜成垂眸看了他一眼：“来得及什么？”
王其其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朝周煜成伸出手。
周煜成抬头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抓住了那只手，借力站了起来。
“走吧。”王其其松开手，“去买水。”
两个人往操场边的自动售货机走去。
王其其像是想起什么，蓦然开口：“你铅球扔了多远？”
这么一问，周煜成谦虚道：“没量，大概九、十米。”
王其其点了点头说：“那还不错。”
见周煜成不说话，王其其安慰道：“第四名已经不错了，九、十米还可以。”王其其面不改色地说，“这是两码事。”
周煜成笑出了声，没有反驳。
俩人走到售货机前，周煜成投了两枚硬币，按了两下按钮，两瓶矿泉水从出口滚出来，他弯腰拿起来，递了一瓶给王其其。
王其其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周煜成也拧开自己的水喝了一口，说：“你刚才跑着跑着晕的时候，在想什么？”
王其其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垂下眼，想了想，诚实说：“在想你会不会跟上来。”
周煜成没有立刻接话。
他拧好瓶盖，把水瓶握在手里，偏着头看了王其其两秒：“我肯定会跟上来啊。”
王其其不可置信的蹙起眉头：“你怎么知道？”
周煜成没看他，语气很郑重：“因为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王其其的耳朵尖不自觉地红了一点，但他没有别开视线，就那么看着远处的操场。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了一句：“知道了，谢谢你周煜成。”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校运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