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夜游趣事 回忆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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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来得快，去得也很快。
两个人漫无目的地顺着路往前走，不知不觉绕过了镇子最热闹的那片街区。
路灯渐渐稀疏起来，街道两旁的店铺也开始稀疏，取而代之的是矮矮的居民楼和偶尔一间门口挂着灯笼的旧式铺子。
空气里飘来不知谁家炒菜的香气。
“这路通哪儿？”周煜成踩在一块松动的地砖上，脚下发出一声闷响。
“老街那边吧，”王其其偏头辨认了一下方向，“再往前走一段就到那片旧厂房了，厂房后面我记得有一片空地。”
周煜成兴致勃勃地追问：“空地？那是干什么的空地？”
“就一块野草地，”王其其说得比较含糊，“以前我们班春游的时候走那儿路过一回，长满了油菜花，那时候是春天，黄了一大片，现在这个季节不知道还有没有。”
“去看看呗。”周煜成已经加快了脚步，像是被“油菜花”三个字勾起了兴趣。
王其其跟在他后面，这么多年以来还是周煜成懂他，王其其是一个浪漫主义者，周煜成之所以向往疯狂的自由，是因为王其其。
绕过旧厂房那段路时，墙根下的杂草已经长到膝盖高，路面也从水泥变成了碎石子。
空气里有什么淡淡的气味，一开始没辨出来，走了几步才确认，是油菜花的香气，带着一点青涩的植物腥气，比白天淡了很多，但很确定。
周煜成脚步顿了一下，站在路中间侧耳听了听：“你听见了吗？”
“什么？”
“水声。”
王其其停下来，仔细听了一会儿。
确实有细微的水流声，很轻，像是从什么地方漫过来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两个人顺着声音往前走，转过一丛茂密的灌木，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整片油菜花地。
比王其其记忆里的要小一些，但在这个季节还开着，大片大片的明黄色在月光下褪成一种温润的浅金色，随着夜风轻轻摇动，像是铺了一地的碎月亮。
花地边缘有一条窄窄的沟渠，水是活的，从上游的什么地方流下来，在夜色里泛着细碎的光，流得又轻又慢，连水声都怕吵醒人。
周煜成站在花地边缘，安静了好几秒没有出声。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王其其，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雀跃：“你以前来过这儿？怎么没跟我提过？”
“是小学我们班组织春游的时候，就路过一次，也没跟别人说。”王其其走到他旁边站定，眼神留意那片随风起伏的花海上面，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时候觉得挺好看的，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再来过。”
“那今天就当是故地重游了。”周煜成说着已经抬脚往花地里面走，小心翼翼拨开齐腰高的花茎，免得踩倒太多。
王其其跟在他后面，脚步也放轻了，两个人踩着花丛之间窄窄的空隙往深处走，花穗擦过衣服，月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影子拉得很淡。
走到花地中央的时候，周煜成停下来，环顾了一圈四周。
花茎的高度几乎到了他腰部，视线所及全是翻涌的金色，远处镇子的灯火被花丛和夜色挡在外面，似乎隔了一个世界。
他蹲下身，用手拨了一下面前一株油菜花的茎秆，花穗轻轻晃动了一下，散落几片细小的花瓣。
周煜成偏过头看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其其，你站那边去。”
王其其愣了一下：“干嘛？”
“我帮你拍张照，”周煜成已经摸出手机，冲他扬了扬，“给你当一回风景。”
王其其下意识想拒绝：“拍什么拍，黑灯瞎火的。”
“有月光啊，”周煜成理所当然地说，“你快站过去，站到那几棵高一点的旁边，对，就那儿。”
王其其半信半疑地站起来，走到周煜成指的位置，站在两丛比较高的油菜花之间。
几株花穗贴着他的肩膀，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轮廓描出一道柔和的银边。
周煜成蹲在不远处，举起手机，透过取景框看了一会儿，然后调整了一下角度，按下了快门。
“好了没？”王其其有点不自在地别了一下脸，他不太习惯被这样拍。
“再一张。”周煜成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他对着取景框又看了几秒，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按快门，而是透过屏幕看着站在花丛里的王其其。
月光太好，花田太好，人也太好，一切都刚刚好。
他按下了快门。
“行了，”他放下手机，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拍完了。”
王其其从花丛里走出来，走到他旁边，凑过去想看一眼屏幕：“我看看你拍的什么。”
周煜成却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动作快得像怕被他抢走似的：“回去再给你看。”
王其其皱了皱眉，没忍住调侃道：“你拍得不好不敢给我看？”
周煜成不屑的说：“我拍得好得不得了，怕你骄傲。”
两个人走到一旁的石墩坐下。
周煜成一边说一边退后了两步，把手机举起来对准王其其，故意用那种短视频博主拉长语调的腔调开始配音：“大家好，我来发抖音了，今天带大家来看一下我们贵州的野生油菜花地。”
“你他妈别拍了。”王其其伸手挡镜头，但坐着没动，大概是懒得站起来追他。
周煜成往旁边闪了一下，镜头晃了晃又重新稳住了，一本正经地解说：“大家看我身后这位帅哥，标准的王子气质，忧郁的眼神，帅气的刘海，哥哥的腰不是腰……”
“周煜成！”王其其的语气已经带上警告了，但嘴角有一个若隐若现的弧度。
周煜成把手机放下来，笑着走回他旁边，坐在石墩边缘，石墩大不了多少，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夜风从花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把王其其额前的碎发又吹乱了一点。
他懒得去拨，就那么任由头发挡着眼睛，瞪了周煜成一眼：“你刚才说要发抖音？”
“对啊，”周煜成歪了歪头，一副嘴脸，“我觉得我可以拿你的照片发个抖音，标题就写‘偶遇野生王子一枚’，点赞肯定过万de~”
王其其沉默了两秒，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月光染成浅金色的花海上：“你发嘛。”
周煜成反而愣了一下：“真发啊？”
“你不是想发吗？”王其其语气不咸不淡的，“发呗，反正我又不看抖音。”
周煜成眯起眼打量他：“你这是激将法还是真的无所谓？”
王其其终于把目光从花海上收回来，转头看了他一眼：“我是觉得你拍的估计也看不清脸，黑灯瞎火的，发上去也没人认得出来，而且就你这种人怎么可能会火。”
“你小看我。”周煜成说着已经重新掏出手机，解锁，打开抖音，动作行云流水，“我这张可是拍得清清楚楚，你站那儿的时候月亮刚好从云后面出来，打在脸上跟打光板一样，清晰得毛孔都看得见。”
“你拍个照还研究打光板？”王其其语气里带着怀疑。
“我天生的。”周煜成划着屏幕，“你看，就这张——”他把手机转过来给王其其看。
照片里王其其站在两丛油菜花之间，身后是整片翻涌的花海，月光从斜上方落下来，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像一幅被时间定格的画。
王其其自己看了都愣了一瞬，然后别开视线：“还行。”
“还行？”周煜成把手机收回来，夸张地皱了皱眉，“这叫还行？你知不知道我这个构图、这个光影、这个氛围感，放到摄影比赛上能拿奖的。”
“我听你放屁。”
“不信你问周济，他上次拍个日落发朋友圈，标题是追光的人，下面评论全是夸他的。”周煜成边说边打开了抖音的发布界面，手指悬在“下一步”上面，“我真发了啊？”
王其其没回答，只是侧过头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自己决定。
周煜成被他看得手指顿了一下，索性把手机放下来，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语气：“那我不发正经的，我发个搞笑的。”
王其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盯着他看，蹙起眉头：“你又想干嘛？”
“你听我给你唱。”
周煜成说完，也不等王其其反应，挺直腰板坐在石墩上，只手撑在石墩上，用一种刻意压扁的方言腔调开始唱：“我~是~一个农村人~最喜欢来拍抖音~”
他唱得一本正经，甚至配合节奏晃了晃肩膀，尾音还要拖一下，像那种刷短视频时突然划到的土味视频。
王其其：“……”
空气安静了三秒。
周煜成唱完后自己先没绷住，歪过头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了起来，笑够了才抬起头来，眼睛都笑出了水光，“怎么样，够不够土味？”
王其其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开口：“我觉得你上传这段视频的话，点赞的可能不是觉得你土。”
周煜成好奇问：“那是什么？”
“是觉得你脑壳有包。”王其其面无表情的说。
周煜成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差点从石墩上滑下去，手忙脚乱扶住石墩边缘才稳住。
他喘了两口气才平复下来，擦了擦眼角：“我脑壳有包也是被你传染的。”
王其其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无耐：“关我屁事。”
周煜成语气软软的，不知道的以为在撒娇：“你天天说我，脑子里全是你的声音缠在一起，能不长包吗？”
王其其没应声，侧脸转向一旁，月光落下，没藏住微微上扬的唇角。
周煜成捕捉到了那个弧度，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没有再继续闹，把手机收回口袋里。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并肩坐在石墩上，面前是月色下的油菜花田，背后是远处镇子稀稀疏疏的灯火。
过了好一会儿，王其其开口问：“你还发不发？”
“不发了。”周煜成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那张照片不发了，我自己留着就行。”
“想发可以发，”王其其纵容般的说，“但你要正经点。”
周煜成把手机举起来，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
月光底下王其其站在花丛里，他大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照片放大了一点。
王其其凑过来看了几秒，忽然开口：“月亮。”
“嗯？”
“你放大看，”王其其伸手指了指照片右上角，“那儿。”
周煜成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
照片的右上角，在花穗与夜空交界的地方，真的挂着一弯细细的月亮，弯度很浅，像谁用指甲在深蓝色的纸面上轻轻划了一道，不仔细看几乎要错过。
“还真有月亮。”周煜成低声说了一句，把照片缩小再看整体，那弯月就静静地悬在王其其肩侧上方，不远不近，像是恰好路过这个画面。
“刚才拍的时候没注意到，”王其其收回手，重新靠回石墩上，语气淡淡，“你运气不错。”
周煜成盯着那个月亮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低头打开了音乐软件，在搜索框里打字搜了一下，然后点了一首歌。
前奏从手机扬声器里流出来，是林俊杰的《Always Online》，带一点电音的编曲在安静的夜里显得不太真实，但旋律是干净的。
王其其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还听林俊杰？”
“偶尔，”周煜成把手机音量调小了一点，让它不至于太响，“这首歌挺适合发动态的。”
他说完这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已经选好了照片，也选好了音乐，现在就差一行字。
“你在想文案？”王其其问。
“嗯。”周煜成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个字又删掉，又敲了几个字，还是不满意，拇指悬在那里迟迟没有落下去。
王其其没催他，就那么坐在旁边，侧着脸看他的动作。
路灯离得远，光线到这里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周煜成脸上是手机屏幕照出来的一点冷白，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很认真地思考什么事情。
王其其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看过周煜成。
平时总是吵吵闹闹的，周煜成逗他，他骂回去，推来搡去地闹成一团，很少有这种什么都不说，只是并肩坐着的时候。
周煜成的睫毛在屏幕光里显得特别长，垂下去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道小小的阴影，鼻梁的线条很直。
王其其的目光从他眉骨滑到鼻尖，又落在他正悬在屏幕上方的手指上。
那双手是真的好看。
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看了多久，直到周煜成忽然偏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周煜成愣了一下，嘴角慢慢弯起来，眼底有一点促狭的亮光：“你一直盯着我干嘛？”
“谁盯着你了。”王其其别开视线，动作快得有点不自然，“我看你是不是又在想什么傻逼文案。”
周煜成没戳穿他，转回去重新看着屏幕，拇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打了几个字。
他按下发送键。
王其其虽然没有看屏幕，但余光瞥见他那套动作，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了：“你发了什么文案？”
周煜成把手机锁屏放回兜里，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故意吊他胃口，然后转过头来看王其其，声音不高不低，虔诚的说：“月光，菜花，和他。”
王其其没说话。
风从花田那边吹过来，把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吹得很薄。
过了几秒，王其其开口问：“这个他是谁？”
周煜成看着他，月光从斜上方落在他的头发上，把那些碎发染成浅灰色。他笑了一下说：“你觉得是谁就是谁。”
王其其没有追问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了一句：“没想到你这种傻逼还懂风情。”
“我本来就会写，”周煜成理直气壮，“我以前语文作文还拿过及格呢。”
王其其白了他一眼：“及格也好意思拿出来说。”
“那咋了，你画了那么多画，也没见你拿过美术奖状啊。”
“我画得开心就行。”
他学着王其其的模样：“我写得开心就行。”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夜风比刚才凉了一些，王其其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周煜成注意到了，没说什么，只是往他那边挪了挪，两个人的肩膀重新挨在一起。
王其其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快十点了。
“该回去了。”他说，但没有立刻站起来。
周煜成“嗯”了一声，也没急着动。
花田里的风又吹过一阵，几片细小的花瓣被卷起来，从两个人面前飘过去，落在月光下的夜色里，很快看不见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煜成才伸手撑着石墩边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和草屑，然后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他忽然笑了一声。
“怎么了？”王其其也站起来，拍了拍身后。
周煜成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那张照片刚发出去几分钟，下面已经有几条评论了。
周济的账号，头像是一棵歪脖子树，评论内容是一串问号加三个字：“这是谁？”
王其其盯着那条评论看了两秒：“你怎么回？”
周煜成把手机收回去，一边往来的方向走一边说：“不回了，让他自己想去。”
王其其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并肩延伸，一高一矮的。
走了几步，王其其忽然想到什么：“你觉得他俩会转发吗？”
“发就发呗，”周煜成的语气听起来毫不在意，“反正我拍的是风景。”
“你拍的是风景，”王其其偏过头看他，“那你文案里的他也是风景？”
周煜成停了一下脚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起来：“你猜。”
王其其有些不耐烦道：“我不猜。”
“那就不猜。”周煜成转回去继续往前走，“等你想猜的时候再猜。”
两个人从那家小书店门口离开，老街的尽头连着一条更宽的路，路灯也比刚才亮了一些。
走了几步，周煜成忽然开口：“等以后有钱了，我跟你一起去。”
王其其脚步没停：“去哪？”
“奥地利啊，”周煜成随口一提，“你去看教堂，我去看看那条多瑙河到底有多蓝，反正都在一个国家。”
王其其没有马上接话，低着头又走了几步才开口，多少有些想得太遥远：“那要攒很多钱的。”
“慢慢攒呗，”周煜成说得轻松，“反正我们又不会一下子变老。”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夜游趣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