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还好，我遇见了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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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那边吧。”他指了指巷口，“近一点，绕过去就到大路了。”
周煜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往他旁边靠了半步。
路面不太平整，水泥地有几处裂开了缝，缝隙里长出几丛细瘦的杂草。
两边的墙根堆积着一些旧砖和塑料袋，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尘土气味。
走了约莫两分钟，巷子中段的一块空地上，几个人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晃动。
王其其先注意到了，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一点。
空地上，四个看上去十四五岁的男生围成半个圈，挡住了路。
其中一个染了一头黄毛，正蹲在地上，低头看着什么，另外三个站在他身后，有的叼着烟，有的转着手里的打火机。
借着远处人家窗户里透出来的微弱光，王其其看清了地上缩着的一小孩。
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条纹短袖，背靠着墙根，两只手抱着膝盖，整个人蜷成一小团。
小男孩的肩膀在发抖，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里蓄着一层水光，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黄毛男生蹲在他面前，手指夹着半根没点燃的烟，歪着脑袋看他，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腔调，像大人逗小孩玩：“读书真的没用，真的，你不如拿你的钱全给哥哥好了，哥哥帮你花，让你早点明白社会险恶，好不好？”
小男孩的嘴抖了一下，声音带着哭腔：“哥哥……我真的没有了，奶奶这个星期没给我零花钱。”
“你骗谁呢？”黄毛身后的一个男生插嘴，“奶奶上周才给你买了新书包，我都看见了，怎么可能没钱，你是不是不想给？”
“那书包是捡的，是别人不要了扔在垃圾站旁边的……”小男孩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真的没钱了……”
周煜成往前走了一步，视线越过黄毛的肩膀落在地面上。
看到小男孩那张脸的瞬间，他的目光顿住了。
王其其也跟着顿住了脚步。
那个小男孩缩在墙角的样子，让他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东西，也是这样被人围着，也是这样抱着膝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喂。”
周煜成的声音从巷子中间响起来，不轻不重的一个字。
黄毛和另外三个男生同时转过头来。
黄毛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上上下下打量了周煜成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站着的王其其、李瑞和周济，大概估算了一下人数。
四对四，人数对等，但对方个头都不低。
黄毛咧了一下嘴，笑得敷衍：“几个小弟弟，大晚上不回家睡觉，跑这儿来干嘛？”
周煜成没回答他，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地上的小男孩身上。
小男孩也抬起了头，眼圈红红的，看到有人来了，眼神里闪过一点亮光，又很快黯淡下去，像是不太确定这些人会不会帮他。
周煜成看了他两秒，然后收回目光，落到黄毛脸上。
“你弟弟？”周煜成问。
黄毛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皱起眉头：“关你屁事。”
“我猜对了。”周煜成点了点头，语气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你俩长得挺像的，尤其是眉毛。”
黄毛身后那三个男生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往前迈了一步：“你谁啊，识相点赶紧走，这没你的事。”
“我没打算管他的事，”周煜成摊了一下手，“我就是路过，顺嘴问一句而已。”
他说完这话，偏过头看了王其其一眼。
王其其站在他身侧，双手插在外套兜里，表情平静地看着黄毛和那个小男孩，目光在男孩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周煜成转过头来，又看向黄毛：“不过你刚才说读书没用，那你现在在干嘛？蹲在巷子里管你弟弟要钱？这叫有用？”
黄毛的脸色变了，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手里的烟往地上一摔，用鞋底碾了一下：“你他妈再说一遍？”
李瑞把小蛋糕放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空气里的火药味浓了起来。
王其其往前踏了一步，站到周煜成旁边，声音平淡地开口：“他弟这个星期确实没钱了，你没听见吗？”
黄毛转头看了他一眼，嗤了一声：“你又知道了？”
“刚才听见了，”王其其说，“他说奶奶没给零花钱。”
黄毛的眼神闪了一下，嘴硬道：“那又怎么样？他书包里总有几块钱吧。”
王其其看着他，没再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向了地上的小男孩。
小男孩的嘴唇还在抖，但他的手慢慢从膝盖上放下来了。
王其其收回目光，侧过脸看了周煜成一眼，周煜成也正好偏过头来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没说话。
然后王其其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来，弯下腰，朝地上的小男孩伸了过去：“起来吧，地上凉。”
小男孩愣住了。
他抬头看着王其其，又看了一眼黄毛，犹豫了一秒，两秒，然后慢慢伸出手，抓住了王其其的指尖。
那只手很瘦，手指细得像竹签，掌心有一点凉，王其其握紧他的手指，轻轻把他拉了起来。
小男孩站起来之后，整个人还是有点发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黄毛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低声骂了一句什么，踹了一脚旁边的空易拉罐，易拉罐滚出去老远，撞在墙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然后他像是没了兴致，朝后面那三个人招了一下手：“走了。”
三个人跟在他后面，从巷子另一头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夜色里。
巷子里安静下来。
小男孩站在王其其身边，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肩膀还在轻轻地抖。
王其其松开他的手，蹲下来，和他平视。
小男孩的睫毛很长，湿漉漉的，他把眼睛睁得大大的。
王其其看了他一会儿，开口：“你住哪？”
小男孩指了指巷子尽头：“那边，和奶奶住。”
王其其心平气和的问：“你哥哥经常这样吗？”
小男孩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声音很轻：“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会带我买冰棍。”
他说完这句，像是不知道该再说什么了，又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磨破了边的凉鞋。
王其其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下去：“你奶奶在等你，回去吧。”
小男孩点了点头，往巷子尽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们几个人。
他盯着王其其和周煜成身上来回看了一下，然后小声说：“谢谢哥哥。”
说完这句，他转身跑了起来，小小的身影穿过昏暗的巷子，跑进一户亮着暖黄色灯光的院子里，很快被门框吞没了。
周煜成直起身来，把双手插回裤兜里，看着这万家灯火没动。
李瑞从后面走上来，把东西重新拎起来，低声说了一句：“这都什么人啊，亲弟弟都欺负。”
周济在旁边接口：“一家人的事情，外人管不了太多。”
周煜成没搭话，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王其其。
王其其还蹲在那儿，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目光落在地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周煜成随便和俩人搭了几句话，李瑞和周济便回学校了。
周煜成也蹲了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王其其。
路灯的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在王其其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蹲在那儿，没说话，也没动。
“其其？”周煜成叫了他一声。
王其其眨了一下眼睛，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他偏过头看了周煜成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突然想起我们的初相识。”
周煜成愣了一下，像是想起来什么，轻笑道：“三年级那次啊？”
王其其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看着地面：“也是在这条巷子里，也是差不多这种情况。”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才三年级，放学从来都是一个人走。
爸妈飞国际线，小姨还在因为刚营业发愁，爷爷奶奶过世得早，他平时都是自己一个人生活，有时候起得晚喜欢走近道。
那天太阳落得早，巷子里比平时暗一些。
三个初中生堵在路中间，个子比他高出一大截，其中一个一把扯住他的书包带子，把他拽了个趔趄。
“小孩，有钱吗？借哥哥们用用。”
他记得自己攥紧了书包带子，摇头说没有，然后那个高个子就笑了，说“不信”。
伸手来拽他的书包拉链，他挡了一下，手背挨了一拳，那是火辣辣的疼。
那时候他还没有学会打架，只会往后退，退到墙根，退到无路可退，然后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书包被扯开了，课本散了一地，那几个人蹲下来翻他书包夹层，翻出几张一元纸币。
高个子冷笑一声，满眼嫌弃：“就这么点？”
他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
然后他听见一阵脚步声从巷口跑过来，急匆匆的，还有书包被丢在地上发出的闷响。
“老师，有老师在这条巷子巡逻，我看到教导主任了！”
那个声音又急又亮，带着一种刻意的慌张，像是真的在通风报信。
三个初中生动作顿住，齐刷刷回头，就看到一个比他高不了多少的男孩站在巷口，指着巷子外面喊：“就在那儿，刚拐进来！”
对方喊得太逼真了，连他自己都差点以为真的有人来了。
那三个初中生对视了一眼，把手里的钱往地上一丢，骂骂咧咧地跑了。
脚步声走远之后，巷子里安静下来。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男孩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瘦瘦的轮廓和一头被风吹乱的头发。
那个男孩对他说：“起来吧，地上凉。”
手伸到他面前，手指不算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在昏暗的暮色里安静地摊开着。
他抬头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手的主人。
男孩蹲下来和他平视，琥珀色的眼睛在暗淡的光线里亮亮的，脸上的表情认真也坦然。
“我叫周煜成，”他说，“你好像是隔壁班的，你住哪条路？我和你一起。”
巷子外面的蝉忽然叫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下去。
从那以后，周煜成每天放学都绕路陪他走这条巷子。
他们就这样从三年级走到了初二，从两个小学生走到了两个中学生。
王其其把目光从地面上收回来，冲周煜成微微一笑。
周煜成蹲在他旁边，和他之间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也侧着脑袋看他，看样子是有很久了。
“你那时候跑得真快，”王其其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是怀念还是别的什么，“书包都扔了，不怕他们发现你在骗人吗？”
“那时候哪想那么多，”周煜成笑了一下，“我就记得你缩在那里，跟平时不说话的乖仔一样。”
小时候的事总是这样，当时觉得天都塌了的事，后来回想起来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那只手他记得很清楚，摊开在他面前，掌心朝上，稳稳的。
安静了几秒。
周煜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王其其面前，正对着他。
路灯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他弯下腰，把手伸到王其其面前。
和多年前一模一样的姿势，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稳稳地停在那里。
“起来吧，”他柔声开口，“地上凉。”
王其其抬起头看着他。
周煜成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脸上，不高不低，不远不近，和那个黄昏一样。
王其其低下头，看着那只摊开的手。
手指还是清瘦的，变长了，指甲还是修剪得很干净。
他慢慢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周煜成收拢手指，握紧，然后用力把他拉了起来。
王其其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一点发麻，踉跄了半步，周煜成另一只手顺势扶了一下他的胳膊，等他站稳了才松开。
“记性还挺好，”周煜成收回手，插回裤兜里，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么多年了还记得台词。”
“你每次都是这一句，”王其其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能不能换点新花样。”
周煜成很有理的说：“这句话是送给你的，不换。”
周煜成跟在他旁边，步子不急不缓。
巷子窄，两个人的肩膀偶尔会碰到一下，又自然地分开。
“周煜成。”
“嗯？”
“谢谢你。”
周煜成的脚步顿了一下，撇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客气，我不是说过了不要老谢我。”
王其其没看他，继续往前走，声音有些发闷：“不是谢你今天，是谢三年级那次。”
周煜成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低头笑了一声：“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还记着。”
“还好，”王其其说，“我遇见了你。”
周煜成心里暖暖的，他有时候很开心王其其能对他发脾气，至少这个人不再死板，不再受欺负。
俩人小学成绩说不上优秀也有良好，是什么时候发现彼此有点小混小混的，还藏着一颗心高气傲的玩心。
“你走的每一步都算数。”周煜成回复他，“接下来去哪？”
“再逛逛。”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还好，我遇见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