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债》墨香铜秀

3、还钱 傍晚

　　傍晚的夜市烟火蒸腾。
　　油烟、叫卖声、人群喧闹揉成一团。
　　沈逾换下校服，套上快餐店的黑色工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臂上几道浅浅擦伤。收盘子、擦桌子、端滚烫的餐盘，动作麻利。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淌，他忙里偷闲，还能跟熟客插两句玩笑，眉眼那点散漫轻佻，在烟火气里格外明显。
　　离小吃摊不远，马路对面。
　　陆屿坐着私家车路过。本来是去书店，路过这片夜市，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沈逾。
　　他让司机把车停在街边，没有上前打扰，隔着来往人流安静看着。
　　课堂上沉默局促的少年，在此处完全是另一副模样：会调侃抱怨老板抠门，面对难缠的客人也能笑着四两拨千斤，可只要一得空，指尖就会无意识算账目，在心里盘算每个月要还给自己多少钱。
　　与此同时，因为和自己的青梅竹马林妙妙大吵了一架，准备买点吃的道歉的赵恺，在逛夜市的时候，一眼就捕捉到马路边的陆屿，再顺着视线，看见了打工的沈逾。
　　赵恺眼珠子一转，直接穿过马路走到陆屿身旁。
　　“陆屿，你怎么在这儿？”赵恺语气热络，随即故作无意看向夜市摊位上忙碌的沈逾，压低声音，“你还在跟沈逾来往？”
　　陆屿收回目光，淡淡回：“同班同学。”
　　“同学归同学，你得拎清。”赵恺皱起眉，一副为陆屿着想的姿态，“他爸酒驾撞死朵朵父母，转头跳楼一死百了，烂摊子全甩给他和他妈。听说他还找你借过一大笔钱？”
　　这件事沈逾本想保密，可学校里消息传得飞快。
　　赵恺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挑拨：
　　“你好心借钱救急，谁知道他以后能不能还上。再说，跟这种家庭的人走太近，别人会怎么看你？朵朵那边多可怜，你跟仇人的儿子交好，朵朵亲戚知道了，心里会怎么想？”
　　陆屿眼神冷了几分：“借钱是我自愿。还钱有欠条，轮不到旁人置喙。”
　　“我是为你好啊。”赵恺见劝说不动，讪讪笑两声，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回去要到处散播闲话。
　　夜市摊位这边，沈逾忙完一波高峰，正蹲在地上收拾成堆碗筷。
　　余光瞥见马路对面的两个人。虽然听不清对话，但看赵恺的神态，沈逾大致猜到对方在说什么。
　　他没有冲过去对峙大闹。只是嘴角扯出一点似笑非笑，心底那股燥意往上翻。
　　早就习惯了。无论自己怎么做，都没有用。
　　下班已经接近深夜。
　　沈逾换下工服，浑身一身油烟味，攥着今晚打工挣的微薄现金，准备坐晚班公交回家。
　　刚走出夜市巷口。
　　林朵朵站在路灯底下等他。
　　夜里的风掀起女孩校服衣角，她的情绪比白天更加混乱。仇恨没有消散，可那份不受控制的喜欢，越压抑越汹涌。
　　“我看见你和陆屿走得很近。”林朵朵开口，声音带着颤抖，“你找他借钱，所以就围着他转是吗？”
　　沈逾停下脚步，靠在墙壁上，神色漫不经心，骨子里的尖锐藏在玩笑底下：
　　“人家肯借钱给我，我总不能见到就绕道跑。怎么，难不成，我还要顺着你的心意，与世隔绝，把自己关起来赎罪？”
　　“你明明该活在愧疚里。”林朵朵眼眶通红，“你凭什么还能交朋友，还能说笑？”
　　“愧疚我有，但我没必要把自己活成祭品。”沈逾语气不重，却寸步不让，“你恨我理所应当。但别来管束我怎么过日子。”
　　林朵朵被这句话刺得心口剧痛。嫉妒混着恨意翻涌——她嫉妒陆屿，可以光明正大靠近沈逾。嫉妒沈逾愿意向陆屿展露一部分真实的自己，而面对她，永远只有疏离。
　　“你离他远一点。”林朵朵近乎恳求，又带着威胁，“不然……我会把事情闹大。”
　　沈逾眉峰一挑。
　　他看得出来，她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出于受害者的愤怒，还是占有欲在作祟。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屿没有直接坐车离开，沿着巷口走了过来。
　　深夜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恰好隔开沈逾和林朵朵之间的距离。
　　林朵朵看见陆屿出现，瞬间闭上嘴，嘴唇发白。
　　三方对峙，气氛瞬间凝固。
　　沈逾侧过头看向陆屿，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模样，还半开玩笑，故意带点那股轻佻的调子：
　　“热闹今天是看够了？”
　　陆屿没有接玩笑，目光落在林朵朵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立场：
　　“借钱是我个人选择。沈逾的债务，有白纸黑字的欠条。不要把你的痛苦，转嫁到逼迫别人牺牲人生上面。”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林朵朵身上。
　　在她的认知里，所有人都该站在她这边，可陆屿，偏偏站在了沈逾那一侧。
　　林朵朵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打转，什么也没再说，猛地转身，消失在黑夜街巷。
　　巷子里只剩下沈逾和陆屿两个人。
　　周遭只剩远处夜市残余的喧闹。
　　沈逾脸上那层玩世不恭的外壳，终于裂开一丝缝隙。疲惫实实在在爬满眉眼。
　　“你没必要出头。”沈逾低声，“这些烂事，本不该牵连你。”
　　陆屿看向他：“我并没有想太多，也不觉得，这是牵连。”
　　沈逾低头，看着自己手上因为打工磨出来的薄茧，愣住了，许久才说“我会加倍打工，尽快把钱还给你。”沈逾重复一遍，像是在提醒陆屿，更是在告诫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