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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9 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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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十分,沈泊安到了教室。
他通常来得早,不是因为他勤奋,是因为租的房子离学校近,走路只要七分钟。
他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椅背上,掏出那本绿色书,翻开昨晚看到的那一页。
然后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
空的。
林昭平时比他来得早。
她会在他之前把书包放好、把课本按照课表排列整齐、拿出第一节课要用的东西。
有时候他已经到了,但趴在桌上补觉,她会轻轻拉开椅子坐下来,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今天椅子歪在桌下,桌面上什么都没有。
沈泊安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钟,七点十二分。
他收回目光,翻开书,看了两行,然后又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
还是空的。
七点半,早读铃响了。
老周走进教室,清点人数的时候看了一眼林昭的座位,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可能以为她去了办公室。
七点四十,孟老师没有出现在教室门口。
老周在讲台上让大家齐读课文,教室里响起一片嗡嗡的读书声。
沈泊安没有读,他坐在座位上,耳朵听着门口的动静。
门一直没被推开。
八点,第一节课开始。
语文老师走进来,目光扫过教室,在林昭的座位上停了一瞬。
“林昭今天没来?”
没人回答。
有人摇头,有人耸肩。
语文老师没追问,翻开课本开始上课。
沈泊安坐在座位上,手里转着笔。
笔转了两圈,掉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他捡起来,又转,又掉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有一小块墨水印,是昨天画那颗桂圆干的时候蹭上去的。
他昨天在纸条上写:“桂圆干是甜的。你还没尝过吧。”
她把桂圆干收进了笔袋里。
他看见了。
她剥开吃了。
他也看见了。
但她没有回那张纸条。
今天她没有来。
上午第二节课结束的时候,沈泊安去找了老周。
“周老师,林昭今天没来?”
老周正端着茶杯在走廊里站着,听到他问,愣了一下。
“哦,她请假了。早上孟老师打电话来说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一天。”
“…身体不舒服?”
“嗯。”老周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地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你回去上课吧。”
沈泊安站在走廊里,看着老周走回办公室。
他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走回教室,坐下,翻开课本。
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一整天,那个座位都是空的。
课间的时候陈悦经过,往林昭的座位上放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咋了?”。
那张纸条一直在桌上躺到放学。
沈泊安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纸上只多了两行字,有人在上面画了个问号,又有人画了个笑脸。
她把桂圆干剥开了,吃了。
她尝到了甜味。
但她今天没来。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沈泊安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等到放学。
他背上书包,从后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经过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侧身避了一下窗户,然后快步走向楼梯。
老实验楼的铁门,走廊尽头的假花,钥匙。
天台铁门推开的时候,傍晚的风涌进来,比平时凉了很多。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天台,矮墙、旧水管、那把缺腿椅子。
没有人。
那把椅子还是昨天下午的位置,砖头垫着左边那条腿。
墙角那堆枯叶还在,风把它们吹散了一些。
水泥地上有几道浅浅的灰印子,像是谁用鞋底轻轻蹭过的痕迹。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道灰印子。
不大,像一只脚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掉了。
他站起来,靠着矮墙,看着对面的居民楼。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那个巴掌大的本子,翻到最新一页,写:
“她今天没来。老周说她生病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我希望她喝热水。如果是假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合上本子,在天台的台阶上坐下来。
就在他低头的时候,他注意到矮墙角落有一小片东西。
很薄,被风吹了不知道多久,边角都卷起来了。
他走过去捡起来。
是一张草稿纸的碎片,大概比指甲盖大一点,上面有一行字迹,他认出来了,是林昭的笔迹。
工整,但用力过猛,有几个笔画把纸都划透了。
只剩一个半字。
一个完整的“对”字,旁边是半个“不”。
“对不起”里的“对不”。
纸从“不”字中间断掉了。
沈泊安捏着那片纸,站在风里。
他低头看着那半个“不”字,看了很久。
那片纸被他捏在指尖,边缘轻飘飘地晃着。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电话号码,林昭家的座机。
他从来没打过。
那个号码是开学登记表上的,他背过一次就记住了。
他拨出去。
响了三声,接起来了。
“喂?”
是孟老师的声音。
沈泊安张了张嘴。
“……孟老师您好。我是沈泊安。我想问一下,林昭她今天没来上课,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她身体不太舒服,在休息。”
“那她……”
“沈泊安,”孟老师打断他,语气客套但疏离,“谢谢你关心。等她好了会回学校的。你就先好好学习,别耽误了。她没事。”
然后电话挂了。
沈泊安举着手机,站在天台上。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举着手机很久才放下来。
他知道林昭。
她如果没事,会自己来天台。
会剥开桂圆干吃掉。
会在纸上写”尝了,是甜的”。
她如果没事,她的笔迹不会在“不”字中间断掉。
他慢慢蹲下来,坐回台阶上。
那半片纸还捏在他手里,风一次一次地吹着它,像在替他问同一个问题。
他在台阶上坐到了天黑。
远处居民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的时候,他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林昭说过的话。
“我每天晚上回家都看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掉。”
她在这儿看过多少次日落?
坐过多少次这把椅子?
站过多久看着那些窗子?
他想起林昭以前说“这儿没有监控”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轻很轻的东西,像雪落在水面上。
他在天台上坐到了晚上七点。
走之前他又蹲下来,把矮墙角落所有的碎纸屑都收了起来,用手一片一片捡干净,放进口袋里。
他不知道哪些是她留下的,哪些是别人丢的。
但他捡了所有能捡的。
然后他下楼,锁好铁门,把钥匙放回假花下面。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很慢。
路过那排桂花树的时候,他停下看了一眼。
叶子还是绿的,但花已经全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小枝。
他伸手碰了一下一根枝条。
“你答应过的,”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见,“不听话。”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翻开本子又写了一页。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着明天。
如果她明天也不来,他就在放学之后去她家楼下。
他不知道她家住哪栋楼,但他可以问。
他可以一家一家数过去。
他不知道这个想法会不会太过了。
但他想过了。
过不过的,他都要做。
第二天早上,沈泊安七点到了教室。
座位还是空的。
他坐下来的时候没有翻书,只是看着那个位置,看着那张没有摆课本的桌面。
陈悦经过的时候,在他旁边停了一下。
“……林昭还没来?”
他摇头。
陈悦皱着眉走了。
第二节课开始之前,老周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咳了一声。
“那个,林昭同学请了几天假。大家安静学习,有什么问题……等她回来再说。”
沈泊安坐在座位上,手指慢慢攥紧了桌沿。
几天。
老周没说几天。可能是三天,可能是一周,可能更长。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的手指还攥着桌沿,关节发白。
那截铅笔头在他口袋里,林昭放回去的那颗了“慢慢“的铅笔头,他昨天从她的笔袋里偷偷拿出来的。
他本来想“保管”一下,等她回来了再放回去。
他摸着那截铅笔头,指尖在“慢慢”两个字上来回蹭。
“慢慢。”他默念了一遍。
慢一点,你要慢一点。
你要等她回来。
她说过“如果有一天我不来了,你别找我”。
但她也说过”不”。
在那个“不”和“别找我”之间,他选那个“不”。
她答应过不听话的。
那他也不听。
那天下午他去了废园子。
铁门还是半开着,杂草还是那些杂草。
他找到那棵桂花树,学校后面一共十六棵,他数过的,这是第十六棵,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半片纸,把它埋在了树根旁边的土里。
“对不”。
他把那半个“不”字埋下去了。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没事的,”他说,对着那棵树,“等明年开花了,我再给她摘。”
他转身走了。
身后那棵桂花树站在那儿,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动了动,像在点头。
沈泊安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那个被孟老师删掉的对话框里,消息记录全没了。
只剩下空白一片。
他盯着那个空白看了三秒,然后打了一行字,点了发送。
他知道发不过去。
对方已经把他删了。
但那行字还是发了出去,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对面是一个再也收不到消息的头像,一棵歪着长的树,背景是蓝天。
他发的是: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