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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8 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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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竞赛决赛那天,下了雨。
林昭六点就醒了。
窗外的天是灰青色的,雨丝细细密密地打在玻璃上,声音很轻,像谁在反复摩擦一张砂纸。
她躺了三秒钟,然后掀开被子起来。
洗手间里,镜子映出一张薄薄的脸。
脸色比以前更白了,眼下那层青色加深了,嘴唇干得起了皮。
她低头刷牙的时候,左手手腕碰到洗手台边缘,疼了一下,那里有一道新的划痕,三天前留下的,结痂了但还没掉。
她穿上了那件米色风衣。
孟老师买的,“决赛穿这个,镜头拍出来好看。”
妈妈今天送她去考场。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孟老师在驾驶座上说今天的安排,几点考完,几点出来,中午去哪儿吃饭。
她说了很多,林昭坐在后座,额头抵着冰凉的窗玻璃,看着雨被车速甩成一道道斜线。
她的手机被没收了。
她什么都没有。
只有口袋里有一样东西,那截铅笔头,“慢慢”那两个字用指甲一遍一遍摸过,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
考场在一所大学的阶梯教室里。
林昭拿着准考证走进去的时候,已经有几十个考生坐在里面了,每个人面前都摊着笔袋和水杯,空气里是紧张和沉默混合的味道。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三排。
坐下来的时候她看见窗玻璃上有一道裂痕,从左上角斜斜地划下来,像谁用指甲划过。
她盯着那道裂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收回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开始答题。
前面的选择、填空,她做得很快。
手比脑子快,每个公式都是肌肉记忆。
她写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很稳,笔尖在答题卡上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第四页,一道大题。
电磁场,粒子在复合场中的运动。
她读第一遍的时候,思路就清楚了,辅助线该加在哪儿,用哪个公式切入,步骤怎么展开,她全都知道。
她拿起笔开始写。
写到第三小问的时候,笔尖停在纸面上。
她的脑子忽然不转了。
不是不会,她是知道的。
她知道下一步该代哪个值、该算什么结果。
但那个“知道”停在脑子和笔之间,像有一堵透明的墙,她过不去。
她盯着卷子看了十秒。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放下笔,闭上眼。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没事,你只是紧张,缓一下就好。
她睁开眼,重新拿起笔。
还是过不去。
那堵墙还在。
她能听见周围那些考生写字的沙沙声,像夏天的蝉鸣一样不绝于耳。
她能感觉到监考老师从她身后走过,呼吸均匀。
她能看见卷子上第三小问后面留的那一大片空白,像一张嘴在等着她填满。
但她写不出来。
她的手开始抖了。
很轻微的,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多余的弧线。
她停下来,把笔放下,左手按住右手。
不要。
不能在这里。
你不能在这里垮掉。
她闭上眼。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沈泊安坐在天台上,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他在本子上画着十六棵桂花树。
她睁开眼。
还是写不出来。
时间在走。
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
她听见那个声音,越来越响,像有人在用锤子一下一下敲在她太阳穴上。
她用指甲掐了一下掌心。
疼。
她又掐了一下。
更疼。
然后她拿起笔,开始在草稿纸上乱写。
不是解题,她在画。她在草稿纸的空白处,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树,树上挂了一颗松果。
画完之后她盯着那个松果看了三秒,然后把它划掉了。
不能想。
你不能想。
她翻了一页新的草稿纸,重新写第三小问。
公式写出来,代进去,算到一半发现符号代反了。
她用橡皮擦掉,重新写,又错了。
林昭坐在那里,手按在卷子上,整个人静止了。
她就那么坐了很久,久到监考老师走过来,弯腰低声问:“同学,没事吧?”
林昭摇了摇头。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没事。”
很稳,很轻,像平时说“我没事”那样。
她又拿起了笔。
最后那道题她写了。
她把能写的东西都写了上去,但中间跳了一大截,直接写了结果,她蒙了一个数,她知道那是错的,但她没有时间再算了。
收卷铃响的时候,她把笔放下,坐在椅子上没动。
周围的考生站起来、收拾笔袋、往门口走。
有人在对答案,有人说“最后一道题好难”,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林昭站起来,走出考场。
孟老师在校门口等她。
撑着一把黑伞,看到她走过来,迎上去。
“怎么样?”
林昭的嘴唇动了动。
“……还行。”
孟老师看了她一眼。
“还行是怎么样?第二道大题对了没?”
“……写出来了。”
“最后一道呢?”
“也写了。”
孟老师点了一下头,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走吧,带你去吃饭。”
林昭跟着她走。
走在雨里的时候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步踩在水洼里,溅起很小很小的水花。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完那顿饭的。
孟老师一直在说“这个菜多吃点”,“决赛完了可以放松两天”,“后面就是准备高考了”,她听着,点头,吃。
回到家以后她把自己关进房间。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物理竞赛答案估分,选择题错了一道,填空错了两道,大题最后一问结果完全不对。
她算了一下分数,比平时模考低了将近二十分。
她坐在那儿,把那张估分的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她又把它捡出来,展开,重新叠好,放进了抽屉最里面。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
可能是留着以后有个证据,证明她不是“失误”,她是从某一天开始,忽然就不行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
雨停了一会儿又下起来,反反复复的,像谁在犹豫要不要说完一句话。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直在回放考场上的那个瞬间,笔尖停在纸面上,脑子一片空白,她坐在那里像一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机器。
她想找一个人说。
她伸手去摸手机,才想起来手机已经被收走了。
她摸到的是那截铅笔头,冰凉的,刻着“慢慢”。
她把铅笔头攥在手心里。
她想给沈泊安发一条消息。
不管发什么,“我今天考砸了”或者“我脑子坏掉了”或者只是发一个句号。
但她没有手机。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天花板上有窗外路灯投进来的一块光斑。
她看着那块光斑,想着他在干什么。
现在是晚上十点。
他应该在家。
他在那个租来的小房间里,可能在看那本绿色书,可能在画本子上新的一页。
他会不会在等她的消息?
他不知道她今天考砸了。
她忽然觉得特别累。
那种累不是生理上的,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连呼吸都觉得沉。
她又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翻开抽屉,找到一张纸和一支笔。
她开始写字。
写的不是日记,是写给他的。
一封,不知道算不算信的东西。
“沈泊安,今天竞赛我考砸了。也不是完全不会做,但写到一半脑子忽然转不动了。我坐在那里,能听见别人写字的声音,感觉自己像沉在水底。我试了好几次,但还是没写完。我现在坐在房间里,没有手机,不能告诉你这件事。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就假装你已经知道了。”
她写完,把纸折好。然后她又想起一件事,翻开一张新的纸,又写:
“那颗松果,可能被我妈妈扔了。但我还在。你那天说‘树又没死,只是去睡一觉’,我现在觉得自己像一棵睡不醒的树。我不知道明年还会不会开花。”
她写完之后,把两张纸放在一起。
她看了看它们,然后把它们都塞进了抽屉最里面,压在那本《五三》下面。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给他。
或者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再看到。
第二天是周一。
林昭坐在教室里,面前摆着英语卷子。
她低头做题,没有看旁边。
沈泊安坐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
但他在课间的时候往她桌上放了一颗桂圆干,干巴巴的,褐色的,圆圆的。
她看了一眼那颗桂圆干,然后又看了一眼他。
他假装在看书,但耳朵尖是红的。
她把桂圆干收进了笔袋里,和那个纸折的鸟、那截铅笔头放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昨晚写的信,还在抽屉里压着。
她想过要给他,但每次看到他,嘴巴就张不开。
因为只要一开口,她可能会把那些东西全部说出来。
那颗松果被扔了,她考砸了,她脑子不转了,她觉得自己像睡不醒的树。
她不知道说完之后该怎么办。
午休的时候她一个人去了天台。
铁门推开,风灌进来,她站在矮墙边上,看着那些楼。
楼还在,天还在,风还在。
她也在。
她把手搭在粗糙的水泥墙上,指甲轻轻扣着墙面的裂缝。
她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下楼,走回教室,坐下来,翻开物理卷子。
她知道自己考砸了。
她知道后面还有高考。
她知道自己应该更努力。
但她每次拿起笔,都会想到考场里那个停顿的瞬间。
那个空白,像一个洞,在她脑子里面越扩越大。
那天她做了一套物理卷子。做到最后一题的时候,笔又停住了。
她握着笔,看着那道题,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卷子最下面,用很小的字写了一句:“对不起。”
她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她把卷子合上,放进书包里,然后趴在桌上。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
秋天快过完了。
她知道,自己正在往那个洞里掉。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趴在桌上的时候,沈泊安在她桌上那颗桂圆干的旁边,又放了一样东西,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桂圆干是甜的。我在云南的时候吃过,能让人心情好一点。你还没尝过吧。”
她晚上回到家才看到那张纸条。
她坐在书桌前,把桂圆干剥开,放进嘴里。
甜的,嚼起来软软的,有一种很朴实的香味。
她嚼着那颗桂圆干,看着那张纸条。
然后她找出一张纸,给他写回信:
“尝了。是甜的。像你说的那样。”
她停了一下,又写:
“沈泊安,我如果有一天真的睡不醒了,你能不能多给我画几棵树?”
她把纸折好,放在口袋里,准备明天偷偷给他。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
梦里有好多树,桂花树、歪脖子树、山茶树,一棵挨着一棵,树底下站着一个看不清脸的人,但肩膀的轮廓线比周围所有东西都清楚。
她没能把信给他。
因为第二天,她没能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