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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10     那 ...

  •   那天早上林昭没能起来。

      不是困,不是累。是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天花板的光斑,脑子里浮现出第一个念头:“又要开始了。”

      那种感觉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被窝里很暖和,但她整个人像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方,四肢都沉甸甸的,抬不起来。

      她听见孟老师在楼下走动的声音。

      碗筷碰撞的响动、开水倒进杯子的声音。

      然后脚步声上了楼,停在她门口。

      “林昭?还不起床?要迟到了。”

      她张了张嘴。

      嗓子眼发干,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我今天不想去。”

      门外的声音沉默了一秒。

      “不舒服?”

      ”嗯。”

      又沉默了两秒。

      “哪儿不舒服?”

      “……不知道。就是不想起。”

      门把手转动了一下。

      门开了。

      孟老师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出门的外套,手里拎着包。

      “怎么回事?发烧了?”

      她走进来,伸手探了一下林昭的额头。

      手心凉凉的,贴在皮肤上。

      “没烧。那你今天先休息一天,我给周老师打电话请假。”

      林昭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嗯。”

      孟老师站在床边看着她,像在犹豫什么。

      然后她转身出去了,下楼之前停了一下:“我给你熬点粥,你喝了再睡。”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了。

      林昭躺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听见楼下传来孟老师打电话的声音,“周老师您好,林昭身体不太舒服……嗯,请假一天……没事,可能就是着凉了……好的麻烦您了。”

      声音平稳、客套,像在替一件正常的事做正常的处理。

      但林昭知道,这件事不正常。

      她不请假的。

      她从小到大没有主动请过一天假。

      哪怕是感冒发烧到三十八度,她也会坐在教室里把卷子写完。

      她妈知道这一点,所以“请假一天”这个请求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天是阴的,云层很厚,压得低低的。

      她就那么躺着。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孟老师端着一碗粥上来了。

      白粥,上面撒了几粒枸杞,旁边搁了一碟酱菜。

      “坐起来喝点。”

      林昭慢慢撑起身子靠在床头,接过碗。

      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

      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没什么味道,但她还是喝完了。

      孟老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喝完,收了碗。

      “你今天就在家好好休息,别玩手机,睡一觉。我上午有个会,下午回来。”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有事给我打电话。座机你记得吧?”

      “嗯。”

      门关上了。

      然后是大门关上的声音。

      再然后整间屋子就彻底安静了。

      林昭坐在床上,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滴答,滴答。

      她又躺了下去。

      一整个上午她都在半睡半醒之间。

      睡一会儿,醒一会儿,醒了就看天花板,看着看着又闭眼。

      中间她起来上了个厕所,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放着那本《飞鸟集》,被翻到某一页摊开着。

      她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那两幅画还在原来的位置,纸角被翻得有些卷了。

      孟老师把它们重新夹了回去,但夹的方向反了,画倒着放,像是不愿意多看。

      林昭把那两幅画抽出来,正面朝上重新夹好,然后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她回到房间,躺回床上。

      下午的时候她听见座机响了。

      响了好几声,没有人接。

      她不想动。

      她听着那声音一次一次重复,最后断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了,她还是没有动。

      她不知道是谁打来的。

      她猜可能是沈泊安。

      但她也知道就算接了也没用。

      她不能说什么。

      她坐在床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那天下午她做了一件事。

      她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了一把美工刀,平时用来削铅笔的,刀片钝了,她很久没换过新的。

      她拿着那把刀坐在床边,看着刀刃上那一点反光。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刀放在床头柜上,没有用它。

      但她也没有把它放回抽屉里。

      那天晚上孟老师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药。

      “我去药店问了,说是可能是换季的神经性疲劳,你先吃两天这个试试。”她把一盒安神补脑液放在桌上,“一天一支,饭后喝。”

      林昭看着那盒药。

      她心想,不是的,不是换季。

      但她没有说出口。

      “明天能去学校了吗?”孟老师问。

      林昭想了想。

      “……再请一天。”

      孟老师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东西在闪,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好吧。我帮你再请一天。后天必须去。”

      “嗯。”

      她想给沈泊安写封信。

      但她不知道写什么。

      她想说“我今天没去学校”,想说“我妈给我买了药但她不知道我怎么了”,想说“我手里有一把刀但我没用它”。

      她什么都没写。

      她只是攥着那截铅笔头,慢慢睡着了。

      第三天早上,林昭起来了。

      孟老师推开门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床边,已经在穿校服了。

      动作慢,但每一件都穿上了。

      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

      她站起来,把枕头拍松,把被子叠整齐。

      “能去了?”孟老师站在门口。

      “嗯。”

      “那走吧,我送你。”

      出门的时候林昭经过走廊,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有点刺眼。

      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继续往前走。

      坐在车里的时候她看着窗外。

      街景在倒退,包子铺、便利店、那排桂花树,叶子还是绿的,但花已经没了。

      她看着那些树一棵一棵地过去,数到第八棵的时候,车拐弯了。

      她没有看自己的手。

      如果她看了,她会发现自己的拇指指甲正掐在食指侧面,掐出了一道深红色的印子,快要破皮了。

      她到教室的时候是早读时间。

      门推开的一刹那,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她请了三天假,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疑问、有关心、有漠不关心。

      她低下头,走回自己的座位。

      坐下来的那一刻,她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桂花味。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桌面,没有花。但桌面上有一小片干枯的叶子,形状像桂花的叶子,边缘蜷缩着。

      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她坐下来,假装翻书,把纸条压在课本下面看。

      纸上只有四个字,沈泊安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欢迎回来。”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余光看见旁边,沈泊安正趴在桌上,脸朝着她的方向,半睁着眼睛看她。

      他没有说话。但她坐下之后,他在课桌底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鞋尖。

      就那么一下。

      林昭的笔停了半秒。然后她继续写字。

      那天一整天他们都没有说话。

      但每节课下课,沈泊安都会往她桌上放一样东西。

      第一节下课是一片银杏叶,第二节下课是一颗圆润的白色石头,第三节下课是一片干掉的苔藓。

      扁扁的,贴着纸,像一小片绿色的陆地。

      林昭每一样都收进了笔袋里。

      她的笔袋越来越满了。

      纸折的鸟、那截铅笔头、桂圆干的壳、银杏叶、白石头、干苔藓。

      再加上口袋里那张“欢迎回来”的纸条。

      她有时候会觉得,这些东西加起来,放在一起,比她这个人要重。

      那天晚自习结束之后,她没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天台。

      铁门推开的时候,风比之前凉了很多,十月末的天黑得早了。

      天台上的光线暗沉沉的,远方居民楼的灯已经亮了一大片。

      沈泊安坐在那把椅子上,像是在等她。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矮墙边站定。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把他们之间的空气搅动着。

      沈泊安先开口了。

      “你前天没来,我给孟老师打过电话。”

      林昭顿了一下。

      “……她说了什么?”

      “她说你没事。”

      林昭没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地面,一道裂缝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矮墙边上,像谁用刀划过去的。

      “沈泊安。”

      “嗯。”

      “我参加决赛那天"她停住了。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出不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说了一遍,“我决赛那天,考到一半,脑子不转了。”

      沈泊安没动,还是坐在那把椅子上,但她的声音很专注地在听。

      “我真的不会做吗?不是。那些题我都会。但我在那儿坐了很久,什么也写不出来。”

      她停了停,手指抠着矮墙边缘的裂缝,“我脑子里面有一个洞,什么东西掉进去就没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天气。

      沈泊安听完,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他没有碰她,只是也把手搭在矮墙上,和她并排站着。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估了分,比平时少了快二十分。”她低了一下头,“我妈还不知道。她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

      “……你不想告诉她?”

      林昭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说考砸了,她会说那是因为你不专心。她会说是因为你。”

      “我不能让她觉得是因为你。”

      沈泊安站在那里。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但他没有理。

      “那你自己呢?”他问。

      “什么?”

      “你觉得是因为我吗?”

      林昭终于转头看他了。

      天台上光线很暗,但他的轮廓是清晰的,肩膀的线条,眉骨的形状,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不是。”她说。

      她说完这两个字,又重复了一遍。

      “不是。”

      沈泊安看着她。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种很轻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笑。

      “那就不算。”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

      远处有飞机飞过的声音,很低很沉,像谁在云层上面叹气。

      “沈泊安,”林昭忽然开口,“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我忽然不见了。”

      沈泊安的手指在矮墙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说:“怕。”

      风又吹过来,把她的头发糊在脸上。

      她伸手拨开。

      “那你怎么还在这儿?”

      沈泊安想了想。

      “因为我答应过你。”他停了一下,“而且我画了一半的画还没画完。你还没看到山茶花。”

      林昭没有回答。

      她转回去看那些灯,那些亮着的、暖黄色的、隔着很远的窗子。

      她忽然觉得,那些灯看起来比之前暖和了一点。

      她走的时候沈泊安没有送她。她走下楼梯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说:“明天见。”

      她没有回头。

      但她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孟老师坐在客厅看书。

      看到她进来,抬头打量了一下她的脸色。

      “今天怎么样?”

      “还行。”

      孟老师点了下头。

      “上去早点睡。”

      林昭上楼,走进房间,关上门。

      她站在书桌前,把今天收的那些东西从笔袋里倒出来,一样一样摆在桌面上,银杏叶、白石头、干苔藓、纸折鸟、铅笔头、桂圆干的壳。她把这些东西排成一排,像在展览。

      她从书桌抽屉里拿出那把美工刀。

      她看着刀刃上那一点反光。

      这次她用了。

      她坐在床边,把校服袖子推上去,然后在手腕内侧划了一道。

      很浅,但她太熟练了,刀尖精准地滑过皮肤,一道细细的红线浮上来,然后渗出血珠。

      她没有哭。

      她把刀放回抽屉里,把手腕压在被子下面,止了血。

      然后她躺下来,闭着眼睛。

      她知道这不是好的做法。

      但她今天说了不是。

      她说了两遍。

      她闭着眼睛躺了很久,最后睡着了。

      梦里有很多树。

      桂花的、歪脖子的、山茶的。

      它们都站在那儿,等她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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