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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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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不”字之后,林昭过了十二天还算好的日子。
十二天里她每天和沈泊安一起上自习、去天台、交换一些很小的事情。
他给她看云南老家的照片,她给他讲竞赛题的技巧。
他带了一小罐蜂蜜来,说是云南寄来的,让她泡水喝。她没喝完,藏在抽屉里,每天只舍得放一小勺。
第十三天,林昭生日。
没人记得。
孟老师在忙职称评审,早上出门前说了一句“今天你爸打钱过来了,自己买点好吃的”就走了。
陈悦压根不知道。
班群里静悄悄的。
除了沈泊安。
他早上到教室的时候,往她桌上放了一个信封。
不厚,里面是一张卡片。
卡片封面是他画的,一棵歪脖子树,树上挂满了各种奇怪的东西:松果、桂花枝、小星星、一个笑脸。
树下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这棵树是我。上面挂的都是你。”
她翻开卡片,里面只写了两句话:
“第十七个秋天认识你。以后还会有很多个。”
林昭把卡片合上,塞进口袋里。
她在座位上坐了很久,久到沈泊安忍不住戳她胳膊肘:“不喜欢?”
“……没有。”她说。
声音有一点点哑,但她没哭。
她只是在口袋里捏着那张卡片,捏了很久,手心出了汗。
那天晚自习结束,他们在天台多待了一会儿。
沈泊安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盒,里面是一小块蛋糕,比上次那块整齐多了,上面还插了一根小小的蜡烛。
“我自己做的。、他说,“没买到蜡烛,就用了一根火柴。你别介意。”
他把火柴点着,微小的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的。
“许个愿。”
林昭看着那根火柴。
火苗的光映在她眼睛里,小小的,忽明忽暗。她想了想,然后吹灭了。
“许了什么?”他问。
她没告诉他。
但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许愿以后每年都能过生日。”
然后她想了想,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最好是跟他一起。”
第十三天到第十七天,一切照旧。
她甚至胖了半斤,沈泊安带来的蜂蜜她每天喝,戒不掉了。
她跑步的时候能多跑一圈,做卷子的时候中间不需要停下来深呼吸了。
她以为自己正在好起来。
第十八天,孟老师正式找她谈话。
那天是周三,晚饭后。
孟老师在客厅坐着,茶几上放着两杯茶,一杯是林昭平时喝的那种菊花茶,另一杯是她自己的红茶。
“过来坐。”
林昭坐下来的时候,余光注意到茶几上还有一样东西,一本翻开的书。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她的《飞鸟集》,翻到某一页,那一页上夹着操场那幅画。
孟老师把画抽出来,平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你解释一下。”
林昭看着那幅画。铅笔画的,她在操场边缘走,书包带子滑下来。
旁边有小字:“看不清脸,但知道是她。”
她没说话。
“沈泊安画的?”孟老师问。
“……嗯。”
“还有一幅桂花树的,我上次看到了。”
林昭的手在膝盖上攥住了校服布料。
“所以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没有在一起。”林昭的声音很轻,但稳,“只是朋友。”
孟老师端起红茶喝了一口,放下。
动作很慢,很稳。她是那种生气起来反而越来越冷静的人。
“朋友送你画?朋友给你过生日?朋友让你晚回家一个小时,告诉我说是在学校自习?”
林昭心里咯噔一下,孟老师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了。
时间、地点、那天晚自习她撒的谎。
“我查了你手机的通话记录,还有那个微信号。”孟老师看着她,“林昭,你从小到大没骗过我。为了一个男生,你学会撒谎了。”
“……我没骗你。”林昭说,“我只是没全部告诉你。”
“有什么区别?”
孟老师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点,然后又压下来,“你现在高三,离决赛还有一个多月,你爸花那么多钱给你报的竞赛班,你在跟一个转学生在天台上看鸟看花?你知道那个男生月考多少分吗?三十七。数学三十七。”
林昭看着茶几上那幅画。
铅笔画的线条软软的,她能在每一笔里看见沈泊安握笔的姿势。
“他说了不算,”林昭说,声音还是轻的,“是我自己要去的。”
孟老师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她伸手把那幅画拿起来,翻了个面,背面朝上。
“那这样,”她说,“从现在开始,你不能跟他说话了。上课之外的时间,不要接触。”
林昭抬起头。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孟老师的声音终于冷下来了,“你现在什么状态你自己不知道?你上次周考语文掉到年级第十五名,物理竞赛班老师说你这几次模拟明显不在状态,你跟我说为什么?”
“那是……”
“你想说什么?说你不是因为他?那你自己看看你最近什么样,我让你喝蜂蜜水你喝了吗?你抽屉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干花,我都扔了。你需要精力放在正事上。”
林昭听见“扔了”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攥住了。
那个润喉糖铁盒,她放在抽屉里的,这个“扔了”,还包括那颗松果吗?她放在书包里的,今天早上还摸了摸。
“你翻我抽屉了?”
“我是你妈。”
林昭站起来。
动作太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她站在茶几前面,低着头。
她的呼吸变快了,但她还在控制,她一直在控制。
她逼自己不发抖,逼自己的声音不要拔高。
“那幅画,”她说,“还给我。”
孟老师看着她,没动。
“我说还给我。”林昭的声音终于抖了。
孟老师沉默了五秒。
然后她把那幅画推过去,但眼神是冷的。
“画可以给你。但从今天开始,手机给我,微信删了。放学准时回家,不准去天台。”
林昭伸手拿起那幅画。
她把纸紧紧捏在手里,纸角快要戳破掌心。
“……如果我不呢?”
“你说什么?”
“我说,”林昭抬起头,她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如果我不呢?”
孟老师站起来,和她对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上面两杯茶都凉了。
“那你试试看。”
那天晚上,林昭回房间的时候,关上了门。
她没锁。
但她关上了。
她知道孟老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
她站在书桌前,把那幅画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它夹回《飞鸟集》里,放回书架。
然后她打开抽屉。
润喉糖铁盒不在了。
那颗松果也不在了,她的书包今天早上检查过,松果放在里面,但孟老师翻过了,什么都没了。
她站在那儿,胸口涨得发疼。
她伸手去摸口袋,沈泊安生日给她的那张卡片还在,她随身带着的。
她把卡片掏出来,展开。
歪脖子树,树上挂满东西。
“这棵树是我。上面挂的都是你。”
她在书桌前坐下来,把那张卡片放在桌面上,用两本书压住。
然后她翻开物理竞赛题集,拿起笔。
第一道题,她看到第三行,视线就模糊了。
她把笔放下,双手捂住眼睛,掌心按在眼皮上。
然后她觉得不行,不能这样,要是哭出来明天眼睛会肿,孟老师会看出来。
她硬生生把那些东西咽回去了。
她能做到。
她一直能做到。
那天晚上她做完了四套模拟卷,凌晨一点才睡。
但她翻来覆去,闭着眼睛全是那颗松果的样子,亮晶晶的,被涂了指甲油,沈泊安把它放在窗台上晒的时候阳光照在它上面。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
被子里没有桂花味了。
什么味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林昭出门的时候,孟老师在门口站着。
“手机。”
林昭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放在鞋柜上。
孟老师拿起来看了看,然后说:“那个微信,我昨晚帮你删了。你以后不用了,有事用电话联系。”
林昭换好鞋,站起来。
她没看孟老师,说了句“我走了”,然后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她站在楼道里,深吸了一口气。
桂花味也没了。
巷子里那些桂花树一夜之间全谢了,连黄色的影子都不剩了。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沈泊安已经在了。
他看着她进来,她的表情和以前一样,嘴角十五度,没有什么情绪。
但他看见她的手。
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在掐掌心。
他什么都没说。
等他身边的位置坐下来,他在课桌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林昭没动。
然后她翻开课本,开始早读。
一整天他们没说过话。
不是不想说,是老周在第一节下课的时候单独找沈泊安聊了五分钟。
老周搓着手,语重心长:“那个,小沈啊,孟老师那边,你理解一下……最近你们还是保持点距离,别让家长为难。”
沈泊安听完,点了下头。
从那之后,他不跟她说话了。
但他在每天中午休息的时候,在她桌上放一样东西。
第一天是一片银杏叶,第二天是一颗小小的、圆润的白色石头,第三天是半片干掉的枇杷叶,可能是从废园子里捡的。
林昭没收。
她每次看到,都把它推到桌角,好像那只是不小心落在她桌上的垃圾。
但沈泊安每天离开教室的时候,桌上那些东西都不见了。
第四天,他放了第四样东西,一张折好的纸条。
她没打开,也推到了桌角。
晚自习结束后她去天台待了十分钟,回来的时候那张纸条还在桌角。
她坐在座位上,四下里已经没人了。
她把那张纸条拿起来,捏在手里,没有打开,但放进了口袋里。
那天晚上她在被窝里打开那张纸条。纸上只有两个字:
“天台。”
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纸的背面。她翻过来,背面写着:
“钥匙还在老地方。我每天下午五点半在那儿。”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遍,两遍,三遍。
她把纸条折好,放回了那个只属于她的角落。
第五天,沈泊安又放了东西,一截很短很短的铅笔头,笔杆上被他用小刀刻了一行字。
她把那截铅笔头捏起来,凑近了才看清刻的是什么:
“慢慢。”
她看着这两个字。那只她小时候养过的乌龟的名字。
他记住了。
她把铅笔头攥在手心里。
第六天早上,沈泊安在桌上放了一只纸折的鸟。
不算精致,翅膀一边大一边小,但能站稳。
林昭坐下来的时候看了它一眼。
然后她伸手碰了一下纸鸟的翅膀,把它拿起来,放进了笔袋。
沈泊安低头假装在看书。但他看见了。
那天下午五点半,林昭去了天台。
推开铁门的时候,沈泊安坐在那把缺腿椅子上,膝盖上摊着绿色书。
他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一下。
那种笑带着试探,像是怕她生气、怕她不想来、怕她来了又要走。
林昭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我妈把我的手机收了。”她说。
“我知道。”
“她翻了我抽屉,桂花干和松果都不见了。”
沈泊安顿了一下。
“……那张卡片呢?”
林昭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生日卡片,展开给他看。
完了又折好,放回口袋。
“在这。”
沈泊安看着她做完这些动作。
然后他说:“那就好。其他没了没关系,那个还在就行。”
林昭蹲在矮墙边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楼。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
“她让我别再跟你说话了。”
“我知道。”他声音很平,“周老师跟我说了。”
“那你为什么还往我桌上放东西?”
沈泊安想了想。
“因为你说过‘不’。”
林昭没说话。
“而且,”他偏头看她,“你不说话的时候,我也可以看见你在想什么。你昨天晚上迟了二十分钟才来天台,是因为老周拖堂了吧。”
林昭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左手中指上有一道新墨印。今天发周考卷子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中指侧面确实蹭到了一点圆珠笔的印子。
她今天一直在控制着自己,控制着不看他,控制着不去天台。
但他还是看见了。
林昭抬起头,看向远处。
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沈泊安。”她说。
“嗯?”
“我有点累了。”
他说:“那就歇会儿。我这儿有椅子。”
他站起来,把椅子让给她。
林昭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坐下去。
椅子不稳,垫着砖块的那条腿晃了一下,但她坐住了。
沈泊安就靠着矮墙站在旁边,双手插口袋里,看着远方的天。
他们都没再说话。
风一阵一阵地吹,林昭坐在那把椅子上,闭着眼睛。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如果有一天……我不来了,”她声音很轻,轻到被风一吹就碎成几片,“你别找我。”
沈泊安转头看她。
林昭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地抖。
“你说什么?”
“我说你别找我。”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点,“我如果不想来了……就是真的不想来了。你找了也没用。”
沈泊安站在原地,过了好久才说:“……那你要去哪儿?”
林昭没回答。
她只是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孟老师坐在客厅等她。
“今天回来晚了十五分钟。”
“……周老师拖堂。”
孟老师看了她一眼。
“早点睡。”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对面楼的灯亮着又灭着。
她没数它们,因为她在想别的事。
她在想沈泊安说“那就好”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的样子。
她在想那个被他记住的“慢慢”。
她在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不在了,他会不会真的不找她。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抖了一下,又一下。
她没哭出声。
但她终于没能控制住那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