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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林昭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是阴的。
她躺了一会儿,伸手摸到枕头旁边的手机。
屏幕亮了,没有新消息。
她和沈泊安昨天晚上说到十一点多,最后一 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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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林昭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是阴的。
她躺了一会儿,伸手摸到枕头旁边的手机。
屏幕亮了,没有新消息。
她和沈泊安昨天晚上说到十一点多,最后一条是她发的“晚安”,他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她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
今天孟老师在家,而且一整天都在。
林昭走出房间的时候,孟老师正在厨房热豆浆。
她围了一条平时不常穿的围裙,头发挽起来,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一些。
“醒了?过来吃饭。”
林昭在餐桌前坐下。
桌上摆着豆浆、煎蛋、一小碟拌好的海带丝,还有一笼蒸饺,比平时丰盛。她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的,甜度刚好。
“今天想干点什么?”孟老师在她对面坐下,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明天就开学了,今天放松放松。”
林昭嚼着蒸饺,想了想。
“……在家待着。”
“行。”
孟老师喝了一口咖啡,“那下午我帮你把衣柜收拾一下?秋天到了,夏天的衣服该收起来了。”
林昭夹蒸饺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自己收就行。”
“你收得不够整齐,毛衣叠完拿出来全是褶子。我来吧。”
林昭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
上午她在房间里写作业。
门开着,孟老师规定的,在家学习不能关门,“通风”。
她听见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孟老师在看什么纪录片,偶尔有笑声。
如果是以前,林昭会觉得“开着门”是监视。
但今天,她听见电视里那个纪录片在讲云南的梯田,秋天的稻子熟了,一层一层的金色铺满山坡。
她写题写到一半的时候抬头听了一会儿,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沈泊安说他小时候在云南长大,他看过这样的梯田吗?
她低下头,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戳了一下,想等会儿问问他。
中午吃饭的时候,孟老师忽然说:“对了,你那个同桌,那个转学生,怎么样?”
林昭端着碗的手一紧。
“……就那样。”
“学习上还跟得上吗?”
“在补。”
“他家里什么情况?”孟老师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我听周老师说,他爸妈都不在本地,自己租房子住?”
“好像是。”
“那挺不容易的”孟老师语气平缓,"“你帮帮他学习没问题,但别被影响太多。有些人吧,家庭环境不一样,三观也不一样。你现在关键时期,心思要收住。”
林昭“嗯”了一声,把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
“还有,”孟老师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手机最近用得挺勤的。晚上十一点还在亮,我路过你门口看见的。”
林昭的筷子停住了。
“跟同学聊天?”
“……嗯。”
“男的女的?”
林昭抬起头。
她看见孟老师脸上那个表情,很淡的,像随便问问,但她太熟悉了。
那种表情后面的下一句永远是“我都是为你好”。
“女的。”她说。
孟老师看了她两秒。
“陈悦?”
“嗯。”
孟老师没再追问。
“行,聊聊天可以,别耽误睡觉。高三了,睡眠要保证。”
林昭把碗里剩下几粒米饭扒完,站起来收碗。
“我吃好了。”
她走进厨房洗碗的时候,手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很久。
水流是凉的,但她掌心在发烫。
她不擅长撒谎。
她已经撒了两个谎了,“女的”和“陈悦”。
她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走回房间。
路过客厅的时候,孟老师说:“下午两点我帮你收衣柜。”
“好。”
下午一点五十,林昭坐在书桌前,听见孟老师在客厅接电话。
好像是学校的事,说什么“假期值班安排”,“下周一开会”,语气从私人切换到工作模式。
她趁这个空档,拉开抽屉第二层,把那个润喉糖铁盒拿出来,塞进了书包夹层。
然后她又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本《五三》,里面已经没有纸条了,她昨晚就把所有东西都转移到了书架上的《飞鸟集》里。
但她忘了书架上还有一本《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
那本词典和她妈书房里的那本是同一版,她妈偶尔会来她房间借。
两点整,孟老师进来了。
“你坐桌上看书就行,我来弄。”
林昭坐在书桌前,翻开英语阅读题。
她听见身后传来衣架碰撞的声音、拉链拉开的声音、布料被叠起来的声音。
“这件要不要了?领口都洗松了。”
“……要。”
“这件去年买的,穿了没几次,明年还能穿。”
“嗯。”
”这件毛衣起球了,我回头拿剃毛球器给你弄一下。”
“好。”
孟老师手脚麻利,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被评估、分类、折叠。
林昭假装在看阅读题,但她的耳朵一直在听,孟老师的脚步声在衣柜和床之间来回移动,偶尔停下来,大概是在叠衣服。
她以为一切正常。
然后她听见孟老师停了一下。
不是在衣柜的位置。
是书架的位置。
林昭回头。
孟老师站在书架前,手里抽出了一本书——《飞鸟集》。
封面上有一片淡绿色的花瓣,不知道什么时候夹进去的,露出来一截边角。
“这本书你还留着?”孟老师随手翻开。
林昭的心跳停了半拍。
那里面夹着两幅画。
一幅是她走在操场上的,一幅是两棵桂花树的。
“……嗯。”她的声音很稳,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上有一层薄薄的冷汗冒了出来。
孟老师翻了一页。
然后又一页。
林昭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孟老师停在了某一页。低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合上书,拿起来看了看封面,放回书架原处。
“书页都黄了,回头晒晒太阳。”
她走回衣柜那边,继续叠衣服。
林昭慢慢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但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软了一下。
她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面前的阅读题上。
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直到孟老师收完衣柜,说了句“行了,你学习吧”,然后走出房间。
门没关。
林昭坐在桌前,低着头,假装在看题。
她低头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书架,那本《飞鸟集》被放回去了,但位置和之前不一样,往里挪了一点,和旁边的书之间多了一道缝隙。
孟老师翻到了那两幅画。她一定看见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
林昭在书桌前坐了很久。久到窗外阴天变成傍晚,光线从灰白变成暗蓝。
她拿出手机,给沈泊安发了一条消息:
“我妈今天翻了我书架。”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翻到什么了?
“……你画的画。”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
“她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
又是一段沉默。然后沈泊安的消息弹出来:
“那她应该是想了一下怎么说。你今晚小心一点。”
林昭看着那行字。
她本来想说好,但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句:
“我有点害怕。”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那四个字。她很少跟人说过我害怕,应该说从来没说过。哪怕是最难受的时候,她都在日记里写“今天不想当林昭了”而不是“我害怕”。
但今天她说了。
沈泊安回得很快:
“怕什么?”
林昭想了想。
“怕她说以后不让我跟你说话了。”
“那你会听吗?”
林昭看着这个问题。她想了大概二十秒。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
“不。”
发完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
那个字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她从来不说,至少不会对她妈说不。
但那个字已经发出去了,屏幕上安安静静地躺着,白底黑字。
沈泊安回了一个笑脸。
然后是一条语音。她点开,把听筒贴近耳朵。
声音很小,像是他压着嗓子说的,背景里有风声。
“那就不听。反正天台钥匙我还有一把,你随时来。她不让说的话,我们就不说话,光看花也行。”
林昭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然后她把手机贴在心口的位置,深吸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孟老师什么都没说。
吃饭、洗碗、看电视、叫林昭洗澡睡觉,一切如常。
林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着那扇门被推开。
但它一直没有。
直到她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才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在她房间门口停了一下,大约三秒钟,然后走开了。
她没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她把被子裹紧了一点,闭上眼睛。
明天开学了。
但她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
因为他说的“你随时来”。
这世上有人给了她一把钥匙。
第二天早上,林昭到教室的时候,沈泊安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那个位置,面前摊着那本绿色书,他趴在桌上,脸朝着门口的方向,像是等人。
看见她进来,他坐直了。
“早。”
“早。”她把书包放下,坐下来。
她坐下来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摆课本,不是看课表。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他桌角。
是一颗松果。
她假期换来的那颗,回家以后用透明指甲油刷了一遍,鳞片上亮晶晶的,像被雨淋过。
“干什么?“沈泊安看着那颗松果。
“还你。”她说,“我昨晚想了想,我用秘密换的松果,应该还给你。因为那个秘密……你记住了,但松果在你那儿的话,我记得更清楚。”
沈泊安拿起那颗松果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笑了。
“你涂了指甲油?”
“……嗯。我妈的。她有一瓶透明的。”林昭低头从笔袋里拿笔,声音闷闷的,“你别笑。”
“没笑。”但他嘴角是弯的。
他把那颗松果放在了自己笔袋旁边,书桌的右上角。每天看一眼的位置。
第一节课是语文,默写《岳阳楼记》。
林昭写得比平时慢一些,她在默”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时候,余光看见沈泊安在课桌底下偷偷给那颗松果画速写。
她笔尖没停,但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然后第二节课是数学。
老周发了一张综合卷,林昭拿到之后先翻到最后一页扫了眼大题,电磁场。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做。
做到第三题的时候,她的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一下。
震动很轻,但她的笔停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书包,拉链开着,手机屏幕从缝隙里亮了一下。
她没拿起来看,但心里已经知道了。
大概是沈泊安发的。
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做题。
但她做完这一题的时候,在旁边画了一朵小小的花。
铅笔画的,两笔,像桂花的形状。
然后她翻页,继续。
中午她趁孟老师不在学校(今天没值班),偷偷看了手机。
果然是沈泊安发的。
一张照片,那颗松果放在他桌上,阳光从窗台上照进来,刚好落在松果上,每一片鳞片都亮晶晶的。
照片角落里露出他半截手指,指甲剪得很短。
下面配了一行字:“放在窗台上晒了晒,它会记得自己是一棵树结出来的。”
林昭看着那张照片,把手机锁屏,放回去。
然后她从书包夹层里掏出那个润喉糖铁盒,打开盖子,凑近闻了一下。
干桂花的味道几乎没有了,只剩下一种涩涩的草木气。
但她还是闻了一会儿。
她把铁盒放回去的时候,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今年桂花谢了。明年秋天它又会开。
如果他明年还在的话。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打开物理竞赛题集,开始做下午的计划。
但她做计划的时候,在那张草稿纸的角落,写了两个字。
“明年。”
然后划掉了。
不是不要了。
是,藏起来。
像她的画,像她的桂花干,像她那颗涂了指甲油的松果。
藏起来,等明年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