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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 14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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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后,沈泊安二十六岁。
他没读大学。
那年高考他没去参加,后来复读了一年,考去了云南一所普通大学学植物学。
毕业后在一家自然保护机构做事,平时在野外跑,偶尔回城里整理标本。
那年秋天他回了一趟母校。
是路过。
从昆明飞回来办事,办完之后多留了一天。
他坐公交车到校门口的时候,门卫换人了,不让他进。
他报了老周的名字。
老周还在,头发白了大半,出来接他的时候拍了他肩膀好半天。
“瘦了,”老周说,“也黑了。云南太阳大吧?”
“还行。”沈泊安笑了一下。
老周带他进去。
学校变了不少,老实验楼拆了,原址上盖了一栋新的综合楼。
操场翻修过,铺了新的塑胶跑道。
后门那排桂花树倒是还在,比六年前粗了一圈,枝叶铺得更开了。
“那棵……”沈泊安指着其中一棵,“那棵当时旁边空了一块地”
老周顺着看过去。
“哦,前年扩建的时候补种了几棵,那棵是后来移过来的。你眼神还挺尖。”
沈泊安走过去,站在那棵树下。
树干比周围的细一些,但长得很直,枝条伸展得匀匀的,叶子浓绿浓绿的。
他伸手碰了一下最低那根枝丫,叶子轻轻晃了晃,抖下来一小片光斑。
“这棵是什么时候种的?”
老周想了想,“前年春天吧。园林公司统一移的,说是补种。”
沈泊安点了点头。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问老周:“天台那边呢?”
老周愣了一下。
“天台?老实验楼都拆了,哪有天台了。”
沈泊安站在原地,看着新建的综合楼,六层高,外墙贴着白色瓷砖,窗户亮堂堂的。
老实验楼的位置被这栋楼占满了,连地基都看不出来了。
“……也是。”他说。
老周看着他,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去我办公室坐坐?泡茶。”
“好。”
老周办公室里多了几盆绿植,窗台上摆着一排多肉。
沈泊安坐下来喝茶的时候,目光扫过老周的桌面,看见一个旧铁盒,里面放着几片干枯的银杏叶。
“周老师还收树叶?”
老周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了。
“学生送的。每年秋天都有小孩往我桌上放,也不知道谁起的头,反正收了六七年了,习惯了。”
沈泊安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六七年。
“每年都有?”
“嗯。每年秋天第一片银杏叶掉下来那天,我桌上就会多一片。”
老周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也不知道是谁,反正从没留过名字。前两年还以为是哪个调皮学生恶作剧,后来发现每年都有,就由它去了。”
沈泊安没有说话。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盯着那个铁盒看了一会儿。
“……周老师,”他说,“那片叶子,能不能让我看看?”
老周把铁盒推过来。
沈泊安打开盖子,里面是六片银杏叶,一片压着一片,从最新到最旧,颜色从浅黄到深褐,时间在上面层层叠叠地码着。
他拿起最旧的那片,六年前的,已经干透了,边缘卷得像蝉翼。
但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字,淡得快看不清了,要凑到光底下才勉强辨认出来:
“明年也会开。”
沈泊安捏着那片叶子,手指轻轻收拢。
老周没注意到他的表情,还在喝茶。
“怎么了?”
“……没什么。”他把叶子放回去,盖上铁盒,推回老周面前,“周老师,这个盒子你好好留着。”
老周看了看他,没有多问。
“行”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沈泊安又经过后门那排桂花树。
九月底,花苞已经鼓起来了,过几天就该开了。
他走到那棵补种的树前面停下来,蹲下看了看树根边的泥土。
有一小片纸屑埋在土里,被泥和枯叶盖了大半,但边缘露出来一点点。
他轻轻拨开泥土,把那片纸抽出来。
指甲盖大小,边角全毛了,被雨水泡得发白。
但还是能看见半个字,不字的下半截,那一竖一勾还清晰着。
沈泊安看着那片纸,蹲在树根边上。
六年前他亲手把对不埋进了土里。现在不字还在。
他站起来,把那片纸揣进口袋,拍了拍手上的泥。
树长高了。
叶子绿了。
花苞鼓起来了。
她说的对,年年都开。
他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酒店的名字。
车开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母校门的方向,那排桂花树的轮廓在暮色里看不真切,但他知道它们在那儿。
口袋里那片纸硌着他的指腹,像一小块不会化的冰。
车上他打开手机,翻到相册里最底下那张照片。
六年前拍的,那把缺腿椅子,右边坐垫上放着一件叠好的校服,上面压着一片桂花叶。
当时他用老式手机拍的,像素不高,照片有点糊,但椅子上的东西都还能辨认。
他看了三秒,锁了屏。
然后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下几行字:
“第十七棵桂花树还在。墙没了,但树记得。我替她看着。明年秋天回来给你带一朵花。”
他回到云南之后,把那片不字的纸片压进了玻璃标本框里,和一片山茶花瓣放在一起。放在书桌上每天都能看见的位置。
第二年秋天,他果然又回去了。
老周桌上那个铁盒里多了一片新的银杏叶,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比前几年的老练了一些,但歪歪扭扭的风格还是没变:
“今年也开了。满树都是。”
老周笑着把叶子收进铁盒,没有问是谁放的。
沈泊安站在校门口远远看着,等那个放叶子的背影走远了,才慢慢走过去。
校门口那棵桂花树下面,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在伸手碰最低那根枝丫上的花。
背影瘦瘦的,头发扎起来,校服换了新的款式,但颜色还是那种蓝白相间的。
是个女生。十六七岁,大概高二。
她回头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你”她歪了歪头,“你也是回来看桂花的?”
沈泊安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
秋天的光落在她头发上,碎碎的一层。
“嗯,”他说,“回来看一棵树。”
女孩笑了一下。
他站在桂花树底下,天快暗了,风里带着花香味和一丝凉意。
远处灯亮了,一盏接一盏的。
他看了一会儿那些灯,然后转身往校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那棵树一眼。
最后一丝天光里,桂花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铺在围墙边的水泥地上,像谁的手摊开着。
他在心里说:“明年还来。”
然后他走出去,秋天的风跟在身后,把花香送了一路。
你知道那棵桂花树每年都开花。
墙塌了,楼拆了,但树记得怎么长叶子、怎么鼓花苞、怎么在九月底开满一树的黄。
它不需要被谁看见才开,它开着就是开着。
她不在了,但她的树还在。
年年秋天,年年开花。
年年都有人,在树下站一会儿。
那就够了。
“桂花年年开,她再也不路过秋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