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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 13 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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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日子持续了二十一天。
三个星期。
林昭数着的,每天她在日记本上画一道横线,像在给自己存一笔小小的证据,证明她可以好起来。
第二十一天那天,她在横线旁边画了一朵小小的桂花,虽然秋天已经过了,但她记得那个味道。
第二十二天,孟老师又一次翻了她房间。
那天是周末。
林昭出门去图书馆还书,走的时候孟老师坐在客厅里说早点回来。
她回来的时候,推开门,看见孟老师坐在她书桌前的椅子上,面前的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三样东西。
那本《飞鸟集》,打开到夹画的那一页。
那个润喉糖铁盒,空的,之前被扔了,但又找回来了。
还有那截铅笔头,刻着慢慢的那截,她放在笔袋里的,但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忘了带走。
孟老师坐在椅子上,没有看她。
她看着那三样东西,像是已经看了很久。
林昭站在门口。
“你过来。”
她走过去,站在书桌前面。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面上的东西像一排证据,陈列在灯光底下。
“这个,”孟老师拿起那截铅笔头,“上面刻的什么东西”
林昭没有说话。
“我问你刻的什么。”孟老师的声音没有拔高,但那种压着的冷让她后背发凉。
“……慢慢。一只乌龟的名字。”
孟老师把那截铅笔头放回桌上。
“那这个呢?”她指了指那本翻开的《飞鸟集》,里面夹着的画摊开着,两棵桂花树,枝条交织在一起。
“……沈泊安画的。”
孟老师合上书,把它放在一边。然后她站起来,正面对着林昭。
“你答应过我什么?”
林昭的手指在身侧攥住了校服的下摆。
“……不跟他说话了。”
“你做到了吗?”
林昭沉默。
“你每天中午去哪儿了?你晚自习结束为什么推迟二十分钟回来?你笔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孟老师伸手拉开她的笔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面上。
纸折鸟、白石头、银杏叶、干苔藓、两颗桂圆干、一片被她画过小画的草稿纸,还有那个装了干桂花碎末的润喉糖铁盒。
它们散落在桌面上,像一地细小的证据。
“你有没有当我的话是一回事?”
林昭看着那些东西散在桌面上。
纸折鸟的翅膀被压扁了,银杏叶的边缘破了,桂圆干滚到了桌角。
“……有。”她说,声音很轻。
“那你告诉我,你在干什么?”
孟老师的声音终于拔高了一点,“你高三了,你竞赛考成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每天跟那个男生耗在一起,那些花花草草能帮你考大学吗?”
“我没有跟他耗……”
“那你告诉我那些画是什么?那些纸条呢?”
林昭张了张嘴。
她想说“那些画是看见了我的东西”,想说“那些纸条是让我留下来的东西”,想说“如果没有那些东西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但她看着孟老师脸上的表情,那些话全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冒不出来。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些东西。
纸折鸟扁了,银杏叶破了,桂圆干滚到了桌角。
她伸手想去捡那颗桂圆干。
孟老师先她一步,把那颗桂圆干拿起来,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我不管你们之前有什么,”孟老师说,“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再跟他有任何接触。手机我给你,但微信不加。天台别去了。放学立刻回家。你要是再让我发现……”
林昭站在书桌前。
她的手还伸在半空中,想去捡那颗桂圆干但没来得及。她的手指蜷了蜷,慢慢放了下来。
“……你扔了它。”她说。
“一颗桂圆干而已。”
林昭低着头。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好。我不去了。”
孟老师看着她,像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知道就好。把桌上那些东西收起来,该扔的扔了。”她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晚饭好了叫你。”
门关上了。
林昭站在书桌前,空荡荡的房间只剩下她自己和桌面上散落的一地碎片。
她慢慢坐下来,坐在孟老师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
她没有哭。
她看着桌上那些东西,纸折鸟、银杏叶、白石头、干苔藓、那片她画过小画的草稿纸、那个装了干桂花碎末的铁盒。
还有那截铅笔头。
慢慢两个字已经被她摸得有些模糊了。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起来,放回笔袋里。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把什么重要的东西拼回去。
那颗桂圆干在垃圾桶里。她没有捡。
她站起来,走出房间,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孟老师在客厅看电视,没有看她。
她端着水杯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她翻开物理竞赛题集,拿起笔。
第一道题,她看了五分钟,一个字都没有写进去。
然后她合上题集,把笔放下。
她拉开抽屉,那把美工刀还在角落里,刀刃上还留着上次划过的痕迹。
她看了它一会儿。
然后她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书架前。
她抽出那本《飞鸟集》,把里面所有的画和纸条都取出来,一张一张叠好,放进了笔袋里。然后她把笔袋放进了书包最里面。
她回到书桌前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一本新的草稿本,翻开第一页,开始写字。
不是写题。
是写了一封信。
“沈泊安: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应该是很久以后了。我可能不在了,也可能还在但没办法告诉你。不管哪一种,我都想让你知道:你让我看见过月亮。那二十一天,我尝到了甜味。
你说的对,树没有死,只是去睡一觉。但有些树睡一觉之后就不想再醒了。对不起,我就是那棵树。
你不用找我。
你往前走吧。你会遇到很多人,看到很多花,画很多画。但如果你偶尔想起我,那你就抬头看看月亮。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留给你了,月亮是之前说好的,你有一半,我有一半。
我把我的那一半也留给你吧。你看月亮的时候,就当是两个人一起看的。
谢谢你的桂圆干。甜的。
林昭”
她写完之后,把那张纸折好。
没有信封,没有封口,就只是折成一个小方块。
她在最外面写了三个字:“给泊安”。
她想了想,又拆开,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
“那把椅子留给你。你坐左边,我坐右边。我可能不在了,但右边永远是你的。”
然后她重新折好,放进了书包最里面,压在那本《飞鸟集》下面。
她站起来。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她走到门口,打开门,客厅里的电视还亮着,孟老师在看一个什么节目。她站在楼梯口往下看了一会儿。
孟老师没有抬头。
“怎么了?”
“…没事。我出去走走。”
孟老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天黑了。”
“就小区里转一圈。”
“行。别太久。”
林昭换了鞋,推开大门。
走出去的时候,初冬的夜风迎面扑来,凉凉的,干净的,没有花香也没有别的什么味。
她站在楼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老实验楼的铁门还是锁着的。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台,那盆假花还在,钥匙还在底下压着。
她拿了钥匙。
二楼,三楼,天台铁门。
推开门的瞬间,风涌过来。
比之前更冷了,十一月的夜风带着霜的味道,吹在脸上像刀背轻轻刮过。
天上没有月亮,云层很厚,把什么都遮住了。
但她站在天台上,还是看见了那些楼。
对面居民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暖黄色的,在夜色里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琥珀。
她走到矮墙边上,手搭在粗糙的水泥上。
那把椅子还在原处,缺了一条腿,垫着砖头。她站在那里看了那把椅子一会儿。
然后她坐下来。
坐在右边。
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
那张“明天见”,沈泊安写的,她一直随身带着的。
她把它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折好,放在矮墙的缝隙里,用一块小石头压住。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润喉糖铁盒。
里面的干桂花碎末已经不多了,她打开盖子凑近闻了闻,几乎闻不到什么味道了。
但她还是把它放在了矮墙上,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截铅笔头,握在手心。
她握着那截铅笔头,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那些灯。
对面楼的灯还亮着很多。
她以前每天晚上都数它们灭掉,一盏一盏地灭,好像在替她完成晚安。
但今天,她看着那些灯,忽然不想数了。
她想的是另一件事。
她在想如果有一天,沈泊安坐在左边的椅子上,抬头看月亮,会发现右边的位置空着,但那个位置上有一小片桂花叶子,她今天下午捡的,放在椅子上了。
叶子干干的,边缘卷起来,但形状还是完整的。
她没告诉他。他明天早上来天台的时候会看到。
他会看到那把椅子右边坐垫上放着一片桂花叶,矮墙缝里压着一张“明天见”,墙头上搁着一个空的润喉糖铁盒。
然后他会明白的。
林昭坐在椅子上,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截铅笔头。
然后她把手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她站起来,走到矮墙边上。
风很大。
她往下看了一眼。
从这里看下去,一切都变得很小,操场、树、路、人。
她从前站在这里的时候,觉得那些东西变小了,她自己也变小了。但今天她觉得,不是变小了,是变轻了。
她把那截铅笔头放在矮墙上,和铁盒、纸条放在一起。
然后她把两只手搭在矮墙边缘。
她站了一会儿。
风继续吹,没有停。
远处有一盏灯灭了。
然后又灭了一盏。
她想着。
沈泊安,你说明年桂花开的时候,你会不会还来这里?
你画了十六棵桂花树。你说第十七棵是新来的,栽在我的笔袋里了。
它还在。我的笔袋里有一棵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
口袋里有那张“欢迎回来”,还有那颗桂圆干的壳,她留着的,一直留着。
还有一颗新的松果,小的那颗,干净的,他前两天给的。
这些都在。
但她不在了。
她还在,只是要去一个地方,从这儿看上去很近。
她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
右边坐垫上放着一片桂花叶子,干干的,边缘卷起来。
左边空着,但她好像看见有人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颗剥好的桂圆干。
“下次天台,我坐左边。你坐右边。椅子给你。”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回去。
风很大。
她的头发被吹得扬起来。
对面楼的灯又灭了一盏。
她慢慢松开了手。
不是坠落。
是降落。
她终于能在自己想降落的地方停下来了。
第二天早上,沈泊安七点到教室的时候,旁边的座位是空的。
他没有在意。
他坐下来,翻开绿色书,等了一会儿。
七点半,早读铃响了,旁边还是空的。
他看了一眼门口,没有人进来。
他去问老周。
老周皱了皱眉,说“孟老师没打电话请假啊,你等一下,我问问”。
老周去打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那个,沈泊安……你今天先回教室上课。林昭她”老周顿了一下,像在措辞,“她在家。今天不来了。”
沈泊安站在走廊里。
“她……怎么了?”
老周看着他,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你先回去上课吧。”
他没有回去。
他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急,走到老实验楼,走到走廊尽头,拿到钥匙,上天台。
推开铁门的瞬间,他先看见那把椅子,右边坐垫上放着一件叠好的校服外套,上面压着一片干枯的桂花叶子。
矮墙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铁盒,旁边是一张纸条,压着一块小石头。
还有一截铅笔头,刻着慢慢。
沈泊安走过去。他先拿起那片桂花叶子,翻过来看了一眼。
背面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像是昨天写的,又像是很久以前写的:“明年也会开。”
他放下叶子。
他拿起铁盒,打开,里面是干掉的桂花碎末,什么都没有了。
他又拿起那截铅笔头,慢慢那两个字已经磨得很浅了,但还在。
他放下它们,拿起那张纸条。展开。
“明天见。”
他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张纸条。
风还在吹。
远处的云散了一些,露出一小片灰蓝色的天,没有月亮。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蹲下来,在那把椅子旁边蹲下来。
他没有哭。
他蹲在那儿,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尖在发抖。
那把椅子右边坐着她的校服,叠得整整齐齐。
左边空着。
她说过她坐右边。
她说右边是他的。
他把手放在右边坐垫上,那片桂花叶子底下。
坐垫还是凉的。
风一次一次地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又吹平,吹乱又吹平。
他蹲在那儿,抬头看着远处那些楼。
那些窗子亮着灯的、没亮灯的,密密麻麻的像蜂巢。
他在想,她以前每天晚上都看这些灯灭掉。一盏一盏地灭。
今天她可能不用看了。
他把椅子上的校服拿起来,抱在怀里。
校服上什么味道都没有了,洗衣液的香味早就散尽了。
但她叠得很整齐,袖子折在里面,拉链拉好。
他站起来,把校服叠好,放在旁边的矮墙上。
然后把桂花叶子、铁盒、铅笔头、那张纸条,一样一样收进自己的口袋里。
然后他在右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风很大。
他坐在那儿,一个人,看着那些楼。
他轻声说:“你答应过我的。你说明天见。”
没人回答他。
风继续吹。
他坐在那儿,把右手放在左边的椅子扶手上。
像在握着一只不在的手。
那天他坐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后来天暗下来,风更冷了。
他才站起来,把那件校服叠好带走了。
他走下楼的时候,经过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台上的假花底下,钥匙还在那儿。
他拿起那把钥匙,放进了口袋里。
他没有还回去。
因为那是她的。
几天后,沈泊安才知道林昭自杀了……
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
那年冬天,沈泊安把那件校服叠好收进了箱子。
他把那截铅笔头和那张“明天见”放在一起,贴在本子里新的一页,旁边画了一棵掉光叶子的树,树下有一把椅子,坐着一个人。右边空着。
第二年春天,学校后门那排桂花树发了新芽。
他去废园子看那棵他埋了“对不”的树,树枝上冒出嫩绿色的叶子,细细小小的,像刚学会呼吸。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片新叶。
“慢慢来,”他说,“我等你长大。”
而你看见了吗?
第十七棵桂花树,被栽在了她的笔袋里。
虽然笔袋已经不在了,但树还在。
每一年的秋天,都会开出新的花。
她说的对。
年年都开。
她只是不在了。
但他还替她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