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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 12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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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雨之后,秋天忽然加快了脚步。
桂花彻底谢了。
学校后门那排梧桐树一天比一天秃,风一吹就往下掉大片的枯叶,铺得满地都是,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
林昭不再把袖口扣到最上面了。
她偶尔会卷起袖子写字,露出那段手腕。
那道线已经变成了浅粉色的一条细疤,不仔细看的话像一道淡淡的纹路。
沈泊安每次看到都会用目光扫一下,确认它没有变深,然后移开视线。
他每天都会在桌上放一样东西。
有时候是一颗桂圆干,有时候是一片形状好看的叶子,有时候是他新画的小画,一张被风吹歪的树、一只蹲在墙头的鸟、一块被雨洗过的石头。
林昭每一样都收进笔袋里。
笔袋已经鼓得快拉不上拉链了,但她还是每天拉开、放进去、拉上,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有一天她忽然问他:“你那个本子,还有多少页?”
沈泊安想了想。
“大概还有一半。”
“你给我画了那么多东西,”她说,“本子用完了怎么办?”
“用完了再买一本。”
“那买不到一样的怎么办?”
沈泊安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林昭低头看,上面写着:“那就买不一样的。每一本都不一样,但画的东西都是你。”
她看完之后把那张纸叠好,收进口袋。
然后她拿起笔,在自己面前的草稿纸角落画了一棵树。
歪歪扭扭的,和他画的那种很像,但更小一些。
她推给他。
沈泊安低头看了三秒。
“……这是你画的?”
“嗯。”
“你以前不画画的。”
“刚学的。”
他没有再问。
把那片纸撕下来,夹进了本子里。
那是第一次林昭画画给他。
后来她慢慢开始画更多东西。
在草稿纸边缘、在卷子背面、在便签纸上,有时候是一朵花,有时候是一只鸟,有时候是一个圆圆的、像松果的东西。
她不常给他看,但偶尔会把画了东西的纸推到他那边,然后低头假装在写题。
沈泊安每一次都收好。
他有一页专门贴她画的东西,已经贴了六张了。
有一天下午体育课,高三被允许自由活动,大部分人回教室写作业去了。
林昭和沈泊安坐在操场边那棵老槐树底下,秋天的太阳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铺了一层碎碎的光。
“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她问。
“想做的事?”沈泊安靠在树干上,眯着眼睛看天空,“挺多的。想去看海。想在云南老家后山种一棵树。想学怎么烤蛋糕。想把那本绿色书看完。想”他停了一下,“想每年秋天都给你摘桂花。”
林昭低头揪了一根草,在手指上绕了两圈。
“那如果我明年不在呢?”
沈泊安偏头看她。
“你会不在吗?”
她想了想。然后她说:“可能会。也可能会在。”
“那我在。”他说,“不管你在不在,我都在那儿”
她没说话。但她揪草的手指停住了,然后把那根草放下来,平摊在膝盖上。
那天下午她回到教室以后,在老槐树底下捡了一片特别完整的落叶,夹进课本里。
她想着过几天把它压平了,可以在背面画点什么送给他。
周一升旗仪式的时候,林昭站在队伍里,前面的旗杆上红旗升到顶,风把它吹得很展。
她忽然想,如果从高处看,他们所有人可能都像蚂蚁一样小,小到看不出谁在笑谁在哭。
但她今天没有站得很远。
她站在队伍里,旁边隔了两排是沈泊安。
她没回头看他,但她知道他在那儿。
中午他们去天台吃饭。
沈泊安带了一个保温盒,里面是土豆泥他自己做的,加了盐和一点点黄油,上面撒了黑胡椒。
“你怎么什么都会做?”林昭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一个人在野外待久了,不会做饭会饿死。、他把保温盒往她那边推了推,“好吃吗?”
“好吃。”
“那下次试试做南瓜汤。我小时候我妈做过,冬天的时候喝,特别暖。”
林昭嚼着土豆泥,想了想。
“你家那边,冬天是什么样的?”
“冷。但是干冷,不下雪。早上起来窗玻璃上全是霜,外面田埂上白白的一层。我爸喜欢冬天去山里,说冬天的树看得最清楚,没有叶子挡着,每一根枝丫都是完整的。”
“没有叶子也好看吗?”
“好看。因为你看得见它本来长什么样。”
林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道浅粉色的疤被阳光照着,颜色显得更淡了。
没有叶子也好看。
她把这句话记住了。
那天晚自习她做物理题做得比平时顺利,一口气写了三张大题,思路清晰,手没有抖。
她写完最后一道的时候,忽然有一种好久没有过的感觉,像从水底下浮上来,猛地吸了一口空气。
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沈泊安。
他趴在桌上,面前摊着那本绿色书,但没在看。他在看她。
“做完了?”他问。
“嗯。”
“那走吗?”
“还有五分钟下课——”
“今天月亮特别好。”
林昭看了一眼窗外。
果然,窗外的天是深蓝色的,一轮月亮挂在天台的方向,又大又圆。
她放下笔。
他们从后门溜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推开天台铁门的时候,月光铺了一地,白花花的,像被谁倒了一桶牛奶。
那把缺腿椅子还在原地。
沈泊安坐上去,林昭靠着矮墙站着。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天台的水泥地上几乎要碰到一起。
“你想过以后吗?”沈泊安问。
“以后?”
“毕业以后。”
林昭想了一会儿。
“以前没想过。以前觉得,以后就是考试、上大学、找工作、然后……”
她停住了。
“然后什么?”
“然后好像就没有了。”
沈泊安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现在呢?”
林昭看着月亮。
月光很亮,亮到能看见远处楼的轮廓、树冠的形状、天边一条细细的云。
“现在想试一试。”她说,“看能不能有然后。”
沈泊安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月亮。
“那我陪你试。”
林昭低头看他。月光把他照得特别清楚,眉眼、鼻梁、嘴角那个弯起来的角度。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以后会记很久。
“沈泊安。”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林昭想了想。
“谢你每天都带东西来。谢你给我画那么多画。谢你剥桂圆干。谢你……”,她声音轻了一下,“谢你看见我了。”
沈泊安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了闪。
“那你呢?”他说,“你看见我了吗?”
林昭愣了一下。
“我在这儿,每天等你来天台,”他说,“每天往你桌上放东西,每天给你画新的画。你看见我了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底下,他坐在这把歪歪扭扭的椅子上,仰着头看她,像一个在等答案的人。
“看见了。”她说。
然后她蹲下来,和他平视。
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月光把他们的脸都照亮了。
“你眼睛里有个月亮,”她说。
沈泊安笑了。
整个人松下来的那种笑,像等到了他想听的答案。
“你眼睛里也有,”他说。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的时候,孟老师在客厅看电视。
看到她进来,看了一眼钟。
“今天晚了十分钟。”
“在天台看月亮”林昭说。
孟老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下次早点回来。外面冷。”
林昭换鞋的时候,感觉那四个字在她心里转了一圈,没有问和谁,没有说不准再去。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
“今天他说你看见我了吗。我看见了。他的眼睛里有月亮。我的眼睛里也有。以后想多看一看。”
她写完,合上本子。
窗外月光很亮。对面楼的灯还剩几盏亮着,她看了一眼,然后拉上了窗帘。
明天还有课。
后天也是。
大后天也是。
她忽然觉得,这些好像没有那么重了。
第二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颗剥好的桂圆干,一颗松果,新的,比之前那颗小一些,干干净净的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看见月亮的人,也看见我了。那下次天台,我坐左边。你坐右边。椅子给你。”
林昭把桂圆干放进嘴里,甜的。
然后把那颗小松果拿起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了看,放进了笔袋。
她坐下来的时候,沈泊安在旁边假装看书,但耳朵尖是红的。
她笑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但嘴角弯的时候眼睛也跟着弯了。
今天也是好的日子。
希望明天也是。
后天也是。
她不知道后来的事。但此刻她坐在秋天的最后一束阳光里,手心里握着一颗小小的松果,旁边坐着一个人,正在假装翻一本绿色书。
她觉得自己好像又长出叶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