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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 11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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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周四,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
沈泊安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天,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灰毛巾拧不干水。
他把伞塞进书包里,想了想,又往口袋里多装了一颗桂圆干。
林昭今天穿了长袖校服。
拉链拉到最上面,袖口扣得紧紧的,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背。
她低头写题的时候,沈泊安看见她用左手按着卷子边缘,右手握笔,动作和平时一样稳。
但他注意到她左手袖口的布料有一点不自然的褶皱,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缠了一圈。
他没问。
上午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林昭去了一趟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她左手袖口还是扣着的,但沈泊安看见她坐下来的那一瞬间,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像被什么疼到了。
他低下头,假装在看那本绿色书。
但他的余光一直落在她左手上。
午休的时候,林昭趴在桌上睡着了。
高三的午休很宝贵,大多数人都会抓紧时间补觉。
沈泊安坐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她趴着,脸朝左,右手垫在脸下面,左手搭在桌沿上。
袖口被她的动作蹭上去了一点。
就一点。
大概两指宽。
露出了一截手腕,白白的,上面有一道细细的红线。
沈泊安的目光停在那道线上,像被什么钉住了。
他看了大约三秒钟,然后他伸手,极轻极轻地把她左手的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了那道线。
他没有碰她的皮肤。他只碰了布料。
林昭没有醒。
下午第一节课开始的时候,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沈泊安把一颗桂圆干推到她桌角,用笔帽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她看了他一眼,把桂圆干收进了笔袋。
上课的时候她写字,左手按着卷子,袖口还是扣得紧紧的。
沈泊安看着那只手,想起今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往口袋里装的那颗桂圆干。
桂圆干是甜的。
他第一次看见那道线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种空白和林昭在考场上遇到的空白不一样,她的是写不出来,他的是不知道该想什么。
他坐在那里,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慢慢攥紧了。
他没有立刻做什么。
他让自己把那三秒钟看到的画面装进脑子里,然后继续上课。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昭被老周叫去办公室了,大概是因为请假那几天落下的作业。
她离开的时候沈泊安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但等她走出教室门,他立刻站了起来。
他翻出那个巴掌大的本子,快速写了几行字,撕下来。
然后他拉开林昭的笔袋拉链,他不太想动她的东西,但他知道现在没时间犹豫,把那颗下午给的桂圆干拿出来,把纸条叠好塞进去,又把桂圆干压在上面。
他拉上笔袋拉链,坐回自己的位置。
过了大概十分钟,林昭回来了。
她坐下来翻开笔袋找笔的时候,摸到了那颗桂圆干底下多出来的东西。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沈泊安侧着脸假装在看窗外,但他的余光看见她展开了那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
“你手腕上那道线,我看到了。没关系。你可以告诉我,也可以不告诉我。但如果你需要止疼的东西,我这里还有桂圆干。甜的。比刀甜。”
林昭看着那行字,坐在座位上大约有三十秒没有动。
她捏着那张纸的指尖慢慢松开了,然后又慢慢攥紧了。
沈泊安没有转头看她。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自己的校服袖子被轻轻拉了一下。
他转过头。
林昭没有看他,低着头在看卷子。
但她那只拉过他袖子的手缩回去了,放在桌面上,手腕朝上,袖口没有拉下来。
那道红线露在外面,细细的,干了,结了薄薄的痂。
像一小段写了一半的句子,等着被人读完。
沈泊安看着那道线,然后伸手,从笔袋里拿出那颗桂圆干,剥开,放在她手心里。
林昭的手掌摊开,桂圆干落进去。
她握着那颗软软的、褐色的、甜的果实,收回了手。
她剥开塞进嘴里。
嚼着嚼着,肩膀微微松下来了一点。
那天晚自习结束之后,他们一起去了天台。
天快黑了,云层压得更低了,空气里有一股雨前的潮气。
林昭站在矮墙边上,沈泊安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她问。
“中午。你趴着睡觉的时候,袖口蹭上去了。”
林昭没说话。
她的手搭在矮墙上,左手腕那道线在暮色里颜色变暗了,像一道褪色的记号。
“……你不问我为什么?”
沈泊安想了想。
“我比较想问你现在还疼不疼。”
林昭停了一下。
“……不疼了。昨天弄的,结痂了。”
“那今天呢?”
“今天没有。”
沈泊安点了下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本子,翻到某一页,撕下来,递给她。
林昭接过来。
纸上画了一只手,一只张开的手掌,手心朝上,上面放着一颗圆圆的、小小的东西,看不出是松果还是桂圆干。
但手掌的线条画得很仔细,掌心有细细的纹路,像真的可以握住什么。
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这只手可以握别的东西。比如桂圆干。”
林昭低头看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沈泊安。”
“嗯。”
“如果我说我试过停下来……”
“我相信你。”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等她说完。
风把他头发吹乱了,他把头发拨开,看着她。
“你试过了。我知道。你上次说没有今天的时候是真的。这次也是真的。你试过了。”
林昭站在矮墙边上,风灌进她的袖口,她的校服被吹得鼓起来又贴回去。
她握着那张画,手指微微用力。
“可是,”她说,“我试了停下来,但还是会重新开始。我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停。”
沈泊安想了想。
“那你下一次再想开始的时候,”他说,“来找我。我帮你停。”
林昭抬起头看他。
天已经快黑了,他的轮廓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但他的声音很清楚,比风清楚。
“你怎么帮我停?”
“我还没想好。”他说,“但我可以陪你站着。或者给你剥一颗桂圆干。或者画一只新的手。”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把那张画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张“欢迎回来”的纸条放在一起。
“你今天给我剥了两次桂圆干”她说,“一颗是甜的,一颗也是甜的。”
“嗯。”
“其实你只给了我一颗。另一颗是我自己剥的。”
沈泊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笑是忽然涌上来的,带着一点意外和好多释然。
“那你剥得挺快的。”
“我看你剥了两回,学会了。”
他们在天台上站了一会儿。
雨终于落下来了,先是几滴很大的雨点,砸在水泥地上留下深色的圆印子。
然后越来越密,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天上筛豆子。
沈泊安把伞撑开。
不大的一把,两个人并肩站着勉勉强强能遮住。
“走吧,送你到校门口。”
林昭钻进伞底下。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
她低着头走,他举着伞,伞面微微往她那边偏了一点点。
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身看他。
“沈泊安。”
“嗯?”
“你不要觉得……”她停了一下,像是要找合适的词,“你不要觉得你的桂圆干没用。它有用”
沈泊安握着伞柄的手紧了一下。
他站在雨里,半边肩膀已经淋湿了,但他笑了一下。
“那我明天还带。”
林昭点了下头,转身走进校门。
沈泊安站在雨里看着她的背影,校服外套被雨淋湿了后背一小块,她的步子比前几天快了一点,走得不那么沉了。
她走到拐角的时候,没有回头,但抬手朝他那边摆了一下。
很小的一个动作。
像在说“明天见”。
沈泊安站在雨里笑了。
那天晚上他回家翻开本子,写:
“今天看到她手腕上的伤口了。很细一道,浅浅的,结了痂。她说今天没有的时候眼睛是直的,没有躲。我信她。她剥了桂圆干,自己剥的。她说有用。她进校门的时候朝我摆了一下手。我把那个动作记下来了,画在最新一页。明天还想见到她。”
他合上本子的时候,窗外雨声小了一些。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想起林昭说如果有一天我不来了,你别找我的那天。
那天他以为她会走远。
但今天她从他手里接过了桂圆干,剥开了,吃了,说了有用。
她还在。
“慢慢。”他在心里说。
慢一点,她就会走得更远一点。
窗外的雨停了。
夜很安静。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片夜空下面,林昭坐在书桌前,把今天那张“可以握别的东西”的画摊开在桌面上。
她看着画上那只摊开的手掌,手心向上,掌心纹路细细的。
她把自己的左手放上去,比了一下。
手掌的大小差不多。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看手腕上那道线,又翻回去看摊开的掌心。
然后她从抽屉里找出那张“欢迎回来”的纸条,和今天的画放在一起,叠好,夹进《飞鸟集》。
她关上抽屉的时候,那把美工刀还在抽屉角落放着。
她看了一眼,然后把抽屉关上了。
今天没有。
她躺到床上,闭着眼睛。
被子盖到下巴,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外面雨后的空气从窗缝里渗进来,凉凉的,干净的。
她想起他说下一次再来找我,我帮你停的时候,声音不大,但特别稳。
她把手伸进被子下面,摸了摸手腕那道痂。
“明天见。”她在心里说。
然后她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