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溺毙的夏天》榆山茜归

6、病发 毅铖发

　　毅铖发烧回来之后第三天。气色比之前好一点，嘴唇干裂好了一些，校服拉链松了一颗。

　　下午自习。教室里很安静。

　　陆毅铖趴下了。头朝星程锦那边，脸埋在胳膊里。呼吸慢慢变长变浅。

　　星程锦侧过头看他。

　　睫毛很细很长，垂下来投一小片影子。呼吸的时候睫毛会动，一下一下。

　　星程锦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很慢。

　　手指悬在陆毅铖脸上方，离睫毛大概两厘米。他感觉得到陆毅铖呼吸带出来的热气，打在他指尖上，很轻很烫。

　　他没落下去。

　　手指停在那里。两秒。

　　然后收回来。

　　陆毅铖这边：

　　他没睡着。

　　睫毛颤了一下。只有一下。星程锦看不见——因为脸埋着。

　　他感觉到了。指尖悬在脸上的温度，还有那两秒的重量。他心跳快了一拍，但他没动。没抬头，没睁眼，没让呼吸变快。

　　他继续装。

　　手指收回去的瞬间，他睫毛又颤了一下。这次比上次重。他咬了一下嘴唇内侧，没让自己有任何反应漏出来。

　　他在心里数数。一、二、三、四、五。等呼吸回到原来的节奏。

　　差点被发现：

　　陆毅铖数到二十的时候，决定起来。

　　他慢慢动了一下，像是刚睡醒那种迷糊的动作——先动肩膀，再抬头，用手背揉了一下眼睛。很自然，像真的刚醒。

　　他抬头的时候刚好对上星程锦的眼睛。

　　星程锦的手还放在自己桌面上，姿势有点僵。两个人隔了一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秒。

　　陆毅铖的眼神有一点没收回去的东西——像刚从很深的地方被拽回来，还没来得及关上门。但他很快眨了一下眼，那层东西就不见了。

　　他说："……几点了。"

　　声音哑的，像真的刚睡醒。

　　星程锦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翻课本，第三十七页。

　　"还有十五分钟。"

　　陆毅铖"嗯"了一声，坐直了。他抬手把刘海拨了一下，指腹不经意擦过脸颊——就是刚才星程锦手指悬着的地方。

　　他手指停了零点一秒。

　　然后正常地翻开笔袋，拿出笔，低头写字。

　　她看见了。

　　她看见星程锦的手悬在那里。她看见陆毅铖睫毛颤了两次。她看见两个人抬头对视那一秒里，谁都没说话。

　　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了，把笔盖按上。

　　笔盖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响了一下。

　　前面两个人都没有回头。

　　星程锦从厕所回来，拐进楼梯口的时候，看见陆毅铖蹲在拐角。

　　背对着他，肩膀缩着，一只手按在胸口上，手指攥着校服领口，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星程锦的脚步顿了一下。

　　陆毅铖听见了。猛地站起来，后背撞在墙上，手从胸口拿开，飞快地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

　　"你干嘛。"他说。声音比平时硬，像在咬字。

　　星程锦站在原地。他看见陆毅铖领口下面露出一截东西——白色的，边缘有折痕。不是校服。

　　"你蹲这儿干嘛。"

　　"没事。歇一下。"

　　陆毅铖走了。从星程锦旁边经过的时候没看他，肩膀绷得很紧，步子快，拐角处扶了一下墙才稳住。

　　星程锦站在楼梯拐角没动。

　　他手抬起来，悬在半空，又放下了。

　　地上有一小片痕迹。不是水。颜色不太对。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没蹲下去看清楚。

　　斜后方，沈听停笔。她看见陆毅铖今天去了三次厕所，每次回来校服拉链都拉得更紧一点。她看见星程锦回头看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陆毅铖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了，把那页纸折了一下。折痕很深。
　　陆毅铖来了。比平时晚。脸色比昨天更白，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手插在口袋里。他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怕动静大了会散架。

　　没有人注意到。沈听注意到了，但她没写。她看着，笔停着。

　　上午两节课，陆毅铖没趴下。他撑着坐直，翻书，写字，但笔迹比平时轻了很多，像力气不够按下去。

　　午休。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陆毅铖撑到最后一个人才趴下去——不是睡觉，是撑不住了。

　　他趴在桌上，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按在胸口上。手指在抖。另一只手伸进抽屉里摸到了什么，攥紧了。

　　他额头抵在桌面上，很用力，像要把自己钉在那里。肩膀在抖。

　　不是哭。是疼。

　　有人在走廊里说话，声音传进来。他猛地抬头，把东西塞回口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星程锦不在，但下午第一节课老师点名的时候提到了他。陆毅铖听见了，手指动了一下。

　　他撑过了下午。每一节课都像在熬。他去了两次厕所，第二次回来的时候校服袖口湿了一截——不是水。

　　陆毅铖走得比谁都快。他没等任何人。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扶了一下栏杆，站了大概十秒，然后继续走。

　　背影很直。很用力地直着。

　　她今天写了最多的一页。从陆毅铖进门开始记，记到他走。中间她去了一次教室外面——不是跟出去，是去走廊尽头看了一眼。她看见陆毅铖扶着栏杆站了十秒。

　　她回来之后写完了最后一行，合上本子。

　　这页她折了两道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