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 44 章 “大小姐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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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青瑶从正堂折返主院时，天色已然彻底沉落，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铺满地砖，白日里母亲的威胁、婚事的逼迫、拿凝春安危拿捏她的事情，层层叠叠压在心头。
她从前总在被动顺从、被动防守，一味靠着自己隐忍退让护住身边人，可时至今日她终于彻底看清，一味退让根本换不来安稳。
母亲和父亲的贪心不会停，家族的捆绑不会松，只要她一日还困在司府的规矩与利益棋局里，她就要被安排，凝春就一日摆脱不了被要挟、被处置的命运。
她坐在窗边静坐许久，脑海里反复盘旋所有出路，从前都是她一人筹谋算计，可这一刻，她忽然很想听听凝春的想法。
毕竟，她本就希望与凝春有个可能，假如她也有意，她她们可以一起像个出路。
她微微抬眸，朝外唤了一声。
“听夏。”
听夏快步入内，垂首待命：“大小姐。”
“去把凝春叫来我房里。”司青瑶声音清淡，听不出情绪。
听夏心头微顿，不敢多言，应声退下，不多时，门外传来轻浅脚步声。
凝春一身素色布衣，整理得干净利落，缓步走入屋内。休息之后，她气色已然全然恢复，只是眉眼间依旧带着几分谨守本分的温顺。
她躬身行礼：“大小姐。”
司青瑶抬眸看她，眼底褪去白日在外的所有疏离冷淡，说道：“过来。”
凝春依言走近，屋内早已备好了温水与洗漱用具，往日里皆是几个丫鬟一起近身伺候，今夜司青瑶独独留了她。凝春心下隐约察觉到，今夜的大小姐，心绪格外不同。
她不再多想，上前一步，熟练地替司青瑶净手、洁面、梳理长发，指尖穿过乌黑顺滑的发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洗漱完毕，夜色彻底深浓，司青瑶遣退所有下人，关上房门，屋内只剩摇曳烛火，她转身看向身侧垂首而立的凝春，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松弛，说道：
“今夜你不必回下人厢房了，留下来陪我睡。”
凝春身子骤然一僵，猛地抬眸，眼底满是错愕，她怔怔看着司青瑶，想起今天大夫人才刚刚说过她，现在就又跟着大小姐一起，岂不是坏了规矩？
可抬眸对上司青瑶平静认真的眼眸，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纯粹的期许与信任，凝春心跳悄悄乱了节拍，迟疑许久，终究没有拒绝，她轻轻颔首，褪去外层布衣，只着贴身里衣，小心翼翼躺进宽大柔软的床榻内侧，尽量蜷缩身子，被褥间满是司青瑶身上清浅雅致的冷香，安稳又安心。
两人并肩躺着，距离极近，呼吸相闻。
良久，就在凝春以为今夜只会安静入眠时，身侧的司青瑶忽然轻声开口，打破寂静。
“凝春。”
“你若是我，处在我如今的境地，面对着家族逼迫、婚事捆绑，你会怎么做？我想听你的实话，不用顾忌讨好，只需真心所想。”
凝春浑身微怔，她万万没想到，聪慧通透、万事皆能自持的司府嫡女，会在深夜榻上，放下所有身份架子，来问她一个丫鬟的抉择。
她心头轰然一动，瞬间读懂了大小姐的心境，大小姐不是茫然无措，她只是被逼到了分叉路口，大夫人步步紧逼，家族利益层层裹挟，婚事逼迫日日加剧，她看似平静顺从，实则早已忍到极致。她今夜寻自己谈心，是犹豫和挣扎，更是想找一个不被礼教、不被规矩束缚的答案。
凝春静静思忖许久，脑海里仔细梳理所有利弊，不再带着下人卑微的心态，而是真心实意为她考量，轻声说道：
“奴婢虽从未站在大小姐的位置，不懂世家嫡女的身不由己。可奴婢也听过，女子从不是生来就必须婚配嫁人。若只是遵从世俗规矩、遵从家族安排，换一场利益联姻，困住一生，太过可惜。”
她顿了顿，鼓起莫大的勇气，继续轻声道：
“大小姐既然心里不愿，为何不坦诚告知老爷与夫人？直言自己无心婚配，只想安居府中，安稳度日。司府家世鼎盛，养得起大小姐一辈子，您本就有不嫁的资格。”
这话坦诚、真切，没有半分逢迎。
司青瑶沉默许久，黑暗里，眼眸微微发暗。
“他们不会允。”她声音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于他们而言，我不是女儿，是筹码。留我在家，便是浪费可用的联姻价值。他们需要我嫁入权贵，巩固家世，为兄长铺路，为家族牟利。我留不得，也安稳不得。”
凝春彻底沉默了，她终于彻底明白，不是大小姐不懂争取，是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被给予选择的权利，礼教捆身，家族锁命，所有人都在逼她牺牲自我，成全家族荣光。
帐内安静良久，往日温顺拘谨、事事退让、只懂默默守护的凝春，此刻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通透与果敢。
她不再只局限于“好好伺候、不拖后腿”的方寸格局，既然大小姐不愿意，那其实她还有别的退路的。她看着身侧近在咫尺的人，在寂静深夜，第一次大胆说出一段彻底颠覆世俗、颠覆司府规矩、无人敢提的真心话。
“既然府中容不下你的心意，你注定无法自主留在这里，必须被迫离开、落入旁人安排的婚事棋局。”
“那大小姐……为何不彻底离开？”
司青瑶身子猛地一震，骤然侧首看向她。
凝春深吸一口气，没有多想，只有纯粹的真诚与坚定，继续轻声道：
“不落入任何权贵府邸，不接受任何人安排的婚事，不为家族做筹码，不为利益做嫁衣。离开司府，寻一处山水安稳之地，落地生根，自在度日，不靠家族，不依权贵，只靠自己，活一处真正属于你自己的天地。”
这是司青瑶经常想，却从未有人敢给她提过的路，所有人都劝她顺从、劝她妥协、劝她接受联姻、劝她认命。唯独凝春，跳出尊卑、跳出世俗、跳出家族桎梏，为她想也真的敢对她说出来的话。
不嫁不留、不争家族束缚，只争一生自由。
司青瑶怔怔看着身侧眼底发亮的凝春，心底翻涌起惊天巨浪，不愧是自己看中的人。
她确实不是无路可走，只是旁人皆被世俗规矩困住眼界，唯独凝春，真心盼她自由。
司青瑶眼底有点轻柔笑意，轻声呢喃：
“离开这里，自成天地……”
“我以前想过，但是以前总觉得有些遥远。”
可如今……事情已经到了眼前，她是该考虑了。
司青瑶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又慢慢蒙上一层薄雾。
“这条路自然是极好的。”
她声音压得很低，随口说道：“只是，我若要走，便得去往很远很远的地方。我自小长在司府高墙之内，从未踏出过这片地界，外面是什么模样，哪里能容得下我，我一概不知。”
她活在这座精致华丽的牢笼里，见过的风景，都只是后花园的花木、赴宴时途经的长街。更远的山野、无名的小镇，于她而言，都只存在于说书人的话本里。真要孤身奔赴，前路茫茫，没有半点把握。
凝春侧过头，迟疑地望了望她，烛光照在她的眼瞳里，亮得温和，她方才一时鼓起勇气说出那番话，只顾着想着挣脱束缚，此刻静下心来，才想起大小姐和自己本就不一样。更何况，老爷夫人再怎么样也是大小姐的父母，她心里也应该有舍不得的情谊。
“大小姐，天地辽阔，总会有一处地方容得下大小姐的。”
凝春慢慢开口，语气却多了几分审慎。“只是若是离开司府，往后便再也没有这般锦衣玉食、有人伺候的日子了。粗茶淡饭，凡事都要亲力亲为，大小姐说不定会难以习惯。方才奴婢敢这么想，是奴婢本就是吃苦长大的，可大小姐不一样，这件事，还请您一定要仔细斟酌，不能凭着一时心意莽撞决定，更何况，你若真的离开，以后可能见不到夫人和老爷了。”
凝春没有一味怂恿她出逃，她盼着司青瑶自在，却也不愿她高估自己，等到走出大门，才被外面的风霜打个措手不及。
司青瑶静静听着，心里缓缓思索，她微微转过身子，面对面朝着凝春，呼吸近在咫尺。
“凝春，其实无论是谁，生出想要挣脱束缚的心思，都再正常不过。我也不是吃不得苦的人。”
司青瑶自己心里清楚，这一身风光底下藏着什么。世人只看见她穿戴华贵，却看不见从前忤逆长辈、或是惹了大夫人不悦时，被罚跪在祠堂，整日滴水未进、粒米不沾的滋味。也曾跪到夜深，腿麻得站不起身，是看守的老仆于心不忍，悄悄塞给她一个冷硬的白面馒头，她躲在供桌之下，慢慢啃着充饥。
那些旁人看不见的委屈与煎熬，早就让她明白，锦衣玉食从不是安稳，只是一层好看的外壳。若是真的到了外面，没有绫罗、没有珍馐，她未必熬不过去。
只是，这份想要逃离的念头，再滚烫，眼下也还不是付诸行动的时候。她没有万全的安排，贸然动身，只会落得无处容身的下场。
心底盘旋许久，那一句藏了很久的试探，终于轻轻问出口。
“凝春。”司青瑶的目光牢牢锁着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倘若有朝一日，我当真离开司府，你……愿意跟着我一起走吗？”
凝春整个人猛地一僵，呆呆地望着近在眼前的大小姐，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预想过，只是片刻的愣神之后，心底最先涌上来的答案无比清晰，她几乎没有犹豫，轻声而郑重地应答：“我自然是愿意跟着小姐的。”
可欢喜只浮上来一瞬，又被沉甸甸的顾虑压住，眉头轻轻蹙起。
“只是……我放心不下我爹娘。”
凝春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为难。“他们还在村子里过日子，若是我跟着您一同远走，抛下他们，我实在安心不下。可若是带着您一同去往我家落脚，司府人多势众，顺着线索追查，很快就能寻到大小姐。到那个时候，不止我们躲不掉，连我的爹娘，怕是也要被牵连受苦。”
还有一点就是，大小姐真的放得下老爷和夫人吗？
帐内又静了下来，司青瑶听懂了她话里所有的难处。
凝春愿意奔赴她，即使自己放下一切，可凝春有牵挂的亲人，有不能轻易舍弃的根，而司府的势力盘根错节，若是一心追查一个出逃的嫡女，小小的村落根本藏不住。
她没有怪凝春迟疑，反而心底越发沉静。凝春的坦诚，不是拒绝，是思虑周全。
司青瑶缓缓抬手，指尖极轻地擦过凝春的手背，没有用力握住，只是一点浅浅的触碰。
“我明白。”她轻声道：“我就是随口跟你聊聊，没有想这么多。”
她早该想到，凝春不是无牵无挂，这世间人人都有放不下的人，凝春有她的爹娘，正如她，被困在司府的血缘与枷锁之中。
“这件事你不要与他人说。”司青瑶收回手，重新躺好，目光望着帐顶垂落的流苏，慢慢说道：“若是真要走，我也不能连累任何人。”
凝春愣了一下，心里不安，不知道大小姐会不会真的走，她没忍住往司青瑶的方向挪了挪，有点着急的说道：“那……那大小姐走的时候，一定要带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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