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野村不灭野火不熄 卢西恩 ...
-
卢西恩被追着再次返回坍塌的洞口处,她攀上碎石顶端,望着四周渐渐收缩的包围圈。汗水已经练成了片,她剧烈喘息着,捂着腹部不知道什么时候受的伤。
脚下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她终于轻松地笑着,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发梢。
异种在脚下形成包围圈不再进攻,它们身后,告死蝶终于匆匆赶来,让人架起了摄像机。
“白霁,想好了,这可是唯一记得你曾经人生的人了,你准备好拿点什么东西来谈判吧。”
卢西恩居高临下看着他,心情大好,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充满力度,盖过了围观群众的杂音。
“白霁!我就是一个土生土长的下城人,根本不认识以前的你,我也不叫卢西恩!”
她哈哈大笑着,冲着镜头道,“你们看到视频的上城人们!丧钟为谁而鸣?它为每一个人!你们同下城人一样,一直都在这座摇摇欲坠的楼里。”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浑浊的夜色,看向了圣城的方向,也看向了蕉城的方向,最后,仿佛看向了某个永远停留在童年的小小身影。
“野村不灭!野火不息!”
“抓活的!”告死蝶发现了她的意图,连忙下令。
话音落下的瞬间,异种战士似乎接收到了某种指令,同时暴起!它们速度快得拉出残影,直扑向卢西恩!
她猛地将枪口对准了自己,子弹瞬间从下巴穿过大脑,不给任何人留余地。
他们得到的只有瘫软下来的一具尸体。
告死蝶静静地站在那里,帽兜之下看不清表情。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转身,对着身后噤若寒蝉的随从吩咐道:“清理现场。搜索周边,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
一名下属颤抖着上前:“大人……入口完全被掩埋了,而且结构严重破坏,我们恐怕会挖一点塌一点,没有从这里追踪的必要了……”
告死蝶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从口中逸出,“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如实记录,上报圣城。”
“是,大人!”
黑暗的通道中,幸存者们互相搀扶着,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跋涉。
通道剧烈摇晃,尘土簌簌落下。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惊恐地抬头望向头顶的岩壁,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阿杰猛地回头,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尽管隔着厚厚的土层和岩石,那恐怖的震动和声响,依然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脏上。
他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他也知道,那声音意味着什么。
怀里的背包,似乎突然变得重若千斤。里面有卢姐最后交给他的情报,还有……阿雯嫂子塞回给他、让他“替卢姐保管好”的那个小小的、柔软的布包。
阿杰死死咬住了下唇,转过身,不再回头,用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对着黑暗中恐惧喘息的人群说:“走。”
不要停。
队伍,在漫长的死寂与沉重的悲痛中,再次开始向前挪动。每一步,都踏在湿滑的淤泥和冰冷的岩石上,也踏在由鲜血和牺牲铺就的、通往渺茫生路的荆棘之途上。
黑暗没有尽头。
至少,在阿杰的感觉里,没有。
通道狭窄、低矮,大部分路段需要弯腰甚至匍匐前行。空气凝滞、潮湿、沉闷,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厚重的脏抹布。
没有人说话。连最年幼的孩子,也能感受到那种压在每个人心头的重量,只是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睁着惊恐的大眼睛,连啜泣都悄悄压抑在喉咙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连身强体壮的阿杰和阿勒都觉得双腿麻木、意识开始恍惚的时候,前方探路的人传回一声压低的、却带着难以抑制激动气音的呼喊:“到了!看到光了!”
仿佛一股微弱的电流窜过沉寂的队伍。人们疲惫的眼中骤然亮起光芒,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些许。
前方,通道开始略微向上倾斜,空气似乎也流动起来。拐过一个弯,一点稳定而微弱的橘黄色光芒,在通道尽头隐约浮现。
几个人影守在那里,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人,正是老K。
饥渴交加的难民们涌入这个临时安置地点,几乎瘫倒在地。抱着分到的食物和水大口吞咽。
阿杰紧紧抱着老K不肯撒手,哽咽声悄悄溢出。老K不能想象发生了什么,但没看见卢西恩,没看见一同前往的另外几个孩子,心下便明了了。
老K用力拍了拍阿杰冰冷僵硬的肩膀,“好样的……”
几天后,更加壮大的队伍再次启程。
这一次,包括了先前从垦殖区出来休养的人群,包括了贫民窟本地的人群,在野村的计划下,悄然前行。
当他们终于穿越最后一片崎岖的锈带荒地,望见蕉城那在晨光中显出勃勃生机的城墙时,许多难民都愣住了。他们习惯了灰败、拥挤和无处不在的死亡,眼前这座甚至能看到墙头摇曳的绿色藤蔓和袅袅炊烟的城池,恍如隔世。
城门口早有安排,将难民们分批安置到提前准备好的临时住所,登记,分发基本生活物资,安排洗漱和医疗检查。一切有条不紊,蕉城现在的接纳能力显然比他们预想的要好得多。
王婶带着领养的孩子们站在城门,目光灼灼地扫过人群,终于看见了阿勒的身影。她唤着那人的名字,倒腾着小碎步扑过去,紧紧抱着孩子,泪水瞬间涌出。
孩子们跟哥哥打完了招呼,纷纷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协助村里的大人给难民送饭送水。
阿杰被杜薇直接带去了指挥中心,他如今已经是开往垦殖区队伍中、最高的领导者了。杜薇红着眼睛听完,让他在此休息,自己得去跟邹知说一声。
听到“邹知”的名字,阿杰空洞的眼神似乎动了动,“她们俩都回来了?怎么没来开会,她们还好吗?”
杜薇的身体猛地僵住了,看着阿杰那双因提及熟悉名字而有所波动的眼神。一股更尖锐的痛楚,猝不及防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院子里突然安静得可怕,蕉城日常生活的声响好似模糊在天外。
阿杰看着她骤然惨变的脸色和眼中浓得化不开的哀痛,那丝刚燃起的微弱希冀,像风中的烛火般,剧烈地摇曳起来,然后,倏然熄灭。
“她们……怎么了?”
杜薇的嘴唇颤抖着,“白霁在富裕乡,受了很重的伤。我们找到她时只有一滩血……人不见了,哪里都找不到。”
“不见了?”阿杰重复着这个词,眼神茫然,似乎无法理解其含义,“不见了是什么意思?受伤了就治啊!死人也有个尸体吧!怎么会不见了?!”
“就是不见了!”杜薇终于崩溃地低喊出来,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我们翻遍了富裕乡,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她就那么……没了!”
“没了……”
阿杰怔怔地吗,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卢西恩没了,野村一道的哥哥姐姐们没了。
白霁也没了……
这两个在他懵懂黑暗的流亡岁月里,如同冷却塔般照亮过他、给予过他方向和温暖的姐姐,几乎在同一时间,从他生命的天幕中,轰然坠落,消失得无影无踪。
邹知坐在院子里,脚边放着一桶清水,手里拿着一块磨石,正在打磨着村里的武器。刀身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刃口在她手下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噌……噌……”声。
她打磨得很仔细,很专注,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情。阳光照在她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两口枯井,倒映着刀身上流动的寒光,深不见底,也映不出任何情绪。
杜薇红肿着眼睛,脚步虚浮地走进院子,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她的心又是一阵揪痛。
“邹知。”杜薇声音沙哑地唤道。
“卢西恩……”杜薇哽咽着,将背包轻轻放在她脚边,“没回来。”
“噌——”
磨刀声戛然而止。
邹知握着刀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低下头,看着脚边那个沾染了硝烟与尘土气息的背包,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放下刀,拾起那个背包放在自己膝上,双手交叠,虚按在上面。目光重新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再次变得空洞而平静。
杜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她默默离开了院子。
当晚,在老K的主持下,一次小范围的核心会议在指挥中心召开。与会者包括野村核心人员,以及强撑病体坐着的宋明川,还有几个黑水集和垦殖区新加入的代表。
会议的气氛凝重。
“卢西恩最后的影像流了出来。”
“……教廷的‘进化’实验,已经转向制造高效、冷酷、对常规伤害耐受力极强的杀戮工具。结合我们在富裕乡遭遇的蓝雨和诱导剂,上庭与教廷的勾结已进入实质性阶段,清洗和掠夺的力度、效率都在提升。”
老K十分疲惫。
“我们的时间,可能比预想的更少。”
巴晨歌面色冷硬:“富裕乡一战后,我们暴露了实力,也吸引了更多仇恨。上庭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必须加快整合,加固防御,同时要找到白霁。活要见人……”
宋明川靠在椅背上,脸色依旧苍白,“我之前发出的视频已经开始发酵。下城很多地方,对教廷和上庭的恐惧正在转化为愤怒。我们需要引导这股力量,建立更广泛的联系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