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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城欲摧 凌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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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倾盆大雨终于变回淅淅沥沥,不甘心似的敲打着废墟。
富裕乡已面目全非。淡蓝色的荧光在一些水洼和湿润的表面尚未完全散去,幽幽地映照着这个人间地狱。
有一处燃起了火,好大的火啊……就像烟花一样,燃起后又消散,一个个活生生的生命也随之消散。
就像当年的蕉城一样。
邹知再次看向白霁,俯身将她额前被冷汗粘住的一缕头发拨开,声音是极尽的轻柔:“雨停了。你睡够了吗?”
自然没有回答。
明珠拿着揉皱的本子,纸上有些杂乱的写写画画,手在微微发抖,“姐……我们只剩一千八百人了。”
宋明川仰着头,用力眨了眨眼,“知道了。”
“跑了三千人,他们这场蓝雨的目的已经不再是制造人滤了。”邹知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边说边走。
“白霁说过,这种情况要么全部歼灭,要么全部‘收编’。我们与上庭的正面战斗就要开始了。”
驻军方向的夜空,被几道骤然亮起的强力探照灯光柱撕裂。光柱交叉扫过富裕乡,紧接着,喊话声如同丧钟般隆隆传来:
“富裕乡内残余人员,立即放弃无谓抵抗,交出首恶,宋明川、白霁、邹知等人,上庭将对平民进行妥善安置。富裕乡内残余人员,立即放弃……”
最后的通牒,伴随着履带碾过废墟的闷响,穿透尚未散尽的死亡气息,重重砸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
哨兵连滚爬爬地冲进临时指挥部,声音因为恐惧和狂奔而彻底变形:“驻军!驻军过来了!还有孙泰的人,他们在给驻军打头阵,在朝我们喊话!”
“孙泰……”宋明川霎时恨得咬牙切齿。
夜风将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吹起,露出下面那双此刻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琥珀色眸子。她愤然出门,站在楼顶。
“他说交出我就可以换来你们的平安,你们信么?”
他们虽然没听过这两个名字,但一夜的奔波,多多少少也看见了这两个奇怪的人。宋明川对百姓们从不遮掩,她早就猜测并告知过上庭的目的,甚至直言过武器的存放地。
西城区的百姓对宋明川是全身心的信任,于是纷纷呐喊:“不信!”
宋明川抬手压了压声浪。
“上到文武百官、下到布衣平民,这世间有所谓的事多多了,但基本只有到了大多数人真的怎么都只有死路一条的时候,才会起义和造反。我们就是不够幸运的那一批,没能早早跑出去。”
她举起拳头,陡然拔高声音,嘶声呐喊:“现在上城人兵临城下,我宋明川,反了!富裕乡,反了!”
像是第一块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呼喊声迅速汇聚,如同火星溅入油锅,轰然引起熊熊烈火!
“拼了!”
“杂操的!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老子受够这狗日的世道了!”
夜雨已停,长夜未央。而狩猎,再次开始。
几乎在同一时间,富裕乡外围,上庭临时指挥部。
石兴营长脸色铁青,背着手在简陋的指挥车里来回踱步。“一群废物!几千人都看不住,让人跑了那么多!现在还让一个下三滥的土匪带路!”
他咒骂,也不知是在骂守军还是骂自己。跑掉大量“原料”已是重大失职,好在还有个白霁送上门来。但如果白霁也没抓到,他的职业生涯,恐怕就到头了。
他必须将功补过。
“报告营长,先头部队已与孙泰部汇合,正向残敌核心区域推进。孙泰的人熟悉小路和防御弱点,推进速度比预计快。”
石兴冷哼一声:“告诉前面,稳步推进,压缩空间。赶在清道夫之前抓到白霁!”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还有,盯着点那帮土匪,别让他们冲太猛死光了,留着当诱饵和炮灰正好。抓不到白霁,你们……”
他没说完,但副官已经冷汗涔涔:“是,明白!”
孙泰此刻正猫着腰,躲在一堵断墙后,扯着嗓子朝对面隐约可见的工事喊话:“里面的人听着!我是孙泰!上庭的爷们儿讲道理!只要放下武器,交出宋明川和那两个外来的娘们儿,保证不杀!跟老子一样,投过来,吃香的喝辣的!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他脸上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背叛带来的短暂安全感和“戴罪立功”的许诺让他肾上腺素飙升,但内心深处,他也清楚自己如今在石兴眼里不过是条有用的野狗。
他必须表现得更有用,才能在主子那里站稳脚跟。
至于那些曾经的手下、那些低贱平民的死活……去他的吧!活下来重新掌权才是最重要的,宋明川那个贱人,还有那两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女人害得他如此狼狈,绝不能放过!
回应他的是精准射来的子弹和愤怒的吼骂:“孙泰!我□□祖宗!!”
“叛徒!不得好死!”
枪声骤然在富裕乡炸响,拉开了最后血战的序幕。
珀斯赤红着眼睛,抱起一把手榴弹,率先从侧面掩体跃出。他身后,十几条汉子迎着纷飞的炮火冲杀。
明川商会恐怕是下城除教廷以外,最不缺武器的势力。
然而更多的兵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明晃晃的刺刀,黑色的枪口,冰冷的防毒面具……人潮如同污染黑浆一样,势不可挡地越过他们每一道防线。
其中混着一些熟悉的面孔,穿着杂色衣服,正是孙泰的残部,他们叫嚣着,为驻军指认着防御薄弱点和重要目标。
“杀——!”
防线在颤抖,在一点点被撕裂、压缩。仇恨的怒吼与金属碰撞、血肉撕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邹知手中的狙击枪已经换成了更适合近战的冲锋枪,腰间和腿上绑满了弹匣和手雷。她没有参与正面防线的对射,而是再次化身一道阴影,游走在防线崩溃的边缘和敌军渗透的路径上。
她对危险的直觉敏锐到令人发指。往往在敌人刚刚察觉有异、甚至还没发现她时,致命的攻击就已经降临。
在白霁的教导下,她的枪法进步飞快。无数试图建立前沿指挥点的小组被她无声抹掉,一挺刚刚架设好的重机枪连同射手一起报销。
邹知的猎杀,明显打乱了敌军的推进节奏。他们开始对带路的叛军产生疑虑和不耐烦。
而孙泰手下则人心惶惶,他们也发现了,投靠上庭后,非但没得到庇护,反而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邹知蹲在楼顶,快速更换弹匣。她的呼吸略微急促,额角有汗,左手小臂被流弹划开一道口子,还没包扎。
她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沉寂了许久的力量,正在这种极致的压力、血腥的刺激下,更加迅猛地“苏醒”。
孙泰此刻并不在最前线。他狡猾得很,深知自己已成众矢之的,只躲在安全的位置,靠几个心腹传递消息,不断催促手下和驻军进攻,同时向石兴表功。
“老大,那边刚才听到爆炸,可能……”
“废物!”孙泰咒骂,眼神闪烁。他开始考虑是不是再往后缩一缩。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似乎瞥见黑影一闪。
“谁?!”他猛地举枪,心腹们也紧张地调转枪口。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
孙泰心头不安更甚,“走,去跟石营长派来的联络官汇合,汇报进展……”
他话还没说完。身边的心腹突然闷哼一声,捂着脖子倒下,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
孙泰看见一枚三角形碎铁片深深嵌入了他的颈动脉,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就要往酒窖里钻。
又是“叮当”几声脆响,孙泰脚下一绊,暗器接踵而至——一小截自行车辐条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了半扇斜倚着的破木门,精准地射向孙泰面门。
“噗嗤!”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啊——!”孙泰凄厉的哀嚎在断壁残垣间回荡。他捂住血流如注的右眼,蜷缩在地,先前所有的凶狠与算计,都在纯粹的剧痛和恐惧中化为乌有。
脚步声从多个方向逼近,杂乱而沉重。
富裕乡的汉子听见声音赶来,他们的眼睛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死死锁在地上翻滚的孙泰。
“狗日的叛徒!”一个身上带着新鲜烫伤的男人嘶吼着,一脚狠狠踹在孙泰的腰侧。
孙泰惨叫着翻滚,剩下的那只眼睛里充满了求饶的绝望:“别……别杀我……我错了……饶命……”
“饶命?”另一个瘦削但眼神狠戾的青年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当年你怎么不给我们饶一条命?!”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钢筋已经带着风声砸了下去,落在孙泰的膝盖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孙泰的惨叫彻底变了调。
其他人一拥而上,拳脚、武器,如同暴风雨般毫无章法地落在他身上。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愤怒、失去亲人的痛苦、以及对背叛者最深切的唾弃,众人在这一刻找到了最直接的宣泄口。
邹知从藏身的阴影里走了出来,静静站在几步开外的一处墙垛上,冲锋枪垂在身侧。
她没有参与这场暴烈的复仇,也没有出声制止。脸上沾着硝烟和血迹,神情在跃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冷硬,甚至有些漠然。
心里没有多少快意。孙泰的死,改变不了大军压境的现实,也救不回白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