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信仰的裂隙 卢西恩 ...
-
卢西恩一行人在垦殖区外围融入了另一群信徒,顺理成章地混入了这里。
高墙、电网、探照灯勾勒出它森严的轮廓。虽然都是一座披着“救赎”外衣的囚笼,但与圣城那种狂热的“繁荣”不同,这里弥漫着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死寂。
卢西恩看着一个年轻女人在田埂边突然跪下,剧烈咳嗽,咳出的东西泛着暗红。
几乎下一秒,两名身穿灰袍的杂役便幽灵般出现,面无表情地将她拖离,如同清理一堆无用的垃圾。
“光是今天下午看见的,都七个人了。”卢西恩在人群中望向自己人,默默打了个手势,“播种开始,保持静默。”
等太阳终于沉入地平线,垦殖区的灯火次第亮起。远远的看着,像墓地的长明灯。几人像水滴融入夜色,悄无声息地散开。
教廷宣称,这里的水经过“神赐”,饮用后可增强身体对污染的抵抗力。所以每天早晚,信徒们都要排队领取定量的“圣水”,并在祭司监督下当场饮尽。
于是阿杰屏住呼吸,将身体紧贴地面,像一截没有生命的枯木,缓缓“流动”到净化站巨大的储水池边缘。他稳住发颤的手,在怀里掏出一瓶药水,统统倒进水池中,药液顺着水流渗透整个水塔。
与此同时,卢西恩潜入了仓库。这里堆放着即将分发下去的“奖赏”,卢西恩要为他们加料。
她手里攥着几十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纸卷。每个纸卷里都写着一行字:“圣水为何变味?病者为何骤增?今夜子时,东墙第三裂缝处,可见真相。”
她把这些纸卷塞进粮袋的缝隙,夹在糖块之间,混入干肉堆的底层。明天这些物资分发下去时,总会有几个人发现这些“神秘信息”。
次日,垦殖区在灰蒙蒙的晨光中苏醒。
某种难以言说的异样,已如霉菌般在沉闷的底层悄然滋生。
变化将从味觉开始。
头发花白的老者,在监督祭司漠然的注视下,恭敬地饮尽碗中清水。液体滑过喉咙的瞬间,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下意识地咂了咂嘴——
是错觉吗?还是昨夜咳得太厉害,伤了味觉?
他不敢声张,只是默默佝偻着背离开。
女人迫不及待地将糖塞进嘴里,渴望那点可怜的甜味刺激一下死寂的味蕾。但她发现,糖块下还有一张写了字的纸。
想来是什么神迹,于是她找了个身边识字的先生,仔细辨认:“圣水为何变味?病者为何骤增?今夜子时,东墙第三裂痕处,可见答案。”
识字先生猛地将纸团紧,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这是陷阱吗?是祭司们的试探?
他看向女人,迟迟不敢开口告知文中内容,举报“异端”能得到额外的口粮……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疑惑压倒。
变味是真的,身边不断有人“因病转移”再也未见也是真的。他将纸团死死攥在手心,汗液浸透了粗糙的纤维。
午餐时分,交谈声比往日多了一丝浮动。
“……今天的糊,味道是不是有点怪?”
“我好像也觉着……水也不对劲。”
“昨晚领的糖,纸里面好像有字……”
“你也收到了?我以为是错觉!”
声音低如蚊蚋,在人群头顶不安地盘旋。
每个人都谨慎地只透露一丝疑影,却又竖起耳朵捕捉他人的反馈,像黑暗中的触角,试探着寻找同类。
卢西恩蹲在人群边缘,捧着自己的碗,小口啜吸着毫无滋味的粥糊。
鱼儿咬钩了。
她身旁的男人突然咳嗽了一声,目光扫过卢西恩,又迅速垂下。
卢西恩认得他,是个沉默的劳工,举家搬迁来投奔教廷,但妻子在垦殖区失散,他十五岁的女儿前几天也因为“突发恶疾”被带走,再没回来。
卢西恩用碗沿掩饰口型,声音干涩沙哑,如同常年咳嗽损坏了嗓子:“老哥,你也觉得……这水不对劲?”
男人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没有抬头,只是从喉间挤出气声:“……有点怪味。”
卢西恩继续用那种家长里短、带着点抱怨又有点好奇的语气低语:“我昨儿领的粮袋破了个口,里头竟夹了张油纸,写着些怪话。说什么水变味、人不见,让去东墙裂缝瞅瞅。”
她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一丝胆怯,“这是啥意思?该不会是……”
男人猛地抬头,死死盯了卢西恩一眼,不敢作答,只是三口两口扒完碗里所剩无几的糊,起身匆匆离开。
怀疑一旦有了具体的载体,便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情绪,它终于成了一颗硌在心底、无法忽视的石头。
夜幕终于降临,压抑的白昼被更浓重的黑暗取代。
在灯光交织的盲区,在阴影最浓稠的角落,一些身影开始向着同一个方向忐忑地移动。彼此间隔很远,互不交谈,只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
卢西恩也混在其中,警惕的别无二致。
子时到!墙缝里突然开始闪光,紧接着响起了音乐。
有人咬牙上前去——那是一部手机,屏幕碎裂,边角磨损。它方才正在开机。
没有锁屏,开机动画结束后,屏幕自动跳转,开始播放一段视频。
画面剧烈晃动,镜头掠过冰冷的金属台、粗大的管线和浸泡在不明液体中的扭曲人体。
接着,画面切换,乔木出现,“……实验体编号‘八八三’,实验低于预期,建议转入‘人滤’流程。”
她顿了顿,翻了一页手中的纸张,十分平静地道出:“……那边用不了的话,干脆绞成肉馅得了。”
人群中有人捂住了嘴,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众人面面相觑,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视频还在继续。
新的画面,显然是偷拍的视角:一个装饰华丽的房间,两个身影正在交谈。其中一个穿着教廷的尊贵袍子,另一个则是上庭官员的深色制服。
“上庭‘净土计划’需要稳定的能源供应,这批‘原料’的纯度必须保证……”
“放心,大主教已和那位阁下达成共识。‘进化论’筛选出的个体,最适合作为‘人滤’的载体。圣城提供转化技术,上庭提供‘收割’保障和能源输送管道,各取所需……”
“……那些‘进化者’的信仰维持……”
“信仰?呵,麻木的感激就够了。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希望’的幻象,我们给予,他们奉献血肉和灵魂。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吗?”
视频戛然而止。
屏幕暗下去,最后一丝光也熄灭了。黑暗重新吞没裂缝,但更深的黑暗已经在每个人心中炸开。
死寂。
长达几分钟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有人突然双手抱头,身体蜷缩下去,剧烈地颤抖,却不闻声响。
卢西恩觉得不能继续傻着了,趁着人群还在震惊中,开启了她添油加醋的震惊表演:
“我们期待的净化,只是一场被精心策划过的骗局。根本没有净化,他们只想要我们的命。”
“这些东西是真的?”
“应该是。很久之前,就有人告诫过我不要来教廷,会死无全尸……”
“我们被骗了。我们所有人都是牲口……等着被宰的牲口!”
恐慌开始蔓延,像瘟疫一样在黑暗中传染。有人开始低声哭泣,有人急促地喘息,有人转身就想跑。
卢西恩继续表演慌乱,迫切地想要得到一条出路,“我们得逃!我们得回去告诉其他人……对了!我们找到散播消息的人,他一定有办法救我们!”
“可是……往哪走?墙这么高,外面全是畸变体和骑士……”
卢西恩抓着那人的手臂,瞪着眼睛:“那也总比在这里等死强!那个留下手机的人,他既然能进来,就一定能出去……”
说完,她率先转身,踉跄着往自己的住所逃窜。
其他人愣了几秒,随之轰然散开。
富裕乡的城门一直紧紧封锁着。
白霁和邹知站在城外一处高坡上,看着那道粗糙城墙。
邹知手指虚点,低声说,“左边那座有瞭望塔的院子,属于上庭的叛逃军官孙泰的,他手下有三十多人,都是受过正规训练的老兵。右边那片新建的仓库区,是‘明川商会’的地盘,领头的是个叫宋明川的女人,背景不明,但很有钱,武器也最好。”
“再加上城墙上蹲着的上庭驻军和教廷护教军,四方人马挤在这弹丸之地,还没打起来真是奇迹。”
白霁的视线缓缓扫过整个聚落,在她的感知里,这片土地不对劲。
“地下的污染浓度比上次路过高了太多太多,上庭的污染诱导剂可能已经在发挥效用了。”
邹知:“我们得进去。找到孙泰,把这件事告诉他。如果他有脑子,就该知道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
“他会有脑子吗?”白霁无意间吐槽一句。
孙泰的事迹她听说过。这人曾是中层军官,领导下城驻军期间利用职权积攒了不少财产。
这些在上庭睁只眼闭只眼的默许范围内,本不至于出事。但在下城潇洒还不够,竟然想折腾到上城来,再加上个人作风问题,七七八八的,最后被上庭开除了。
开除也不是大事,他可以拿着这些钱在上城随便一个边缘城市快活,但他在下城欺男霸女惯了,回到上城还不知收敛,大小脑互换,竟敢踩在市长头上撒野。
最后果不其然被打断腿扔了下来自生自灭。
“赌一把吧。”邹知说,“至少他对上庭的恨是真的。敌人的敌人,就算不是朋友,也能暂时用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