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城时【末世】》羊粑粑蛋儿女士

78、月经 她们不

　　她们不再刻意计算日子。
　　白霁早就被上庭断了资金供应，在下城算是一贫如洗。邹知在教廷这些年，大多存款都交给了野村帮助发展。

　　于是时间在下城呈现为更粗粝的形态。
　　是日渐温暖的气候，是梅雨季晾不干的衣服，是水壶里减少的存储，是鞋底磨损的纹路，还有饿肚子分食饼干的日子。

　　某天清晨，教廷人顺着线索追了过来。
　　白霁本想和之前一样悄声避开，但不巧的是，邹知一早来了月经，刚刚外出洗漱去了，白霁怕她回来找不到人或羊入虎口。
　　于是悄然动用异能。

　　污染像流水蔓延出去，那些教廷的仪器瞬间失灵，指针疯狂旋转。他们像无头苍蝇在原地慌乱打转，最终朝着白霁指使的错误方向前行。

　　小队离开后，白霁在原地缓了一会儿。然后毫无预兆地，单膝跪了下去，手指深深抠进沙土里。
　　周围的污染突然失控，那些原本听话的能量纷纷掉头攻击她这个操控者。一时间头痛如凿，视野边缘泛起黑斑，耳边响起嗡鸣，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邹知回来刚好看见这一幕。她立刻矮身贴近，手紧握着武器，目光扫视四周。
　　“没有敌人。”白霁知道邹知躲在暗处戒备，勉强出声唤人。她想站起来，但身体只是微微晃了一下，使不上力。

　　邹知听闻，视线才落回白霁煞白的脸上，默默收起武器，将手中的净水和果实放下，拖来睡袋铺开。
　　“躺下。”

　　没有争论的余地。白霁被她硬扯着侧躺下来，头枕在邹知并拢的腿上。这个姿势过于亲密，让她身体僵了一瞬。

　　“别动。异能使用过渡的话，按一按，可以缓解不适。”
　　她的拇指按上白霁的太阳穴，开始缓慢打圈按压。力道起初有些生涩，但很快找到节奏，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你……”白霁闭着眼，突然想起什么，“哪来的卫生巾？”
　　她心存疑惑很久了。这小半年呆在下城，穿行于各个聚居点和黑市，竟然从未见过卫生用品出售。

　　“下城人不用这个。”邹知说的极其平淡，“你可能还不知道吧，下城没有卫生巾。很多土生土长的孩子，一辈子都不知道世界上存在这种东西。”

　　“！！！”
　　白霁突然睁开眼睛，震惊的看着上方的邹知。但仅一瞬。这角度太诡异了，她又闭上眼睛，“那你们怎么处理？”

　　“乔木自制了卫生巾和卫生棉条，教廷的女性都有。”
　　邹知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小袋纱布制品，递给白霁看，“这些是我告诉薇姐做法之后，她带着妇女们琢磨着做的。”

　　“我记得上庭的补贴清单上是有卫生巾的。”白霁叹息。但她也知道，路上被层层剥削，肯定到不了她们手里。

　　邹知笑了，讽刺道，“有，但那些物资最后都会变成‘运输损耗’、‘被污染必须销毁’，又或者……直接出现在黑市。”
　　她顿了顿：“一包卫生巾就是三天的口粮。你说呢？”

　　白霁说不出话。

　　“所以她们用树叶、用破布条、用草木灰、用莫名其妙的吸水材料。很多人会想办法打针、吃药、做结扎手术，尽可能主动丧失生育能力。免得怀孕后力量削弱，更甚直接死在生育这种事上……”

　　但还是有太多太多，本不应该降生的孩子、本不应死去的姑娘……
　　上城从不知道这些……上庭，也不会允许。

　　邹知突然问：“你多久没来了？”

　　白霁愣了一瞬，思索片刻。她在上庭时训练负荷重，月经本就以季节为单位来访。进入下城这半年又吃不好睡不好，时常受点伤出出血，身体早就把这项功能排在了生存需求之后。
　　“来了下城之后，一直没。”

　　“挺好，省事了。”白霁听得出，邹知接话的语气当真是真心恭喜。

　　白霁闭上眼。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邹知的手没有停，呼吸平稳地洒在她发顶。那双手的温度、按压的节奏、还有身下腿部的触感，都让人……
　　放松。

　　最终，疼痛缓缓散去，疲惫如厚重的淤泥取而代之。但睡梦中她通过那条“连接”觉得邹知不舒服，于是再次睁开眼——
　　邹知缩在帐篷的另一边，身体微微发抖，呼吸又轻又急，嘴唇发白。

　　她一骨碌爬起来，凑近问道，“你怎么了？”
　　白霁看见了她包里的药盒，是邹知方才说下城常用来控制月经的药，吃了可以在几小时内结束月经。瞟了一眼外盒的效用和注意事项、不良反应——洋洋洒洒一大串……
　　“你吃了这个？！”

　　邹知没有回答，是默认。
　　“吃它干嘛？”白霁霎时急了起来，“那些东西副作用有多大你不知道？为了提前结束经期，你就——”

　　“不然呢？”邹知打断她，声音因为疼痛而虚弱，“教廷的侦察队就在附近转悠，我们没时间等我慢慢好。”
　　她说完这句话，身体又是一阵痉挛，整个人蜷缩起来。

　　白霁看着她，胸口堵着什么，又酸又涩。下城女人最知道如何生存，如何选择，如何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换取活下去的机会。而现在邹知就在她面前，正在做同样的事。

　　“今天不走了，就在这里休息。”
　　邹知想也不想拒绝，“不用——”
　　“我说了，休息！”白霁厉声道。

　　白霁铺平睡袋，把邹知裹进去。拾起炉灰包在金属饭盒里，用衣物包了两三层塞进邹知怀中。又添了把柴接着烧，烘得帐篷内十分温暖。

　　几个小时过去，白霁确定邹知稳定下来，这才起身，“你躺着，我去找点吃的。”
　　“白霁，等我一下——”邹知作势要起。

　　“听话。”白霁脱口而出，语气竟然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邹知默默看着白霁，听话地躺回睡袋里。

　　白霁采了一兜子蘑菇，回到帐篷的时候邹知已经大好，正抱着膝盖发呆。看见白霁采回来的各式各样的蘑菇，勉强扯出一个名叫笑意的嘴角。
　　然后她拎着兜子挑挑拣拣，这个不能吃、那个有毒……最后帐篷外扔了一地，仅用一只手捧着那堆小的可怜的蘑菇，放声嘲笑白霁。

　　笑够了，她抽出小刀处理食材，手上动作麻利，一边讲述着以前的事：“我以前吃过一种用污染过滤水培育的蘑菇。味道很怪，像生锈的金属。呃……可能比那还难吃。”

　　白霁闻言抬起头，“能吃？”
　　“能吃。而且吃完后一段时间，对污染会产生抗性。后来那片苔藓区被教廷征收了，蘑菇就绝种了。”

　　“可惜。”
　　“不可惜。那蘑菇也有副作用，会让人产生幻觉。”邹知顿了顿，“我见到了我爸妈，他们坐在我对面，吃同一锅蘑菇汤。”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白霁看向她：“你吃了多少？”
　　“吃饱。”邹知没心没肺地笑笑，“后来我吐了一整天。”

　　蘑菇汤开始咕嘟冒泡，邹知随手丢了点调味料，然后放了致死量的过期白胡椒。白霁心存疑虑地用勺子搅了搅，盛出两碗。一碗递给邹知，一碗自己端着。

　　两人就着火光，安静地喝汤。
　　以邹知的手艺能做成这样，证明这个蘑菇确实难吃……

　　吃下一碗，实在是不愿再动筷，放下碗轻声问：“叔叔阿姨……是什么样的人？”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问这个。或许是某些好奇心，或许是那锅汤让她想起了什么。

　　邹知看着汤面上升起的热气，娓娓道来：“我爸是焊工。在蕉城的维修厂干了十多年，什么机器都能修，还会给我做小玩具。”
　　“我妈在纺织厂是个小领导，但是一天要站十个小时，腰也不好腿也不好。她会从厂里给我拿好看的裙子，从小到大都没缺过好看衣服，常常是穿两三回就不想要了……”

　　邹知喝了一口汤，“蕉城被迫归为下城独立城邦那年，我十五。”
　　“我爸跟着自发组织的维修队去抢修畸变体弄坏的化工厂，再也没回来。我妈在后方和妇女们做饭缝补，城破时，也没了……”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白霁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然后在风声里，又悄然传来她的低语：“本来不想跑了，在我妈身边躲躲藏藏了三天，有一些男人……找到了我。他们想□□我。”

　　邹知放下碗，碗底磕在石头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我拼死抵抗，快被打死的时候，异能出现了。于是我活了下来，我想那是妈妈的意思，就跟着人群走出蕉城，在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庄落了下脚。”

　　“再后来，我仗着有异能，去投奔了教廷。前几年才遇到老K，然后就开启了我刺激的卧底生涯。”

　　火光照在两人脸上，投出摇曳的影子。远处传来夜行畸变体的嚎叫，悠长而凄厉。

　　“对不起。”
　　“别总道歉，耳朵起的茧子找个盲人来摸都是对不起的形状。”邹知啧了一声，开着玩笑起身，开始收拾锅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