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城时【末世】》羊粑粑蛋儿女士

77、下城人的希望 风卷着

　　风卷着红色的沙尘，呼啸着掠过地面，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远处，几座风化严重的岩山在黄昏的天光下投出扭曲的长影。
　　白霁走了三个小时，终于看见了污染区的边界。

　　脚下的地面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白霁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向侧面翻滚。几乎在同一瞬间，刚才的落脚处轰然炸开！碎石和沙土漫天飞溅，一道庞大的黑影从地下破土而出！

　　定睛一看，那东西是条一人粗的蟒蛇，尾巴藏在土层下方，看不清有多长。嘶着蛇信子，尖牙还一滴一滴落着毒液，浓痰一样的液体在口中拉丝。
　　白霁不禁蹙眉——真恶心。但似乎可以尝试一下对异能的使用。

　　畸变体没有给她更多思考的时间。它扭动着庞大的身躯猛扑过来！体重将地面被犁出深深的沟壑，那张巨口张开到极限，朝着白霁当头咬下！

　　她嫌弃的抬起手，周围的空气骤然凝固。
　　扑到半空的畸变体，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壁，硬生生停在距离白霁不到两米的地方！它疯狂挣扎，躯干在空中扭动，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前进一寸。

　　白霁抽出匕首，思考片刻选择并指如刀，用污染裹了手刃，朝着畸变体胸腔刺去。
　　蟒蛇七寸之地像是有一腔储水的气球破裂，暗绿色的脓液、破碎的内脏组织、还有大量粘稠的污染液，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喷溅出来！
　　畸变体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抽搐，然后像一座崩塌的山，轰然倒在地上。

　　白霁甩了甩手，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消耗比预想中的更大。
　　脑海中突然有根弦被什么搅动，就像平静的水面上落下一滴雨，融入其中。

　　这太熟悉了——邹知正在朝她的方向移动。
　　天色暗了下来，她为了隐蔽，并没有使用手电。青蓝色的天边，土丘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黑点在移动，越来越近。

　　邹知背着行囊，停在不远处。白霁向她走去，两人隔着夜色和风沙对视。风卷起沙尘，从她们之间呼啸而过。

　　邹知看起来经过了长途跋涉，双手叉腰，胸膛起伏，“我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白霁咧嘴一笑，依着过去她的态度，挖苦道：“不知道该说可惜还是恭喜，活得好着呢。”

　　邹知的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然后突然上前一步，毫无预兆地伸手，用力扯过白霁，仔细检查她的手臂、肩膀、脖颈……
　　白霁任由她检查。

　　确认完毕，邹知从腰侧的挂包里掏出一个水壶，拧松，递过来。
　　白霁接过，没有客气，仰头灌了一大口，不料喝的太急，呛了一小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邹知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这个动作自然得让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谢谢。”白霁止住咳嗽，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声音发闷，“吃饭了吗？”
　　“没。”
　　白霁翻出一块压缩饼干递给她，邹知接过，边走边吃。

　　等邹知吃完，白霁才开口：“大部队呢？”
　　“你说我带的那群？应该快到蕉城了。”

　　身边是令人安心的宁静，白霁也没问这人为什么独自回来，轻轻开口：“我们暂时不回蕉城。”
　　“为什么？”

　　“现在回去太显眼。”白霁说，“上庭和教廷的眼睛都盯着。而且蕉城现在在消化移民，我回去，反而会分散注意力。”

　　邹知懂了：“你要在外面晃？”
　　“嗯。”

　　“多久？”
　　“不确定。”白霁看着她，“看看外面的情况。等局势稳定了……”

　　“那就走吧。”邹知转身，很自然地走向碎石地另一侧的一条岩缝通道，仿佛早就探好了路。
　　发现白霁没跟上来，扭头催促道：“愣着干什么？刚污染爆发，这里说不定会有畸变体，还有污染尘暴。”

　　“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这片锈带独特的地质岩缝间。
　　通道很窄，有时需要侧身才能通过。邹知走在前面，没有交谈，但有一种奇异的默契在沉默中重建。
　　就像在锈带调查时，就像在圣城逃亡时，就像在无数个需要背靠背战斗的时刻。

　　天色完全黑透时，邹知在一处岩壁凹陷处停下。
　　“睡这里吧。”邹知卸下行囊，从里面掏出两块隔热毯铺在地上。

　　白霁用手摸了摸岩壁，她的选择很老练，凹陷足够遮挡风沙，脚下土质坚实，岩壁也浑然一体。“你经常在这种地方过夜？”
　　“比这更差的地方也待过。”邹知头也不抬，继续整理着简易的栖身处。

　　白霁上手掏出自己的睡袋，那是她随身带的唯一寝具。邹知走得急，没带这些，好在睡袋足够大，可以勉强容纳两个人。
　　她收拾好，示意邹知先休息。

　　邹知没有推辞。她太累了，钻进睡袋，几乎在躺下的瞬间，意识就开始模糊。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有人在她身边躺下。感觉到一具温暖的身体，隔着薄薄的布料，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感觉到一双手，很轻地替她拉好了睡袋的边缘。
　　然后，一切都沉入黑暗。

　　晨光刺破锈带地平线时，白霁率先醒来。
　　两人前一晚背对背躺下，醒来时却不知不觉变成了面对面。邹知的额头几乎抵着她的肩膀，呼吸均匀绵长。

　　白霁看着邹知近在咫尺的脸。
　　想起昨晚邹知找到她时的样子。那双眼睛里除了疲惫，还有些别的什么……她说不清。就像现在，邹知睡着时无意识地向她靠近。

　　可能是没休息好，头脑发胀，带着隐隐的闷痛。白霁用力眨了眨眼，深呼吸强制唤醒大脑，轻轻对邹知说：“该走了。”

　　邹知睫毛颤动几下，然后猛地睁开，又重重的眨了眨，瞳孔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梦境碎片。“唔……起了起了。”她含糊不清地应道，撑着手臂坐起来，紧紧锁着眉头。

　　风比昨日更大，卷起的沙尘形成一片片土黄色的幕墙，能见度降到不足五十米。
　　白霁没有蒙脸，那些试图靠近她的沙尘会在距离皮肤几厘米的地方自动偏转，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挡住。她顺便也帮邹知阻挡了身边的污染。

　　“你这能力，方便得让人嫉妒。用这么多，不怕变成畸变体吗？”
　　“放心吧，不会。”

　　邹知问道：“我们现在到底要去哪？”

　　“不知道。”白霁的回答很坦率，“先走走看。了解一下教廷的宣传在下城蔓延到什么程度，上庭的‘净土计划’推进到哪一步，富裕乡和黑水集现在是什么状况……这些都需要亲眼确认。”

　　“所以就是……流浪？”
　　白霁点头，“嗯。”

　　邹知没有质疑，反而有点兴奋：“行。”
　　白霁侧目看了她一眼，邹知正眯着眼睛辨认前方隐约可见的一处岩山轮廓，侧脸线条在风沙中显得格外锋利。

　　她发现了一群人。
　　前方山谷里，星星点点的火光连成一片。

　　“是流民。”邹知压低声音说，“他们要去圣城。”
　　白霁疑惑：“圣城？”

　　“你看他们举着的标志。”
　　邹知指着山谷里几面隐约可见的简陋旗子。那旗子用破布和木棍绑成，上面用不知是颜料还是血迹画着扭曲的符号。
　　那是教廷的标志。

　　所有人都衣衫褴褛，甚至许多人光着脚，踩在碎石和沙土上，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那些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虔诚的面孔中，还有不少老弱妇孺……
　　妇女抱着婴儿，跪在地上，对着圣城方向念念有词。她们怀里的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张着嘴，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

　　另一个方向，几个男人围在一起，争论着什么。
　　声音顺风飘来几句：
　　“神女说了，只要诚心，都能得到净化！”
　　“我邻居家老王去了，上个月捎信回来，说已经住进垦殖区了，每天有饭吃。如果干得好，下一步就是选人进入圣城中心，再下一步就是去教廷接受神恩了。”
　　“可是路上死了好多人……”
　　“那是他们心不诚！神女不会骗人！”

　　白霁收回目光，看向邹知：“什么情况？”
　　邹知冷冷道：“教廷一直都在宣传神女神迹什么的，为了吸纳材料。我听说过各地的信徒会朝圣，但没想到是这样……”

　　队伍中，几个穿着教廷长袍的人影出现在流民队伍边缘，开始分发食物。流民们一拥而上，争抢着，狼吞虎咽。
　　那几个灰袍人没有阻止，只是站在一旁看着，脸上带着悲悯而慈悲的微笑，像是享受野狗的奉承。

　　“那些流民，到不了圣城。”邹知突然开口。
　　白霁看向她，“我们救不了他们。人太多了，而且是自愿的，我们拦不住。”

　　邹知点头，“我知道。面对群体性非理性行为，以观察和情报收集为优先，避免无谓介入。”
　　白霁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想起这句话是自己给她说的，“你记得很清楚。”
　　“你教的东西，我都记得。”

　　之后的几天，她们又遇到了三批流民队伍。
　　一批比一批规模大，一批比一批状况凄惨。

　　教廷的宣传车出现在视野的频率也越来越高。那些漆印着金色教廷标志的车辆，用大喇叭循环播放着乔木的演讲录音：
　　“……痛苦是暂时的，净化是永恒的……神爱世人，赐予我们进化的机会……放下恐惧，拥抱新生……”
　　声音经过扩音器扭曲，在荒原上回荡，像某种诡异的圣歌。

　　她们走到了有人的地方，店家周围围着许多的人。二人站在人群中等了一会儿，店家终于在卖出了足够的货物之后，神气地打开自己破旧的电视机。

　　画面里，乔木穿着教廷圣洁的白金长袍，笑容温婉慈悲。她身边站着乔惜慈，女孩穿着精致的连衣裙，一头金色的羊毛卷，脸颊红润，正对着镜头展露甜美的微笑。
　　“感谢主的恩典，也感谢我们亲爱的姐妹，白霁，提供的宝贵数据与启迪。”

　　白霁的呼吸一滞，与邹知对视一眼。

　　画面里的乔木低头，慈祥地摸了摸女儿的脑袋：“看，我曾经被病痛折磨的孩子，如今已经挣脱凡躯的枷锁，获得新生。这就是进化的力量，是神给予我们的馈赠。”

　　乔惜慈面向镜头，嘴唇开合：“谢谢神明带来进化与新生，谢谢神使白霁姐姐带来进步的方向。”
　　她的一双眼睛十分明亮，像两颗浸润在清水里的玻璃珠，但内里空无一物。整个人也……非常诡异。

　　乔木继续宣讲教廷的进化福音：“……信徒们，请拥抱变化，奉献己身，方能在神的净土中获得永恒的位置。来吧，迷途的羔羊们，圣城的大门向所有诚心者敞开……”
　　影像不断重复，身边的朝圣氛围愈发浓厚，几分钟的影片似乎永远也看不够。

　　邹知扯着白霁离开人群，扯了扯嘴角，“破案了。”
　　白霁沉默良久，“此路尽头，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