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城时【末世】》羊粑粑蛋儿女士

74、新土种新魂 空下来

　　空下来的村子像被逐渐抽走生命的躯壳，在暮色中沉默地呼吸着最后几口属于人类的空气。

　　白霁依旧站在坟地的小山崖上吹着冷风。
　　邹知走到身边，也看着脚下的野村。两人并肩站着，风吹起邹知的外套下摆，猎猎作响。
　　“你的计划很完美。”

　　“无论引爆后你是死是活，野村都已经成功转移。痕迹会被污染覆盖，敌人会以为这里已经毁灭。也无论上庭认为你是死是活，你的旧部都有新的价值，足够牵制孟时信一阵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几乎被风吞没。
　　“而野村……会有新的开始。在蕉城，在任秋她们打下的基础上。粮食问题会慢慢解决，孩子们会长大，老人会安度晚年。一切都会继续。”

　　“但如果你回不来，我绝不会原谅你。”

　　两人的脸离得很近，月光也在这一刻挣破云层，足够照亮彼此的脸。
　　白霁能看清邹知眼里的血丝，能看清她微微颤抖的睫毛，能看清她嘴唇上因为干燥而起皮开裂。

　　白霁默了片刻，最终只是伸手替邹知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领口，“路上多带些衣服，还没到回暖的时候呢。”

　　风在这一刻停止，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崖下的枯草不再摇动，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这句话，悬在两人之间。

　　月夜无声，银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只剩下巨大桥墩的河床上投出扭曲的阴影。一列经过伪装的卡车在夜色中飞速行驶，远看就像几堆在荒野中的土包。

　　巴晨歌举起夜视望远镜，仔细扫描每一处阴影。镜头里世界变成一片幽绿，几只夜行的型畸变体在远处岩缝间移动。
　　没有异常。
　　“放慢速度，保持车距，注意警戒，通过。”

　　车队缓缓驶入桥墩的阴影之间。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在空旷的桥洞下被放大，回声重叠。
　　邹知的声音突然在对讲机里炸响，“两点钟方向，桥墩后面有人。”

　　巴晨歌看过去，在一块倒塌的桥面板后面，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反光——金属的反光。
　　“继续前进，邹知带后两辆车留下，清理掉他们。动作快，不能让他们传出信号。”

　　“收到。”邹知在阴影中停下，单膝跪地，从腿侧枪套里抽出装了消音器的手枪。

　　那个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车队的方向张望。月光照亮了他半张脸，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

　　邹知的呼吸平稳，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
　　“噗——”
　　第一枪，举着侦测器的哨兵头部猛地向后一仰，软软倒下。
　　第二枪几乎同时响起，另一个哨兵刚转过头，子弹已经钻进他的眉心。

　　侦测器的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着一条清晰的热信号轨迹，正是他们的车队。数据已经缓存，但还没有发送出去。

　　邹知将其用力摔在地上，又用脚狠狠踩了几脚，直到零件散落一地。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装置，启动，对着碎片扫了一遍。
　　确保任何数据残留都被清除。

　　“邹队长，尸体怎么办？”
　　“埋在桥墩下面。”她顿了顿，补充道，“处理完尸体后，把他们的车轮痕迹也清理掉，我们改走西侧的干沟。”

　　“明白。”
　　战士们迅速行动，用工兵铲在桥墩根部挖了个浅坑，把尸体和所有随身物品扔进去，填土，盖上碎石，又撒上一些沙土伪装。
　　地面看起来就像从未被翻动过，只有几块石头的位置显得稍微刻意。但一夜的风沙后，这点痕迹也会消失。

　　两辆车重新发动，驶出桥洞，加速消失在荒野深处。

　　邹知坐在车里，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桥墩。
　　那里现在埋着两个人。两个可能只是奉命行事、可能也有家人朋友在等他们回去的年轻人。要不了多久，就不会有人知道那里埋着什么。

　　就像这片锈带上曾经发生过的无数战斗、无数死亡一样，被时间吞没，被风沙掩埋。只留下血，渗进沙子里，变成这片土地永远沉默的颜色。

　　天还没亮，蕉城中心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几百人。
　　任秋站在一个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手里举着一盏大功率的应急灯。
　　“大家听好！”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带着海风特有的沙哑，“咱们到了！这里就是咱们的新家，蕉城！”
　　下面响起一阵欢呼和掌声。

　　任秋抬手压了压。“先别急着高兴。房子是现成的，但里面没电没水，屋顶有漏的，墙有裂的。接下来三天，咱们的任务就一个：把这里收拾成能住人的地方！把土地收拾成能作物的样子！我们准备迎接野村的同胞们到来！”
　　“开工！”

　　任秋站在原地，看着人群像血液一样分流，渗入蕉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灯光在黑暗中闪烁，脚步声、说话声、搬动东西的碰撞声，打破了这座废弃小城死寂了数月的宁静。

　　蕉城在晨雾中渐渐显露出轮廓。布局开阔，街道横平竖直，是旧时代规划留下的痕迹。
　　现在，她又回来了。

　　上庭的清晨是魅力四射的日出。
　　文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没喝，只是端着，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脂。

　　“咖啡要凉了。”孟时信的声音响起来，居然是恰到好处的关切。
　　文奥坐在他对面的访客椅上，闻言，抿了一口。

　　“昨晚审查局带走了四个人。”孟时信手上摆弄着他新得的咖啡豆，闻了又闻，甚是满意，“罪名是涉嫌与叛逃前高级官员白霁存在不当联络，并可能协助逃跑。”

　　文奥平淡道：“找到证据了？”
　　“暂时还没有确凿证据。”孟时信微笑，“但他们认为，在目前‘净土计划’加速推进的关键时期，任何潜在的泄密风险都必须被彻底排查。所以……预防性羁押。”

　　预防性羁押。意思是，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怀疑。

　　“他们都是特勤处资深成员，服役记录清白，在过往行动中表现出色。”文奥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收拢，指甲陷进掌心，“这样的处理，会影响前线士气。”

　　“所以没有公开批捕，只是‘协助调查’。”孟时信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但小文呐……你要明白，这件事很敏感。”

　　“一个人叛离上庭，就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会扩散到很远的地方。沙山队长、王雷队长、西克机长、还有那个叫孙……孙晓的队员是吧。”孟时信皱着眉头，掰着手指一个一个数。
　　“其实还应该有一个你。都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人，私交甚密。现在白霁在逃，教廷那边动作频频……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必须确保内部是铁板一块。”

　　“我理解。”文奥低着头，目光落在孟时信手边的文件袋上。
　　“你真的理解吗？”孟时信的笑容淡了一些，“文奥，我让你升职特勤处处长，是看重你的能力和忠诚。但忠诚……是需要证明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文奥，看着外面那个被精心雕琢的世界。
　　“按照程序，他们会在那里接受七十二小时的连续讯问。如果七十二小时后还没有突破，他们有权申请使用……更深入的审讯手段。”

　　更深入的审讯手段，指的是一套被严格限制使用的神经介入技术和药物。
　　那些东西不会在身体上留下伤痕，但会在意识深处留下永久性的损伤。被“深入”过的人，轻则记忆混乱、认知障碍，重则……变成一具还能呼吸的空壳。

　　文奥的呼吸滞了一瞬，随之起身，椅子在身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们是优秀的战士，在获得确切的证据前，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我也这么认为。”孟时信转过身，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和的笑容，“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
　　他走回桌边，拿起文奥盯了半晌的文件，推到他面前。档案的红印章上有一行小字：绝密·销毁级。

　　“档案属于忠审局次长，罗兰。里面记录了一些他不太希望别人知道的小秘密。比如，他在过去五年里，挪用了大约二十多个亿。又比如，他和他某位领导的妻子，保持着一段……超越工作关系的情谊。”

　　“这份档案的电子版，理论上已经在三个月前被永久删除。但巧合的是，我恰好留有原件。现在，它是你的了。”
　　孟时信笑着，这些词句从他口中吞吐而出，像毒蛇吐信。

　　“要我做什么？”文奥问。

　　孟时信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不，我没有任务派遣，这份档案只是单纯送给你。”
　　“你可以和他做个交易，把你的属下们提出来。”他顿了顿，笑容加深，“当然，以你个人的名义。”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你有很多时间考虑。”孟时信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机械表，“不过，对于他们来说，有些伤害是不可逆的。”
　　文奥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我去。”

　　“很好。”他像一个长辈在勉励晚辈，“记住，白霁早就不是你的战友了。上庭不需要女儿，只需要一把听话的刀。”
　　孟时信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像耳语，“回去吧，为你的母亲想想。别再让我失望。”

　　文奥起身，整理着装，敬礼，开门。
　　他想起了白霁。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新兵的时候，白霁曾经说过一句话——
　　“文奥，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就像这个时代的祭品？被献祭给一个永远填不满的、名为‘生存’的祭坛。”

　　祭品没有选择。刀也没有。

　　他接通忠审局总部：“我是EPIC特勤处处长，文奥。请帮我联络审批抓捕沙山四人的审批人。”
　　“请问有什么事？”接线员听闻是文奥来电，语气并算不好。
　　“我们聊的内容你确定要知道？”文奥早已学会了身为高官的腔调，硬生生噎了回去，“如果我半小时内联系不到他，处理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电话挂断，接下来的进程很顺利，半小时之内就见到了那个人。
　　审批人戴着金丝眼镜，蔑视地打量文奥。但接下来只是扫了一眼他带来的档案，脸色就变了。

　　没有讨价还价和虚伪的周旋，直接拿起通讯器，下达了指令：
　　“解除沙山四人的特别审查状态，转为单人宿舍限制观察。待遇标准按未定嫌疑人员执行，不允许外出，不允许接触外部通讯。”

　　挂断通讯后，他看向文奥，眼神复杂。“我们次长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事情解决，文奥将文件留在桌面，自行起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