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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旧火埋旧坟   邹知下 ...

  •   邹知下意识地跟上。
      那些个村民围在门口,陈铎和杜薇正在努力安抚,但效果有限。地上散落着几个摔碎的陶碗,褐色的汤汁溅得到处都是。

      白霁的出现,让空气瞬间凝固了。
      “她来干什么?来看我们怎么被赶出家门吗?”中年男人啐了一口。

      白霁没有理会他,径自走到陈铎身边,低声问:“具体诉求是什么?”
      陈铎脸色疲惫:“他们要求全家都第二批走,不愿意跟着第一批人去别的地方,说第一批走最后一批回,我们是不要他们了。”

      听闻,白霁思考片刻,朗声道:
      “你们家中有两位老人,一位有慢性呼吸道疾病的孩子。第二批撤离路线需要快速穿越三十公里的锈带,途中可能遭遇污染尘暴或遇到游荡畸变体,掉队就是死。”
      “以你们家庭目前的整体行动速度和抗风险能力,被编入第二批的生存概率很低。现在的安排是最优解。但如果还坚持,我没意见。”

      “最优解?!”他家的老妇人颤巍巍地开口,眼里含着泪,“最优解就是要把我们从野村里丢出去吗?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样的道理!”

      白霁突然脸色一变,“在野村之外的世界,道理更简单:老弱病残会被直接抛弃。因为他们是负担。”
      老妇人愣住了,眼泪挂在皱纹里,要掉不掉。

      “你们有四个小时考虑。随你们跟随第一批还是第二批。四点前,给陈铎答复。”
      她转身走了,留下身后一片哗然。

      “……我就不明白了!凭什么我们要听一个上庭来的、手上沾满下城人血的刽子手的话?!”
      “我爹就是死在蓝雨里的!我亲眼看见那些穿制服的人,站在防护罩后面,看着我们像虫子一样去死!”

      面对这样的闹剧,冷处理是最简单的解决方式。脚步停在转角后,可她脑海里却是一直回荡着邹知那句话——“你现在……好像又变回他们手里那些捉摸不透的东西了。”

      她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要那么冷酷,不是故意要那么算计。但是危险的任务就是需要高效,精确,剥离多余情感。
      因为情感是负担。愧疚是负担。恐惧是负担。
      而她已经背负了太多。多到任何一点额外的重量,都可能让她、让他们所有人走向死亡。

      不远的家中,陈兰清和伊权对视一眼。伊权挪动轮椅,“我去看看。”
      “我去吧。”陈兰清站起来,按住她的肩膀,“你腿脚不便,歇着。”

      看见陈兰清走过来,有人低声叫了一句,“陈老……”

      陈兰清看着那个激动的中年男人,“二十七年前,蓝雨事件,死了四百多人。你爹是其中之一,他叫赵山,对不对?”
      那人愣了下,没想到陈兰清记得这么清楚。墙后的白霁也默默竖起了耳朵。

      “那场蓝雨,我也在场。伊权带着当时能集结的所有人,救下了十七个,那里面包括你,包括我。那场蓝雨太突然,一夜之间,多了太多的枯骨。”
      “我理解你的恨。在座的各位,谁没有亲人朋友死在上庭手里?谁没有受过教廷的欺压?我也有。”
      她说着,用手捂着心口,面露痛意,“我的儿子,陈铎他大哥,就是死在上庭的围剿里。找到的时候,尸体堆在坑里,浇了燃油一把火烧过去,分不清谁是谁了。”

      有人倒抽一口冷气,这事极少听人提起。

      “但恨归恨,现实归现实。白霁是上庭出身,这改变不了。她手上有没有下城人的血?有,她承认。但她手上也有上庭人的血,有教廷人的血。不论上庭背后的谋划,单说她为下城杀的畸变体,恐怕比我们在座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所有生命的逝去,都是野村所有人的仇。我们要报这个仇,但不要拿眼前之人的身份说事。她现在是我的战友,我信任她,我要执行她的计划活下去,活到能把那个制造仇恨的体系彻底推翻的那一天。”

      她叹了口气,声音不再亢奋:“这几天的矛盾已经够多了,不管你们如何,计划都会执行。明天启程,我不希望在转移路上还有这样的情绪,消耗自己、消耗他人。”
      说罢,转身往回走。老旧布鞋踩在石板上,没有发出声音。

      那天深夜,白霁再一次梦见那些污染影子……
      从墙壁里渗出来,从地板下爬上来,从天花板上滴落。它们没有形状,只是一团团扭曲的、蠕动的黑暗,但每一团都在发出声音。

      是哭泣,是尖叫,是哀求,是诅咒。
      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令人发狂的嗡鸣。

      影子们朝她涌来。她转身想跑,但脚下是粘稠的黑暗,每一步都像陷在沼泽里,脚下那种痛像活物一样钻进骨头,顺着脊椎往上爬。

      冷。
      刺骨的冰冷。

      所有的脸都在说话。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
      最后所有的声音汇成一句话,从她自己的脑子里响起:“你会害死他们。”

      白霁猛地惊醒。

      坐在床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发疼。
      她颤抖着手,摸到床头的水杯,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那股窒息感。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很轻的、压抑的啜泣声。
      从隔壁房间传来。
      邹知的房间。

      白霁僵住了。她坐在黑暗里,听着那断断续续的、几乎听不见的哭声,手指慢慢收紧,不堪重负的水杯在她手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她该过去吗?
      该说什么?
      该做什么?

      她不知道。
      最后她只是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过头顶,把自己埋进一片隔绝了所有声音的黑暗里。

      此时,野村还亮着一盏油灯。灯光很暗,灯芯剪得很短,只勉强照亮桌边一圈。

      陈兰清坐在桌旁,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慢慢地磨着一把短刀。刀身很旧了,钢口却依然很好,在磨石上发出“噌、噌”有节奏的轻响。
      伊权坐在她对面的阴影里,突然开口,“三十六年了吧。”

      昏黄的光线下,陈兰清眼角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几分。她平静地纠正道,“三十七年。从咱们五个到这来,三十七年了。”
      抬起刀,对着灯光看了看刀刃,锋口反射出一线寒光,“他们走了也二、三十年了。”

      伊权叹了口气,“阿月走得最早,才十九。”
      陈兰清拿起一块软布,仔细擦拭刀身上的磨石粉。“要是我们早点到这里,早点发现污染苔藓多好,说不定就有救了。”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

      “老陆是三十一岁吧……那年大旱,出去找食,抬回来的时候,半边身子都碎了。”
      伊权撇撇嘴,“他还欠我二百块钱呢。”
      陈兰清闻言轻笑。

      伊权望着跳动的灯焰,一字一句,缓缓道:“老周……是四九年,野村内乱的时候,他挡在仓库门口,中了两枪。咽气前攥着我的手,说了句话——结构可承载之重,终有极限,人心亦是。勿使我等建造的,仅成另一座精美坟墓。”
      陈兰清应下,“我记得。”

      石屋里静极了。远处传来守夜人的交谈声,隔着厚重的石墙,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

      “五个小家伙,剩下我们两个老不死的。”伊权笑了笑,往日不苟言笑之人的笑容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很淡,很苍老。
      “你说,要不要给那些老家伙写份史记。”
      陈兰清摇头:“算了,你认字还是我认字?坟头都没了,写纸上给谁看?那群家伙丢下我们那么早去享清福,能让他们在孩子堆里口口相传,乐去吧!”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偶尔噼啪一声,爆出细微的火星。

      “还是舍不得啊。”陈兰清深吸一口气,叹道。
      “谁舍得。”伊权也坦然承认,“现在我们要亲手把这一切都炸掉,让污染把他们全吞了。老姐姐,你说,那些躺在下面的人,会不会恨我们?”
      “他们会理解的。勿使我等建造的,仅成另一座精美坟墓。”
      伊权苍老的眼睛竟有种洗净尘埃的清明,“那就炸了吧。把坟墓炸了,人才算真正活着。”

      油灯的火苗又轻轻晃动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摇曳,像两簇不肯熄灭的、旧日的火。

      ……
      日子匆忙。
      按计划,到了第二批主力建设部队启程的日子了。

      矿洞中,白霁先前的隔离病房一改模样,操作台上布满了按钮、开关和指示灯。老K站在操作台边,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老K推了推眼镜,“我设置了倒计时归零自动引爆,到时候你提前走远点。如果发生意外,按下这个按钮。”
      他指着操作台上一个最显眼的红色按钮。
      “按下后倒计时会缩短至十分钟,你按了就快跑,有多快跑多块。如果再按一次,立即引爆。”

      白霁凝视着它,“从按下到爆炸之间的安全时间是多久?”
      “……没有。”老K显然不想说这个,拿出长辈的范狠狠掴了白霁肩膀一下,“你个死孩子想什么呢!用不到的!”
      “嗯。”白霁点点头,在老K的絮絮叨叨中看着各种数据,默默记在心里。

      控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还有屏幕数据刷新时轻微的滴答声。
      老K和白霁对视一眼。
      “那我就……”老K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撤了。”

      白霁抬起头,看向他,“保重。”
      老K摘下眼镜,用力擦了擦镜片,又戴上。他的眼圈有些红,不着声色地揪了下鼻子。

      白霁抿嘴一笑,像是同龄人那样拍了拍他的肩,“好了叔叔,过去了全力建设,我等着落脚就能吃上新土地种的粮食呢!”

      “诶呀我……”老K不成想开口就哽咽,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酸难耐,“好孩子,你要是有事我可没脸去见你妈啊。”

      “知道,知道。我不会有事的,我如果看来的不是文奥我就悄悄跑路,我一个人脚程快,说不定还跟你们一起到蕉城呢!”
      “我就是死了我妈也得给我揍回来!”白霁脑子一抽,学着邹知的调调笑着说出了些大逆不道的话,然后又被狠狠掴了一掌……这下对称了。

      “……”
      “去吧。”

      “蕉城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旧火埋旧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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