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债不该你一个人还 野村的 ...
-
野村的指挥部里,空气比往常更加凝重——这是野村成立三十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核心会议。
陈兰清坐在主位,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根据白霁的提议,‘火种计划’的初步构想已经传达给大家。现在需要解决的,是‘怎么做’。”
她冲陈铎示意,陈铎起身开始接上内容:“首先,新基地选址——蕉城。”
话音未落,会议室里已经响起低语:“蕉城?那里不是刚被上庭扫荡过吗……”
陈铎解释道:“我们人数众多,无论迁移到哪里都会迅速引起注视,但蕉城有现成的建筑基础,只需要清理和加固就能入住。任秋她们也对蕉城土地进行过改造,可耕种面积比这里大百分之四十。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在其中自给自足。”
“最重要的是——上庭对一个已经‘清理’过的地点,不会保持长期高强度的监视。”
伊权缓缓点头:“兵法,虚则实之。”
“迁移分三批。”陈铎继续。
“第一批:老弱,以家庭为单位,分散融入贫民窟、教廷圣城、以及周边六个相对安全的流民村镇。等待新基地建设程度过半再逐步召回。”
“请陈老和伊老跟随指挥这一批人。”
“第二批:全部非战斗人员和少量保护。任务:携带尽可能多的种子、工具、生活用品、医疗物资等,兵分几路直接迁往蕉城,启动早期建设。”
他看向老K:“由老K、卢西恩和我带队。”
“第三批:剩余战斗人员。”陈铎的目光扫过巴晨歌。
“任务:完成野村最后的痕迹清理、爆破点布置、并在引爆前伪造出‘野村居民正常生活,对即将到来的灾难毫无察觉’的假象。离开时轻装,以最快速度消失。”
“巴晨歌、邹知带队这一批。”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小木棍,点在矿坑某处。
“矿坑往下三百米,有一处高浓度污染源,但因为靠近地下河,被周边生长的鬼面苔完全包裹,所以达成了现在稳定的状态。如果清理掉这些苔藓,再用足量的炸药破坏岩层结构,污染会一路上涌。预计一小时淹没矿坑,三小时覆盖野村全部生活区。”
“巴晨歌,你带一些嘴严的人,进入深处悄悄清理,一定要小心谨慎,否则会引起污染的提前泄露。清理出来的鬼面苔麻烦老K加急提取有用物质,来不及的话就晒干保存,分发给村民。”
众人并无疑义,老K也点点头,在自己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陈铎最终看向白霁,沉声道:“白霁单独留下,执行引爆任务,并在安全距离外,等待与文奥的接触机会。”
“你有没有想好信号方式,应急预案。还有我们需要通过这次接触传递什么信息,建立什么后续联络渠道。”
白霁终于放下笔,抬起眼。
“我会告知他,野村因为我异能失控而覆灭,通过他传达给上庭。那些人信不信都不重要,目的是通过这次接触让他们明确我还活着。”
“下次联络方式呢?”巴晨歌问。
“没有下次。”白霁摇头,“这次接触必须是单向的、唯一的。任何试图建立固定联络渠道的行为,都会暴露新基地的位置。”
……
问题一个接一个,答案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干脆就是“那就接受损失”。
会议结束,邹知起身,站在门口等白霁。她收拾好笔记本,正要离开,陈兰清叫住了她。
邹知看向白霁,白霁朝她轻轻摇头。邹知抿了抿唇,转身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兰清和白霁两个人。
老人从主位站起来,慢慢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孩子,过来。”
白霁走到她身边站定。
陈兰清侧过头,看着她。灯光从侧面打来,在老人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无论引爆失败,还是你没来得及逃出去,这个计划其实还是会继续,对吗?”
白霁沉默。
陈兰清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层层剖开她的思维,“所以你觉得,你自己的生死,其实是这个计划里……可以接受的代价。”
白霁的睫毛颤了颤。
“看着我。”老人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悯。
“孩子,上庭的债,不该你一个人还。这个腐烂的世界不是你一个人造成的。你母亲不是,你不是,那些穿制服的人也不全是。”
“我要你活着回来,不只是因为你对野村有多重要。”她伸手,轻轻按在白霁肩上,“是因为你还年轻,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还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一天。”
白霁的呼吸停滞了一瞬,“计划通过,是因为它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又片刻,她开口:“我会重视我的生命,蕉城见。”
白霁这几天带着野村士兵开始疯狂的训练,自己的身体机能恢复了大半,异能也越来越熟练的使用。顺便,在军事上教授了巴晨歌许多兵法。
邹知给她递水,她道谢接过,咕咚咕咚几大口灌了半瓶下去。
“你晚上没怎么睡。”邹知忽然开口,陈述道。
白霁脚步没停,“睡了的。”
“多久?两小时?三小时?”邹知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白霁知道她肯定不满,于是默不作声没接话。
“你在看什么?迁移路线图?引爆时间表?还是文奥可能的行进路线?”
“都有。”白霁说。
“看那些需要连续看十几个小时吗?”
这次白霁彻底停下了。她转过身,面对邹知。灯光从侧面打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眼下的乌青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邹知,我需要确保计划万无一失。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我都必须想到。因为如果我漏了哪怕一点——”
“计划就会失败,野村会暴露,所有人会死。”邹知接上了她的话,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气。
“我知道,我懂!但你现在这个样子,就算想到了所有细节,到了执行的时候,你还有体力吗?还有精力在污染区边缘等上几个小时甚至几天,然后和上庭周旋吗?”
白霁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邹知以为她会反驳,会解释,或者至少……会说点什么。
但她只是移开了目光,“我会调整的。”
邹知看着她的背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疼。
这些天她们的对话越来越少。白霁要么在思考,要么在走神。问她什么,她回答得都像在汇报工作。不主动说任何事,不谈论计划之外的任何话题,甚至……不再看邹知的眼睛。
白霁心不在焉,脚下一滑险些摔倒。邹知立刻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够了。”
白霁拍了拍粘到的泥土,“没事,只是脚滑了一下。”
“我说,够了!”邹知的手指收紧,力道大得让白霁感觉到了疼痛。
两人对视。
邹知忽然想起在教廷的时候,白霁偶尔会露出这样的眼神。那是属于“EPIC处长白霁”的眼神,属于“教廷顾问白霁”的眼神,属于一切需要她戴上假面、隐藏自我的眼神。
但此刻,在野村,在邹知面前。
她松开了手。
白霁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身朝住处走去,走了几步,发现邹知没跟上来,便回头看了一眼。
“你不走吗?”
邹知看着她,想说很多话。想说“你这样不对劲”,想说“你到底在怕什么”,想说“我们谈谈”……
但最后说出口的,是一句她自己都没料到会如此锋利的话:“你现在……好像又变回他们手里那些捉摸不透的东西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邹知就后悔了。
她看见白霁的表情凝固了。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轻微地碎裂了,但碎得太快,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错觉。
白霁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头痛先一步攀附上来。她最终只是转回身,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消失在通道拐角的阴影里。
第二天清晨,白霁看起来一切如常。
只是当邹知出现时,白霁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滞涩了片刻,却又不知说什么,生硬地挪开视线。
邹知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的背影。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那层好不容易在生死之间积累起来的信任和靠近,被一句话划开了一道口子。
而白霁的选择,是把那道口子封起来,看不到。
街上隐约能听见争吵,还有东西被摔碎的声音。巴晨歌快步走进来,脸色很难看。
“怎么回事?”邹知问。
“……几个村民。他们听说第一批撤离名单里没有他们家,觉得不公平。闹起来了。”
“这不是早就定好的吗?”白霁皱眉,“按家庭结构、身体状况分。”
“他们不听。”巴晨歌有些烦躁地叹了口气,“他们说……凭什么那些‘外人’能决定他们什么时候走、怎么走。还说……”
他看向白霁,犹豫着还是说了出来:“还说,都是因为你来了,上庭和教廷才会追过来。”
众人沉默着。
“我去处理。”巴晨歌转身要走。
“等等。”白霁开口,“我去。”
“白霁,这不合适。”邹知想阻止。
“我去。”白霁打断她,径直朝出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