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瓜田的猹 隔间里 ...
-
隔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药杵与石臼碰撞的单调声响,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良久,邹知的声音才闷闷地传来,“……很明显吗?”
杜薇放下药杵,拍了拍手,脸上露出一个真正舒展的笑容,“是挺明显的。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
她开了个粗糙的玩笑,探过身,“那……丫头,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啊?这事,光自己闷着可不行。世道已经够难了,心里再压块石头,走路都沉。”
怎么想的?
“我……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她习惯于目标的明确,生死的干脆。可这种细密绵长的浸润,完全超出了她的经验范畴。
杜薇看着她,没有逼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东西,遇到了,躲不开,也强求不来。顺其自然,但别委屈了自己。”
她站起身,从旁边架子上取下一个早就包好的小纸包,递给邹知,“喏,给你配的安神茶,晚上要是睡不踏实,泡一点喝。别多想,养好身体比什么都强。”
“谢谢。”
邹知站起身,攥着那包安神茶,脚步有些飘忽地走了出去。门帘在她身后落下,隔开了小隔间内浓郁的草药气息和那双通透的眼睛。
几乎就在邹知身影消失在门帘外的下一秒,诊疗室外,堆放杂物的阴影里,一个捂着嘴的身影,才吐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长气。
卢西恩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狂跳,擂鼓一样,震得她耳膜发嗡。
她刚才只是过来给杜薇送一批止血草,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杜薇和邹知的交谈。
她本没在意,放下草药就想走,可杜薇说的话像是有魔力,一下子钉住了她的脚步。鬼使神差地,她没出声,悄悄缩回了堆放杂物的角落,竖起了耳朵。
然后,她就听到了那段让她目瞪口呆的对话。
原来……原来是这样?!
那些她最近隐隐觉得不对劲、却又没深想的细节,此刻像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噼里啪啦在她脑海里炸开。
天啊!地啊!她天天跟邹知住一个屋檐下,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担心白霁的伤势……她居然一点都没看出来?!
不,不是没看出来,是她根本没往那方面想!她一直觉得,邹知对白霁,顶天了就是过命的战友,加上点对她实力的佩服,以及共同背负秘密的同盟情谊。
毕竟,邹知是谁啊?是“影蛇”!是下城独自摸爬滚打、心硬得像铁一样的独狼!
可杜薇的话,还有邹知那反应……铁证如山!
卢西恩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轻轻撬开了一条缝,透进来一种让她想笑又想叫的光。她蹑手蹑脚地离开,走在回住处的路上,脚步都有些发飘。
月光很好,照在初春略显泥泞的小路上,反射着碎银般的光。
她看着扛着农具走过的农人,看着山峦沉默的轮廓,忽然觉得眼前熟悉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既有趣又温柔的色彩。
回到她们共同居住的那个简陋的小屋。邹知洗漱完,看起来有些疲惫,也没多话,径自回了房间。
卢西恩在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耳朵却竖着听里面的动静。很安静,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灯灭了。
卢西恩白天听到的对话、观察到的细节,在黑暗里反而更加清晰活跃,在她脑海里翻腾串联。她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顶横梁,心里像有一百只爪子在挠。
突然,一个无比清晰、无比震撼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中了她——
什么?!我住的是一片瓜田?!我天天在瓜田里!我居然一直没发现?!我就是那只在瓜田里上蹿下跳却啥也没瞅见的大傻子猹?!
“轰”的一下,卢西恩感觉脸颊发烫,一股热气直冲头顶。她猛地从木头沙发上坐了起来,动作之大,把身下简陋的木板弄得“嘎吱”一声怪响。
里间立刻传来邹知不耐的声音:“卢西恩?你干嘛?拆家啊?”
“没事!”卢西恩连忙胡乱应道。
瓜田!绝对是瓜田!还是那种藤蔓纠缠、瓜熟蒂落、充满暗流涌动和张力的顶级瓜田!
而她,卢西恩,作为距离瓜藤最近的旁观者……不,同居者!竟然迟钝至此!要不是今天撞见杜薇的“审问”,她还得懵懵懂懂多久?
发现秘密的激动,以及对邹知那别扭态度的莫名怜爱,充斥了她的胸腔。她想笑,又怕被里间的邹知听见,只能死死咬着下唇,肩膀憋得一耸一耸。
这日子,好像突然变得……有意思多了。
白霁这段时间每日都在进行对异能控制的训练,每一次进步都微乎其微,且伴随着巨大的精神消耗和潜在风险。白霁经常在测试后精疲力尽,需要长时间的静卧才能恢复。
邹知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毕竟在座没有人比邹知更懂得如何使用异能,顺便也方便老K用她们那莫名其妙的连接去观测白霁的情况。
直到老K终于点头,确认了白霁清醒状态下绝不会泄露污染,白霁才终于离开病房,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
野村的领导立即召开会议,要与她见面。
白霁的气色好了很多,恢复了些往日的沉静锐利。她向陈兰清和伊权微微颔首致意,然后在末位落座。
邹知跟着白霁,很自然地拉开白霁身旁的椅子,坐在了她身侧。
陈兰清率先开口:“白霁,邹知。我代表野村,向你们表达真诚的感谢。”
邹知看了眼白霁,这人不卑不亢,一脸如常地接受了老者的夸赞,于是自己也有样学样。
陈兰清继续道:“这次会议,主要是跟你们正式的见个面,聊聊后续的安排。首先野村肯定会保证二位的安全,希望二位能继续配合老K的研究,延续林澜的试想。”
白霁点头:“一定。”
老者笑了笑,“之前听说小邹身体还没好就去救人,我代表村子再次表达感谢。但二位都是大病初愈,还是不要去外面,也不要插手他们军方的任务。”
见没人反对,她继续:“然后鉴于小白的能力特殊,可能还有潜在风险,所以不能在村子里使用,身边尽可能一直有人陪同。可好?”
白霁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抵触的情绪,“我接受野村的安排。但我也有要求,需要明确。”
“我有权随时了解研究进展、阶段性结论以及最终目的。我不是被研究的客体,而是合作的参与者。”
老K点头:“当然。”
“我理解,也接受野村出于安全考虑的监护。但我希望,这种限制是动态的。随着我对自身控制力的增强,活动范围和自由度应得到相应评估和调整。”
陈兰清与坐在身边的伊权交换了一个眼神,“可以。”
“最后,我愿意提供我所知的所有情报,并愿意参与分析决策。能否请求野村,协助我探查我旧部的情况,并在可能的危急时刻,对他们提供援助?”
白霁起立,语气变得更加郑重诚恳,带着众人不由得坐直了身子,“我代表我的旧部,申请各位给他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众人面面相觑,上庭是一个遥远且危险的代名词,要伸手救援?在此之前从未想过。
“他们大多是上庭的罪犯、某些权力斗争中的牺牲品,他们对上庭的忠诚可能远不如对我的追随。救下他们,或许可以立刻增加野村的战斗力量,对村里并不专业的战士们进行教学。”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我愿以我母亲的名义起誓,他们过去一直跟着我镇压污染,绝没有迫害过下城人。而这份恩情,我将永远铭记。”
陈兰清沉吟片刻,看向伊权,打破这片寂静,“你怎么看?”
伊权摩挲着椅子扶手,缓缓道:“可以答应初步的情报探查和有限的接应准备,具体行动,必须根据后续局势发展和我们自身情况,一事一议。最后如何介入、何时介入,必须慎重决定。你接受吗?”
相比于纯粹的信任,白霁习惯于谈判合作。她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于是毫不犹豫开口:“接受。”
“那么,我们先来讨论一个更为眼下的问题。”陈铎清了清嗓子。
“您的旧部给予情报,指向上庭正在加速的‘净土计划’。现在我们需要判断: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区域是哪里?而我们,又该如何在双方的眼皮底下,转移民众?”
伊权拿起情报,眉头紧锁:“目标区域的分析,有方向吗?”
“有。”陈铎的手指落在地图上,“富裕镇,也叫富裕乡。人口近万,自有武装,但内部派系纷争不断。只要制造一场‘意外’,趁乱吞下它并不困难。”
“此外,还有贫民窟。”老K的声音插了进来,“我们在贫民窟的经营网络遭受了重创,那里的力量正处于碎片化状态。对于他们而言,如今的贫民窟,几乎是不设防的猎场。”
“还有一处。”白霁低声补充,指尖虚点地图上。
“黑水集。去年EPIC的报告里提到过,那里聚集了三千流民。上庭当时给出的评估是‘价值低,管理成本高,建议维持现状观察’。”
“维持现状观察……”卢西恩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冰冷的讥讽,“意思是养肥了再杀,对吗?”
“恐怕是的。”白霁继续分析道,“黑水集人口集中,没有势力,防御几乎为零,距离教廷最近的前哨基地不到六十公里,车辆一天可往返,风声不易传出。对他们来说,这是成本最低、效率最高的‘原料’来源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