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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小甜水 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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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邹知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是温热的米粥,一份炖得软烂的南瓜,一小碗鸡蛋糕。
没有肉。甚至连一点肉末或肉腥味都找不到。
“吃吧。”邹知言简意赅,把筷子和勺子给人摆好,然后拉过椅子坐下。
她没有像卢西恩早上那样殷切地布菜、劝食,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白霁身上,又好像没完全聚焦,只是安静的陪伴。
白霁看了看饭菜,又抬眼看了看邹知。菜色简单,甚至称得上朴素,但热气腾腾,干净妥帖。邹知在她目光投过来时,却立刻移开了视线,转向墙壁上某块无关紧要的、斑驳的痕迹,仿佛突然对那里产生了浓厚兴趣。
“邹知,”白霁拿起筷子,没有立刻开动,而是开口问道,“我能出去吗?离开这个病房。”
“为什么这么问?”
这个反应本身,就已经给了白霁答案。她心里有了底,继续平静地说道:“我想见野村的领导层。陈铎,或者其他人。如果双方诚心合作,对抗共同的敌人,那么最基本的情报互通和战略协商,就不能一直隔着病房的门进行。”
“你放心,他们肯定也很着急想见你。只是老K那边有他的医疗考量,外面安全部署也需要协调。”
她语气放缓了些,“先吃饭吧,这事……我回去再催一催。”
“嗯,说让卢西恩开学堂的事呢?”白霁又问。
“卢西恩不愿意,说自己就是认识几个字,课本怎么讲的全都不记得了。”
“那你呢?”
邹知的手顿住,默默吞下口中的食物,这才开口:“我不会讲课,自己上学的时候就是个混子,别把那群小孩教坏了。”
“我打算教野村领导层一些军事上的知识,老K也带着学生呢,但新生代如果没人认字,军法不说,医疗知识一定会断掉……”白霁轻轻叹了口气。
邹知反而开口宽慰:“别太担心,他们有自己的鬼画符。等我回去和卢西恩组织一下吧,试着教孩子们认几个大字。”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氛围。
吃到一半,邹知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干,像是很久没说话,又像是话题本身让她有些不自在:“我们俩……都错过了新年。”
白霁夹菜的动作一顿。新年?是了,现在已经三月了。昏迷中,时间悄然流逝,年节更替,于她只是一片空白。
邹知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罐子,里面是清澈的液体,散发着清甜的植物香气。
“野村自己酿的,没什么度数,算是小甜水。”她倒了两小杯,将其中一杯推到白霁面前,“就当……补过一个。”
白霁看着被推到面前的那杯液体。伸手接过,杯壁传递着液体的温度,不由出声笑道:“我现在能喝吗?万一老K杀进来,你不怕啊?”
邹知也不答,目光落在自己杯子里晃动的液面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某种不便宣之于口的自言自语:“新年快乐。平平安安。”
平平安安。在这危机四伏、前路茫茫的世界,这大概是最朴素,也最奢侈的祝愿了。
白霁心头莫名地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很细微的触动,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微弱却清晰地扩散开。
然而,就在这涟漪荡开的瞬间——
嗡!
太阳穴猛地传来一阵尖锐至极的刺痛!像是一根冰冷的钢针毫无预兆地狠狠扎入,又猛地旋转!眼前视野骤然黑了一瞬,无数细碎的金星爆开。
她握着陶杯的手指不受控制地一颤,杯中清亮的液体剧烈晃动,溅出了几滴,落在苍白的手背上。
“怎么了?”邹知立刻放下杯子,身体前倾看过来,眉头紧紧蹙起,刚才那点不自在瞬间被担忧取代。
白霁用力闭了闭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颤抖的阴影。她深吸一口气,那刺痛来得突兀,去得也快,但残留的闷痛和短暂的眩晕感还在脑内盘桓。
“没事。可能……有点累。或者身体还没适应。”她将这突如其来的剧烈不适,归咎于虚弱的身体和今日过度的脑力消耗。
邹知盯着她看了几秒,见她脸色虽然不好,但眼神还算清明,稍微松了口气。
但某种烦躁似乎被勾了起来,让她的口气变得有点冲,像是要掩饰什么:“累了就别硬撑,吃完赶紧休息。脑子用多了也会伤身,懂吗?”
明明是劝诫,说出来却像责备。
白霁已经习惯了邹知这种表达方式,她点了点头,慢慢品完了那杯少得可怜的“小甜水”。清甜微酸的口感滑入喉咙,或许有心理作用,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丝头痛。
邹知重新坐回椅子,却显得有些坐立不安,目光时不时飞快地扫过白霁,又在被发现前迅速移开,投向墙壁、仪器、或者自己的脚尖。
房间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白霁轻浅缓慢的咀嚼声。
邹知觉得喉咙有点发干,手心莫名其妙沁出一点薄汗。和这个人待在同一个密闭空间里,哪怕什么都不做,也总会让她陷入这种莫名的心烦意乱。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有点大,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吱嘎”一声刺耳的锐响,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白霁抬起眼,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
“……我,我去看看外面有没有什么事。”邹知丢出一个蹩脚的理由,语气硬邦邦的,视线飘忽不定。
“你吃完就休息吧,碗筷我等会儿回来收。”说完,她几乎像逃避什么似的,快步走向门口,背影甚至显得有些仓促。
“邹知。”白霁忽然叫住她。
邹知背脊一僵,停在门口,没回头。“干嘛?”
白霁看着那个透着明显不自在的背影。
最终,她没问出口,只是顺着刚才被打断的思路,平静地说:“你要有事的话,可以直接去,我自己收就好。等会儿卢西恩来,让她带回去就行。”
门口的背影似乎又僵了一下,然后才传来一声更闷的:“……嗯。”
金属门被拉开,又迅速在身后合拢。
杜薇将最后一簸箕晒好的草药收进布袋,扎紧袋口,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转身,目光落在正靠在外间门框上,望着训练场方向出神的邹知身上。
那丫头站得笔直,侧脸线条绷着,眼神却有些放空,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一颗快要脱落的扣子。
“邹知!”杜薇温和开口,“你过来一下。趁现在有空,我再给你看看。”
邹知回神,点了点头,跟着杜薇走进了隔间。
房间狭小,堆满了各种晾晒的草药、研磨工具和瓶瓶罐罐,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郁复杂的草木气息。
“手伸过来。”杜薇说。
邹知依言伸出手。
“我听说,昨天晚上你打伤了门口的守卫?”她垂着眼,语气十分平常,仿佛真的在全神贯注地感受脉搏的跳动。
邹知放在桌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我明天去给他们道歉。”
“没跟你说这个。”
杜薇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邹知一眼。
“他们说你喊的隔着门都听见了。一声接一声的,好像慢一点,人就抓不住了似的……”
邹知喉结滚动了一下:“她当时情况危险,谁都着急。”
“是啊,谁都会着急。”
杜薇顺着她的话说,“可着急跟着急,不一样。有的人着急,是担心任务失败,资产损失。有的人着急,是怕战友牺牲,同伴罹难。还有的人着急……”
“是魂儿都快跟着飞了,自己还不知道。”
“薇姐!”邹知猛地抽回手。
杜薇目光平静地看着邹知,那眼神里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通透和温和,像冬日午后晒暖的旧棉絮。
“战乱年代,人活得跟草芥似的,今天不知道明天。可越是这样,有些东西,反而像压在石头底下的火苗,见着点缝就拼命往外窜,烧得又快又亮,哪怕知道最后可能只剩一把灰。”
她拿起一小把草药,放在鼻尖闻了闻,才开始慢条斯理地掰碎。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讲述往事特有的平缓节奏,带着邹知渐渐静下心来。
“我年轻那会儿,也见过这么一对。男的是巡逻队的队长,女的是管物资分配的。两人平时话都不多说一句,见面点个头就算完。”
“可有一次,队长带队出去,重伤被抬回来,眼看不行了。那姑娘,就守在抢救的棚子外面,不哭不闹,就是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那扇破帘子,谁劝也不走,水也不喝。后来人救回来了,她进去看了一眼,转身就走,该干嘛干嘛,好像没事人一样。”
杜薇将掰碎的草药扔进石臼,开始“笃、笃”地捣起来。
“可后来,只要那队长出任务,甭管多远多危险,她总能‘刚好’清点完物资,站在路口。队长回来,她总会‘不小心’多做了些饭菜送给他。队长受了伤,她配的药也总是格外见效。”
她抬起眼,看向脸色变幻不定、却已经不再激烈反驳的邹知,“你说,这是为什么?是工作责任?是战友情深?”
邹知避开了她的视线,“不知道。”
“有些牵挂啊,它扎了根,就由不得你了。”杜薇的声音更轻了,像一阵叹息。
“不是责任两个字能框住的。它藏在你看她的眼神里。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更骗不了我这种……见过太多的老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