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城时【末世】》羊粑粑蛋儿女士

62、家宴 接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邹知被老K严格限制在床上静养，最多允许慢走几步。
　　大部分时间，只有卢西恩陪着她。说的最多的，是小时候的事。那些白霁已经遗忘的，而恰巧邹知好奇的往事。

　　有时候，邹知会突然停下所有动作，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她。
　　仿佛在她意识的某个深处，存在着一个与白霁相连的“弦”。白霁那边任何一丝能量的涟漪、一丝意识的挣扎，都会引起这根弦的颤动。
　　她说，她还在战斗。

　　白霁这几天已经不必再控制污染外泄，也无需时刻准备抢救了。
　　邹知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常常一坐就是大半天。卢西恩知道管不了，于是只好给她弄了把带软垫的躺椅，塞个暖手炉，披上被子。

　　邹知每每看着她如此安静脆弱的样子都不免心颤。这会儿确定双手暖了，才从兜里拿出找卢西恩要的润唇膏，扭出一小节，轻轻涂抹在白霁干裂的唇上。
　　整个人维持俯身擦唇膏的近距离，盯着她看了几秒，伸手，用指尖很轻地刮了一下她冰凉的脸颊。

　　透过房门，突然传来有人咳嗽的声音，惊得邹知连忙收回手。
　　是来探视的杜薇，她噙着含笑的目光，盯着她道：“我是不是来早了？”

　　邹知摇头，“没有，我正要走，今天出院了。”
　　“那好，注意保暖，听老K的话，要静养……”
　　同为医者，杜薇一说起来也是絮絮叨叨个没完没了。邹知应声打断杜薇，告别逃窜。

　　老K给她做了最后一次全面检查，确定人彻底生龙活虎了起来，于是大手一挥让她滚蛋。
　　此时卢西恩刚好回来，递给她一件厚实的旧棉外套，“这是王婶从仓库翻出来的，说是以前一个姐妹留下的，干净的。”

　　邹知接过穿上。衣服有些宽大，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干净气味。
　　“走吧，带你转转。”卢西恩精神很好，推开医院的大门，“你虽然是‘自己人’，但正经来大本营，还是头一回吧？我也头一回。”

　　确实。
　　邹知对野村的了解，长期以来仅限于老K的转述。知道野村存在，知道它藏在锈带深处，但从未真正踏入过它的心脏地带，看过它如何呼吸、如何生长。

　　两人沿着一条被人踩实的土路向下，卢西恩边走边介绍。
　　“说是三十多年前，陈兰清阿姨带着陈铎，还有一批最早的野村人流亡到这里。看中了这儿易守难攻的地形，发现土地还不错，于是就扎下了根。”

　　地势渐缓，一片谷地展现在眼前。土地被规整成一块块田垄，耐寒的作物顽强生长着，绿意点缀在灰黄之间。田垄边缘挖有灌溉的水渠，更远处，靠近山脚的地方，有简陋的温室大棚，塑料膜在阳光下反着光。

　　“这里的污染程度比外面很多地方都轻，他们花了十几年改良土壤，试种各种变异程度低、还能吃的作物。”
　　卢西恩指着那些田地。田边有零星的农户在劳作，裹着厚厚的棉衣，动作不紧不慢。

　　邹知静静地看着。
　　她在下城见过太多的饿殍遍地，为了一口食物能打出脑浆；
　　她在教廷见过信徒麻木地劳作，换取那一点点象征“神恩”的稀释净化剂；
　　她在锈带见过人类像野兽一样在废墟和污染中挣扎，朝不保夕……

　　而这里……这里有井然有序的田垄，有安心劳作的人，有奔跑嬉戏的孩子。空气里没有浓重的腐臭或血腥味，只有泥土、霜雪和远处柴烟的气息。
　　是希望。就是明天还能吃到自己种出的粮食，孩子还能健康长大，夜晚睡觉时不必担心被畸变体或谁人破门而入的，具体的、微小的希望。

　　这种感觉很美妙。美妙得让她有些恍惚，甚至产生一丝不真实感。

　　“这里有多少人？”
　　“常驻的大概两千多。”

　　“战斗力呢？如果上庭打进来……”
　　“目之所及，能拿起枪的都可以是。有巴晨歌在，上庭也没那么容易打进来。”

　　穿过田地区域，来到一片依旧开阔的平地。这里显然是训练场，地面被压实，立着一些简易的靶标、障碍物、攀爬架。
　　“军事上，伊权阿姨是总指挥，巴晨歌管基地的日常训练和平时的巡逻，打猎也是他带队外出，算是权力正在交接吧。”

　　她们的出现引起了注意，不少目光投了过来。场中气氛绷紧。
　　卢西恩有些担忧地看向邹知。邹知依旧站在原地，背脊挺直，面色平静，甚至迎着那些不善的目光，缓缓地、一个个看了回去。

　　巴晨歌自然也看见了二人，一声喝令，让士兵停下手中的任务。
　　“她叫邹知，大家应该都听过这个名字，教廷的战神‘影蛇’。这些年死在她手里的上庭军官、甚至我们一些在外活动的兄弟，数不胜数。”

　　“但是！”巴晨歌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
　　“那是她潜伏的身份，是任务需要。我现在正式的将她介绍给你们——邹知，从一开始，就是我们野村的人！是陈首领亲自安排、潜入教廷高层的暗线！”

　　邹知没有纠正他。“从一开始”这个说法太干净了，像是把她这些年沾染的罪恶都简化成了一句任务和不得已。但她知道，士兵们需要一个简单的故事。

　　“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待在狼窝里，每一分钟都可能暴露、可能死无全尸！她为我们做的，远比我们知道的要多！邹知和白霁就是野村的战士，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都给我烂在肚子里！”

　　敌意不会那么快消失，寒风刮过邹知脸颊，吹起她额前碎发。她不知道怎么回应，于是依旧控制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缩在口袋里的手指悄悄蜷缩了一下，一种陌生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她冰封太久的心口。

　　巴晨歌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寒风。他看着她，伸出手，“欢迎回来，邹知。”
　　邹知迎上他的目光，也抬起手，握住他温热的善意，“嗯。”

　　“身体怎么样？有空我请你们吃个饭？”
　　他目光移向卢西恩，其实这话主要是对卢西恩说的，他对于之前的争吵还抱有歉意。

　　邹知应下，“吃饭可以，身体也还成。躺了太久了，出来活动活动，见见世面。”
　　他一听，咧嘴笑了，侧身指着士兵，“那有没有兴趣给他们上上课？这些都是异能战士，只不过能力确实算不得几斤几两，而且缺乏实战经验。”

　　“好。”邹知点头，将双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活动活动，“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就行。”巴晨歌让开一步，示意她入场。

　　见此，给卢西恩吓得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给人拉好拉链，帽子围巾手套整理的严丝合缝。
　　然后恶狠狠瞪了一眼巴晨歌：“活动活动不是切磋切磋，打坏了你负责？！”

　　众人相视一笑，巴晨歌连忙应下，“对对，都别动手。那大家就去屋里，听你讲讲课吧。”

　　邹知翘起二郎腿，缓缓道来：“讲课不会，就只说保命和杀敌吧。”
　　“当你发现对手的能力超出你的理解时，第一反应不该是‘这是什么’，而是怎么活下去，然后弄死他。”

　　“大体也就是利用自己的优势，寻照敌人的劣势，然后拼命。”
　　此话一出，收获了众人复杂的眼神。
　　邹知抬了抬眉，勾着唇笑道：“如果白霁来讲课的话，她应该会驳斥我拼命这一点。确实，她说我是个疯子，战斗毫无战术可言，所以你们别学……”

　　众人听邹知左一锄头右一铲子地讲了半天，带着一筐子废话纷纷散去。正如她所说，她不会讲课……

　　巴晨歌再次邀请：“如果没事的话，去我那儿吃点东西吧，暖和暖和。说好了我请客。”
　　邹知看向卢西恩。
　　后者倒吸一口凉气：“巴队的手艺……呃。”

　　“不是我做，我请王婶下厨！”巴晨歌笑着连连摆手。
　　这才允得了卢西恩同意，“那行，王婶的手艺靠谱。”

　　野村没有饭馆。物资有限，大家平时都在自家起灶或公共食堂解决。所谓的“请客”是不包含请客吃食堂这一项的，要么主人自己动手，要么请相熟且手艺好的邻居帮忙。
　　他显然是后者。

　　王婶得了消息，已经早早生起了火。他们抵达时，香气透过门口挂着厚实的兽皮门帘扑面而来。屋里子里暖烘烘的，烧得正旺的炉子上面坐着口咕嘟冒泡的砂锅。

　　“小晨回来啦，诶呦，这就是那个英雄吧，叫小邹是不是？”
　　妇人围着粗布围裙，头发在脑后利落挽起，看到他们进来，露出朴实而略显拘谨的笑容，“这孩子长得真俊！身体怎么样啦？”

　　邹知似乎被人拉回了许多年前，在蕉城，逢年过节被长辈们拉着手讲话的时候。她一刹那嗓子竟有些酸。
　　她咧嘴笑着，声音洪亮，“挺好的婶子，都挺！。”

　　“饭菜都好了，来吃。”
　　她嘿嘿一笑，手脚麻利地把砂锅端到桌子中央的厚木垫上。又掀开旁边一个小铁锅的盖子，下层是猛火炒菜，上面垫着支架，温着金黄焦香的烙饼。

　　“辛苦了。”巴晨歌点点头，语气比在训练场上温和许多，“一块儿坐下吃点吧？”
　　王婶摆手，解开围裙：“不了不了，家里娃还等着呢。你们吃，你们吃。”
　　卢西恩连忙拉住她：“王婶，忙活半天了，坐下一起吃两口呗，这么多我们也吃不完。”

　　王婶还是摇头，“你们大人物肯定要谈事情，我个做饭的婆娘在这儿不方便。走了走了，下次我带着孩子再来吃啊。”
　　说完，不等卢西恩再劝，她已经套上自己的旧棉袄，朝邹知也客气地点点头，掀开门帘匆匆离开了。

　　门帘落下，木门合拢，将寒风隔绝在外，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