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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是梦…… 黑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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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粘稠、冰冷,包裹着一切。
意识像沉入深海的碎片,在虚无与痛楚的边界浮沉。
不是战场急救站那种血腥与硝烟的味道,而是更冰冷、更纯粹,属于实验室的、不近人情的气味。
视角很低,踩着椅子才能趴在窗户上,偷偷望着里面。
那是实验室,深夜依旧灯火通明。林澜穿着白大褂,站在一个巨大的控制台前,屏幕上是疯狂跳动的数据流和基因螺旋模型。
“样本NH-34-08-B,活性稳定……”母亲的声音清冷,很好听。
但她此时有点激动:“看这里,如果这个模型成立,‘基石’理论将不再是空想,小海天生就是污染中和稳定态……如果把这份理论研究透彻,或许全人类都可以做到污染共生,我们再也不需要净化剂,再也不需要EPIC去前线拼命了……”
“……这是进化!林澜!是基因的适者生存!”年轻的赵达海声音激动,“我没有义务为了这个上庭、为了与我无关的人类去冒这么大的风险!”
“不!实验是一切科学进步的阶梯,我们不止需要数据和小白鼠,我们需要你。只有你!”林澜据理力争。
“不可能,你们就是嫉妒我,你们妄图染指我的能力!”赵达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猛地抬手,对着林澜!
孟时信在远处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试图冲过来,却被爆炸的气浪掀飞。
……灯光突然变得刺眼而急促,警报声尖锐地鸣响。
林澜在家里,在她的书房。她快速地将电脑上的数据删除,父亲白崇礼跟着手忙脚乱收拾身边的一切,气氛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楼下敲门声响起。
林澜顿时停下动作,猛地冲过来抱住白霁,那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窒息。随后一把塞到父亲怀里,打开书房的门,推搡他们,“走,快走!回房间,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白崇礼站在门外,手死死扒着门框,眼中含泪。
林澜推不动,于是停下动作看他。白崇礼毫无征兆地揽过林澜,白霁就被二人同时拥在怀里,目睹了他们最后一个热烈的吻。
“记住,阿霁,活下去!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谁都不要相信,相信你自己!”母亲的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与不舍,但她再次用力推开白崇礼,“砰!”地关上门,“快走!”
很快楼下传来大门被暴力破开的巨响,母亲激烈的斥责:“赵达海!你辜负了科学!辜负了人类——”
白霁什么都看不见,睁开眼睛,是父亲的大手。有点出汗,味道咸咸的,臭臭的。
画面陡然碎裂。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发丝凌乱的沾了满脸。她跪在地上,面前是新立的墓碑。
父亲白崇礼的葬礼?
不,时间不对。记忆混乱了。
那是……那是她十二岁那年,母亲林澜的“殉职”公告发布后不久。她固执地不肯相信那冰冷的金属铭牌和寥寥几句的“因公殉职”。
雨水模糊了视线,她徒劳地用手挖着湿冷的泥土,指甲翻裂。为什么找不到?为什么连尸体都没有?他们埋了多厚的土啊!这样怎么晒得到太阳?她要挖出来一点,重新埋,埋得高一点。这样才能听到她说话……
一个高大的身影撑着一把黑伞,无声地走到她身后,为她挡住了凄冷的雨水。
“小霁,别这样……”他的声音低沉,“林澜是为了崇高的理想牺牲的,她是英雄。你要坚强,连同你母亲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回头,是柯守义叔叔,父母的战友。
“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反而痛苦。记住你母亲的荣耀就够了。”
他蹲下身,温暖的手掌轻轻放在她颤抖的肩上,“我打算离开了,跟你爸说,少喝点。”
白崇礼后来总是坐在窗边的阴影里,背影佝偻着,手里拿着一个酒瓶,但他没有喝,只是呆呆地坐着。
白霁躲在门后,不敢出声。她记得,父亲以前不这样的。
“阿霁,过来。”父亲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为了复仇活下去的人是没有未来的,因为这种人本质上是用自己的下半生去追寻一个过去,所有人都在向前走而他在倒退。等到他终于走到自己终点,如果没有人领着他重新学会向前走,又或者他真的那么幸运地自己找到了向前走的道路,那么他就会死在这个地方。”
他慢慢说了好多话,好像这一天比过去几年说的都多。但白霁听不懂,她太小了,只能听话地把这段话一字一句背诵下来,听话地让长大后的自己再来理解。
“……别被仇恨蒙蔽双眼,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未来有些路,也只能你一个人走了……”
然后天旋地转间,她站在冰冷的军区宿舍里,一个老师通知她,她的父亲因“醉酒失足”,坠楼身亡。
她不信,她疯了一样想冲出去,却被死死按住。
仪器冰冷的探头贴上她的太阳穴。
“记忆区块B-17、B-23、D-34、J-99、T-05……以上内容,确认进行靶向清理。”
“窗外蓝天下雨啦。
沙沙沙,沙拉拉,
洗掉灰尘和泥巴,
世界干净像幅画。
……”
孩童细细的嗓音重叠在一起,天真地唱着歌。白霁坐在秋千上,孩子们开心地推动她,越推越高,越推越高。
在这有那么一个班级,里面所有孩子都姓“简”,迟钝、麻木、冷静,从来不会跟外面这些孩子们一起玩耍。
她看见一个姓简的孩子……似乎又被普通孩子欺负了,白霁好歹比他们大几岁,正义感让她挡在那人身前。
“谢谢。”
白霁终于看清她的脸,是简生。她很生硬地道谢,随后离开。
她们后来关系很好。
应该很好。
白霁记得她在又一次的记忆清洗前就是和简生呆在一起……
简生冷着脸,和那些姓简的一模一样,“我们都是实验品,只要他们问,任何事我都会说出去……别信任我。”
“纪念碑,闪亮亮,
英雄的名字上面刻。
为你为我为大家,
我们的未来自己抓!
……”
“人类未来即正义,我将终身追随上庭,为上庭献上我的鲜血与热忱。”
她考进了EPIC,她站在林澜的肖像前,作为一名战士,宣读誓言。
每人都被分配了一把刻着名字的焊骨刀,只有她是两份。墨蓝掐金的长条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通体漆黑、刀背带有一线血痕、刀面凹槽内嵌固体净化剂的直刀。
她拿起它,指尖触碰到刀柄底部细微的刻痕——“林澜”。
“……老大,从今天起,我是你的副官!”
“好。”
他的战术素养极高,心思缜密,多次在险境中为她查漏补缺,护住她的身后。她曾毫无保留地信任这份可靠。
但他的某些情报来得过于巧合,自己的情报也总是莫名其妙被孟时信提前知晓。在她每一次被孟时信刁难时,那人总能以“合乎规矩”的方式,为她争取到一丝喘息之机。她根基尚浅,不敢稍动声色。
当他察觉白霁早已看穿一切时,终于松了口气,列了一张名单,夹在常规的文件中递给她,其中包括了自己。
“老大,小心这些人。”
那一刻,他们目光交汇,不能言语,却都明白了他们同在深渊边缘行走。从那时起,从遮掩到纯粹的情谊,在阴影下悄然结成。
信任,是在无数次背靠背的战斗中,心照不宣建立起来的危墙。
“乖乖睡,娃娃乖,
明天太阳升起来。
秩序光芒照万家,
美好未来正发芽!”
“正发芽!”
“活下去!活下去!”
“别恨,别相信任何人……”
信任……她还能信任谁?
文奥?
简生?
老K?
邹知?
……
意识一点点从黑暗的深渊里爬上来。
白霁猛地睁开了眼,剧烈的喘息牵扯着胸腔,带来一阵钝痛。
模糊的光线涌入,刺得她立刻又眯了眯眼。
肮脏发黄的天花板,草药味、血腥味,触感粗糙的床铺。
她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
邹知就伏在她的床边。她的侧脸压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睫下有着明显的青黑阴影,嘴唇有些干裂。她的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白霁右臂上,指尖冰凉。
窗外,惨白的太阳高高挂在天边,阳光透过没有玻璃的窗框,洒下清冷的光辉,将邹知疲惫的睡颜勾勒出一圈柔和的银边。
白霁的大脑渐渐清明起来——她还活着。
在经历追杀、尘暴、畸变体围攻、深度污染感染之后,她还活着。
邹知守着她。
她们在一个……看起来安全的地方。
那些画面像被闸门关住的洪水,一下子冲了进来。她分不清哪些是真实记忆,哪些是梦里的重构。于是选择暂且搁置。
纷乱的梦境带来的惊悸与痛苦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她尝试动动身体,伤口立刻传来清晰的抗议。
她极轻极缓地吐了口气,静静地躺着,望着头顶那被岁月和灾难侵蚀得斑驳不堪的天花板。
信任,是这尘世中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
但……
或许,总有一些人,一些瞬间,值得她去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