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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闻噩耗阴阳两隔 才入秋,叶 ...

  •   冲进村子的伤兵,还没跑几步就昏死过去,被村民抬到里长家,休养了好些时日。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唇上一层青茬,断了一臂,衣衫褴褛,脸上全是尘土和血痂。养好伤也不说话,每天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发呆。他脑子里全是金墉城下的景象——焦黑的土地,无数的断箭,血渗进土里变成黑褐色,暴晒的尸体有些手里还攥着刀。风一吹,尘土扬起,混着腥臭,苍蝇盘旋。他是从战场逃出来的,魂好像遗在那里。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汲远偶尔陪他坐着,有时候去送个蒸饼,有时候给他塞块儿腌肉。
      “败了……”
      汲远今天又给伤兵带了碗馎饦,听到伤兵自言自语。
      “什么败了?”
      “伐齐,伐齐败了……”伤兵的声音低沉,“攻金墉城,攻了月余,攻不下来……”
      “后来呢?”汲远焦急地问。
      “不知道……我逃了……”
      “……我们被放弃了,被北周放弃了……”伤兵绝望地低着头。“本来不会输!我们被放弃了!全死了!”
      “谁死了!你说清楚!”汲远摇晃着伤兵追问。
      “我那些同伴,昨天还在一个锅里吃饭,一个帐里睡觉……伐齐,全死了……”伤兵捂着脸,失声痛哭。
      不久,里长将伤兵送去了相邻的郡。战败的消息,却像毛笔蘸了浓墨滴下来,给小彭村的画上染了一抹阴影。
      阴影归阴影,汲远一遍遍告诉自己:撤军而已,哥哥是白马将军,不会有事的。——日子还得往下过,只是最近,夜里又睡不踏实了。
      他一会儿梦见赤地千里的战场,哥哥站在金墉城下挥动长枪;一会儿又转回小院,自己搂住杜衡,越贴越近——杜衡眉眼含笑,清苦幽甜……
      醒来,太阳照旧升起,柳一趴在墙头,隔壁胖婶依旧大嗓门。
      杜衡发现汲远这两天有点怪。大清早起来,要么颓丧着张脸,要么爬起来翻裤子——翻来覆去,也没几条。
      今早他又翻了条裤子换上,蹲在院子角落洗裤子,搓得正起劲,杜衡一出声,吓得他把裤子都搓裂了,耳朵通红。
      杜衡靠着院门看了一会儿,没回头出了院子。
      ——这小子怎么了。
      汲远蹲到墙角,手指拨着菖蒲的叶子,半晌,低声道:“我做了个梦……梦见杜衡了。”
      “梦见什么了?”听到杜衡,小菖蒲来劲了,叶片全都绷直了:“你天天见他,还梦见?”
      汲远脸一红:“……不,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小人参从土里冒出头,红果果都张开了,“说来听听——”
      汲远把它摁进土里。
      人参闷在土里喊:“我还什么都没说!”
      汲远低着头,蹲着没动:“你别跟杜衡说……”
      小菖蒲抖了抖叶子,难得没打趣他:“不说,我听你的。”
      柳一从墙头上探出头:“啧,小崽子长大了。”
      小彭村进入了春天,平静得有些过分,小阳山上的花全开了,漫山遍野姹紫嫣红,万物复苏。
      这天汲远刚把竹筐放下,春妞就跑过来,手里攥着两个煮好的鸡蛋,未语先笑。
      “汲远,给你。”
      汲远看了她一眼,挪开目光:“不要。”
      “我娘煮的,我特地给你留的!可香了——”春妞急着去拉汲远的手。
      “说了不要。”汲远双手抬起竹筐,绕开她往小方桌走。
      春妞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他最近心情受影响,别放在心上”杜衡出声替汲远解围,温柔地对春妞说。
      春妞沮丧着脸点点头走了。汲远路过杜衡,横了他一眼。柳一从墙头上探出头:“啧,这复杂的关系。”
      杜衡瞪了一眼柳一。
      ——好心没好报!怎么回事!
      入了夏,暑气蒸人,宜阳郡的学堂提前休了假,村子溪边的大槐树下,汲远又碰上了彭丁宝。
      蝉鸣一浪高过一浪,几个半大孩子在槐树下掰手腕。
      彭丁宝把袖子撸到胳膊肘,往石碾子上一搭:“来来来,谁来?”——彭丁宝的胳膊都比旁人粗一圈。
      没人上。
      汲远本来走过去了,又回转身,把水桶往地上一撂,撸了袖子:“我来。”
      两人没什么多余的话,两只手迅速握在一起——彭丁宝的手大,骨节粗;汲远的手瘦,指节硬。
      “开始!”
      就见彭丁宝脸涨得酱黄,浑身缩成一团,小臂上鼓起一个山丘;汲远咬着牙,脖子上青筋暴起,两条腿站桩似的绷紧,腰背绷成一张弓——僵持了一会儿,汲远发力,把彭丁宝的手按在了石碾子上。
      围观的孩子愣了一下,哄地一声叫起好来——众人都没想到瘦高的汲远能赢壮硕的彭丁宝。
      彭丁宝的脸由黄变红,甩了甩手,不依不饶:“再来!”
      汲远揉了揉手腕,没接话,彭丁宝一把拉住他:“再来一把!刚才没使劲!”
      汲远下巴一抬,嘴角微勾:“下次再比过。”说完转身走了。
      彭丁宝在后面喊:“——你别跑!你等着!下次就下次……”
      汲远没回头,挥了挥手。
      人群散开,他捡起水桶往回走,一抬头,看见杜衡站在溪边,不知看了多久。
      汲远脚步顿了一下,挪着步子向他走去,脸也红了——赢了彭丁宝他没觉得什么,被杜衡看见,反倒有点不好意思。
      杜衡什么也没说,抬了抬眉毛。
      ——这孩子,还挺记仇。

      小阳山的枫叶,往年要深秋才红透,今年红的早。
      才入秋,叶子便红得滴血,像一匹绛帛,刺目扎眼;秋风一起,枫叶哗哗响,喧嚣如祭。之前逃兵的话给村子留下的那点阴影,终于被染成浓墨重彩的一笔。
      一大早,里长家里就围了一圈人。
      从昌洛县来了一个什长,带来了洛州总管府的军报,连同军报一起,还有佩刀、盔甲、衣袍好几个包裹。
      他把佩刀、盔甲和零零碎碎的几个布包,递给了里长。“……这是本次军报,还有阵亡的名单,和你们村几个兄弟的遗物……”
      汲远站在门口,看着那封军报和那些布包,整个人钉在原地。
      他听不清什长后面说了些什么,只看到了什长的嘴,一张一合。
      他疯了似的挤上前,抢过包裹一个个翻,又抓过军报从上到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没有。
      没有一个叫汲渊的。遗物也没有,没有哥哥的刀,也没有他的枪。
      汲远浑身发软。刚想松一口气,就见人群中发出几声尖叫——“胖婶!”“狗蛋她娘!”七手八脚地上前。
      胖婶和狗蛋娘反倒一声不吭,昏倒在地。
      原来一个人伤心透了,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杜衡拨开人群,伸手扶住胖婶。
      春妞的爹、狗蛋娘的夫君、还有村头张嬢嬢的儿子,死了。
      入夜,乌云低垂,三家一起挂了白,村子上空飘荡着哭声。
      汲远给胖婶和狗蛋娘送了些吃食,回来时静静地站在角落浇水。
      小菖蒲垂着叶子,人参也耷拉着根须。
      第二天一大早,汲远、杜衡带着柳一,跟着里长上了山,下山时带了一堆木头和柳枝。
      汲远和杜衡,跟着村里婶子们在大槐树下扎魂幡——白幡一挂,呜呜地响。
      魂幡上的名字,是杜衡写的。他一笔一划:彭大顺,李轶,张平安。
      人没回来,回来的是衣裳,从遗物里翻出来,各自归了家。衣袍叠好,平平整整铺进棺里。——棺材,是里长和几个阿公连夜赶出来的三口薄棺。
      出殡那天,魂幡在前,三家抬着三副棺——汲远和杜衡抬着彭大顺的棺材,春妞搀扶着已哭嚎不出声的胖婶,走在旁边,村里人都跟着,低低的哭。
      这是杜衡第一次帮人抬棺,他总忍不住凝神去看那魂幡。三缕魂气若有若无,在幡上绕了绕——他不敢太用灵力,只把脚步跟上。
      到了小阳山山腰深处,新土一锹一锹盖下去,三座坟挨着,一样高。夕阳西下,只见漫山遍野枫叶的红、新土的沉、魂幡的白。
      丧事办完,村子里很静。
      院子也静——小菖蒲垂着叶子,人参缩在坑里,连杜衡都很少说话。只有柳一,还跟从前一样,在墙头上摊着晒太阳——只是没有了胖婶的叫骂声。
      它不懂人对于生老病死的愁苦与闷痛,它只惦记一件事——水缸里飘着的那棵水草。
      杜衡回来的那天,柳一围着他转圈的时候,就闻到了一股馨香之气,它问过,杜衡说是从昆仑带回来的!柳一卡在化蛟的瓶颈,听到是昆仑的神物,心痒难耐。它盘在墙头上,盯了许久。
      眼看就要入冬了,柳一心里着急。刚巧杜衡出门帮里长抄名录,汲远上山砍柴,院子里没人。
      柳一溜下墙头,从水缸里把那根水草叼了出来——差点掉进水里。
      它叼着水草,得意地甩了甩尾巴,找个太阳好的地方盘起来,美滋滋地咬了一口。
      ——呸,又苦又涩。
      柳一嫌弃地甩了甩头,把水草吐在地上,还用尾巴扫了扫:“昆仑也不过如此。”
      恰在此时,汲远推门进来。
      他背着一捆柴,一眼就看见地上那根水草——叶子边有了豁口,被咬得乱七八糟,柳一盘在旁边,掩人耳目地缩紧了身体。
      “你——”汲远的声音哑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捡起水草的手都在抖。
      柳一歪着头不看他:“不就是根水草?我尝尝味而已……”
      “这是杜衡的本体!”汲远吼出来,眼眶通红,“他从昆仑千辛万苦求回来的,为了养伤——你咬了它!”
      柳一呆住了。
      它知道杜衡草长得啥样——这水草,不像啊!可汲远说这是前辈的本体……自己,自己咬了前辈的本体?!其实就舔了一小口……柳一梗着脖子探了探,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以柳一的修为,它看不出那水草的底细,看汲远的表情,感觉自己闯了祸。
      杜衡回来的时候,院子里的气氛已经冻住了。汲远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攥着那根被咬坏的水草;柳一垂头丧气盘在桌子底下,菖蒲躲在墙角,人参缩在坑里,根须都僵了。
      杜衡看了一眼那根水草——缺了个口,还带着蛇印。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水草接过来,捋顺了,又重新放回水缸。
      “没事。”他说,“它不知道。”
      汲远没说话,转身进屋,“砰”地关上门。
      当晚,汲远把柳一赶到门外,漆黑发亮的黑蛇,张开一身鳞片,立起上半身,盘在门口。
      “你走。”
      柳一立在门外,用头一下下磕着院门:“前辈!我知道错了!前辈……”
      汲远没理它,把院门关上。
      杜衡站在门口,看着汲远没说话,拉开院门——
      金色的蛇瞳滑下两滴泪。
      “不怪你。不过……你走吧。”杜衡近来眼皮总跳,意识虚浮,灵台发沉,他没拦着汲远,走了也好。
      蛇瞳一直看着杜衡,“回山里去,轻易不要出山。”杜衡补了一句。
      柳一点点头,委屈地伏下身体,小人参从地底里钻出来,跳到它头上:“前辈……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菖蒲不敢吭声,院子,跟村子一样静了。
      第一场冬雪落下的时候,村里来了个骑马的,还牵着一匹马。
      马是战马,毛色鲜亮,人是个方脸汉子,短须硬茬,风尘仆仆,马背上驮着两个长包袱,油布裹得严实。牵着的那匹马,通体雪白,只有额心一点灰斑——进了村之后,那白马似乎熟悉路,撒开蹄子沿着村道跑进去。
      他在村口下了马,问里长家在哪。
      有眼尖的认出来:“这不是……之前来征兵的方脸统领?”
      方脸统领李元潼——现在是大都督了,没答话,顺着村民的指引往里长家走去,步子很沉。
      里长迎出来,他拱了拱手,又放下,嗓子里像卡着东西:“汲远……汲渊的弟弟,那孩子,在吗?”
      “在家。”里长看他脸色,心里一咯噔,“我这就去叫——”
      “不用,劳烦里长指个路。”李元潼顿了顿,“我去。”
      汲远五岁那年,就是这个人,来村子征兵,他带着汲渊走了——如今他站在汲家门口,白马早他一步在院门旁啃起了路边的野草。
      李元潼站在院子门口,不敢进去。
      汲远从屋里出来,看见门口站着的那个方脸统领,愣了一下。“李统领……?”
      “……”李元潼嗓子发干,“长这么高了。”
      汲远看到他,还看到门口那匹悠闲的白马,心里忽然发慌,快走两步,又停下了。
      李元潼没说话,把马背上的两个长包袱解下来,放在地上。油布一层层打开——一杆红缨发黑的长枪,一把细长的佩刀,还有一个布包。
      汲远盯着那枪、佩刀,没有接。
      “金墉城……”李元潼低下头,不敢看他,“撤军之后本无事,北齐追兵,你哥他负责殿后……寡不敌众……”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汲远站着,没动。
      “我奉大将军之命,特来……”李元潼声音更低了:“……朝廷的抚恤文书,过几日会到……”
      汲远两眼空洞。
      “你……”
      汲远抬起头,仿佛在等着点上他额头弹一下的那只手,“他有没有……带什么话……给我?”
      李元潼从怀里摸出一封皱巴巴的信,递过去:“这是他头几日托我,捎给你们村——”
      汲远抖着手,接过那封信——是哥哥帮彭大顺,写给胖婶的。
      汲远以为哥哥每次说“等我回来”,无非是等待而已,时间长一点,等得久一点也都习惯了。没想到,这次的“等我回来”竟然是要等永远——他连一句话都没给自己留下。
      杜衡走上前,握住汲远的手——他想起那天夜晚没有喝的那碗酒,想起分别时被刺眼的光遮住的汲渊的表情,想起那句自己咽下的“此行凶险”,他觉得胸口猛地抽了一下。
      “我哥怎么死的?”
      “一箭穿心……力战而亡,你哥,好样的。他本可以不……”李元潼的声音带着哭腔,说不下去了。
      汲远什么也没说,收好信,杜衡陪着他一起把枪和刀搬进屋。出来时,汲远还对李元潼鞠了一躬:“多谢李将军——我哥的尸身……”
      李元潼摇头:“战场惨烈……没……”
      汲远点头:“我知道了。”
      李元潼走的时候,抱了汲远一下,留下了一句“我现在驻守洛州,有事就来寻我”和那匹白马。
      汲远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回屋关上了门。
      杜衡推了一推,没推开——原来有些门,用灵力也推不开。
      屋子里十分安静,从傍晚到月明,后半夜却传出断断续续的啜泣——像小时候的汲远,每次受了委屈便躲在絮被里似的。哭声渐大,转为嚎啕大哭,声音破门而出,一直持续到日头东升,哭声才弱了下去。
      杜衡默默地坐在院子地上,垂下了头。
      汲远好几天没有出房门,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哭,不闹——手里一直摩挲着那枚玉佩。
      汲远想是不是因为哥哥把这枚玉佩给了自己,所以哥哥才会遭此劫——想到气处,忍不住扔了它,被杜衡拦下。
      汲远又想,是不是因为自己太弱了,哥哥只能孤军奋战——想到这儿,狠狠捶自己,杜衡一把抱住,一遍遍地抚摸他的背脊。
      只有深更半夜,汲远累了昏睡过去的时候,才会在梦里低语“哥”,放任眼泪打湿杜衡的前襟——杜衡一直搂着他。自汲远记事起,满心满眼都是汲渊——汲渊在他五岁那年不得不离开,从此后的每一天每一个时辰,“等哥哥回”就是他这些年凄苦生活里唯一的坚持,陪他熬过饥饿,熬过生病,熬过孤独,活了下来——杜衡都看在眼里。可如今,这坚持破灭了。杜衡突然就懂了生死,懂了什么是别离,感觉眼眶有些热,有什么想要涌出来。
      就这样浑浑噩噩了许多天,伴着寒冬凛冽的北风,朝廷的抚恤文书下来了。
      “夫死事之臣,国之干城;殁身王事,礼加赙赠。汲渊忠烈,殒身行阵,深可悯悼。特追赠开府仪同三司,仍白马将军;赐帛四十匹、钱十万,赙其家。其弟汲远,年甫十五,孤幼无依,令有司加意看觑,毋使失所。
      仰昌洛县依文给付,毋得稽迟。”
      汲远跟杜衡把这封文书,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这太不像抚恤文书了——没写明因何而亡,只道殒身行阵,这文书上沉痛的深情满溢,且死后不仅追封,还提及汲远,命多方看顾——杜衡游历人间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如此的朝廷公文。
      只是,还没等他们两个推敲清楚,小彭村,出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章 闻噩耗阴阳两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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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在研究怎么不动内容的情况下修改前面第一卷的结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