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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鉴真心束发知礼 他在这里打 ...

  •   风起了,打个旋,又散了。
      哪怕命数已定,也要逆天改命——他说过的。可风散了,路还在。
      杜衡为了赶路,天还没亮就出村了——终于是理解了汲渊一人一马离村时的心情。
      他就靠两条腿,太累了,可如今他也就能唤来指尖一个旋——丹田深处满是裂缝的内丹,灵力正一丝一缕漏走。
      他歇了半晌,想起出门前汲远睡着的脸,不得不打起精神,把自己贴着地面像根一样往土里扎——昔年驭风日行千里,如今灰头土脸遁地赶路。
      ——何曾如此狼狈,真的是有失体面。
      天帝山还是老样子,远远看过去,一团安静的墨绿,卧在昆仑雪线之下。山上的棕树楠树粗壮挺拔,四季常青。扇叶在风里慢悠悠的摇,浓荫把山路都染成青黑色。杜衡从前觉得这山又矮又闷,如今一路遁地,熬了几千里,也不过为的就是这一眼——有机会一定要带汲远来看看。
      杜衡还没进林子,就听到一声熟悉的鸟鸣。栎鸟栾落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红色的长翎羽颤了颤,黑色的花纹像泼墨。它看了他半晌,忽然飞过来落在他肩上,啄了啄他的衣领:欢迎回家。
      他笑了一下:“还认得我。”
      栾又啄了他一下:瘦成这样,不太好。
      杜衡伸手抚摸,栾脖子上柔软的绒毛在手指尖蹭过,它又啄了一下手指,飞在他面前,陪他一步步走进林子。
      棕树的扇叶在头顶合拢,楠树荫落下来,山里的光暗下去。

      玉山极高,风利雪冷。山顶之上,杳无人烟,唯一片雪白,一池绿水,一目晴空。
      瑶池水绿,冷如古玉,无波无纹。天光落下来,在池心白成一片,池边凉亭静谧如画,白纱低垂如悬冰。池水尽处,一座宫殿高耸,白玉为栏、青绿作瓦,立在薄雾中。冷风飘起,仙气泠泠。
      一个冷面童子,捧着药盏,立在殿前:“娘娘在殿里。”
      杜衡行了个礼,偷瞄了两眼——灰花肥蛇不在,往殿里走去。
      “回来了。”西王母娘娘端坐蒲团之上,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很久。
      “娘娘,” 杜衡行礼。腰弯到一半,膝下一软,晃了一下。
      “行了。”她眼皮都没抬,“犯了错就知道献殷勤。”
      杜衡沉默,她也不追问,只将他从头看到脚,尾巴在半空停了一瞬,才落下去。
      “你此次伤的不轻。”
      “是晚辈的错,违背了昆仑的禁令……”
      “……这也怪不得你。”西王母轻叹,“你可知,寻常修为,冲破昆仑禁制动辄神魂俱灭——你为何还活着?”
      杜衡一怔。
      “因为你体内那颗内丹……”西王母说,“都是因为它。”
      “你体内那颗内丹,只有一半,是你这千年修来的草木本源。” 西王母看着他,一字一句,“另一半,却不是你修的。”
      杜衡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活了一千年,每一天都是他自己熬出来的。可如今这一身修为灵力,却有一半,不是他的。
      “当初指引你下山去寻找机缘,是因为你本体单薄,内丹神魂灵力过强,必须经小会劫才有生机。”西王母的声音淡淡的,“只是没想到你……灵力爆发,加速本体衰败,本体衰败又促使灵力更快溃散……”
      杜衡听着,心里发寒:“……我体内另一半的灵力,是怎么来的?”
      “不知。”西王母摇摇尾巴,“我只是受托看顾,以昆仑护你,并不知来源。”
      “受谁所托?”
      “一位故人。”西王母垂下眼,“一位圆寂多年的故友,临终所托。”
      “那——”杜衡的声音有点干,“我怎么办?”
      殿里静了一会儿。
      西王母看着他:“你想活,还是想死?”
      杜衡想起了许多事,从自己想到人间。他看着西王母娘娘,慈眉善目,庇护百草:“晚辈想活。”
      西王母看着他,眸光一闪而过:“你并没有想好。你是想活,还是放不下那个孩子?”
      杜衡僵住,她摆摆手:“想好了再来。”
      陆吾守在殿外,看他出来递上药盏,盯着杜衡一口灌下:“……方才那药里,不仅有我昆仑千年雪莲,还有娘娘自身的修为与精气,护你本源。”
      杜衡顿了顿,他知道。
      入夜,杜衡在楠树下打坐。
      喝了西王母那碗药,杜衡感觉好了很多。
      一个长着红色鸟喙,头上两撮红毛的小娃娃,默不作声在杜衡身旁光溜溜席地而坐,原本是手臂的部分,却长着两个翅膀。
      “……你都能化人形了,能不能把翅膀改一下……”杜衡闭着眼,这是化了形的栾。
      鸟嘴娃娃不解的歪头,扇了两下翅膀:我这就是人形。
      “……不能说话吗?”杜衡斜眼。
      鸟嘴娃娃眨着红豆似的眼睛:我在说话,你不是能听到吗?
      ……
      山风过林,偶尔鸟鸣一两声,他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七息,眼前就晃出汲远的脸:他蹲在菖蒲旁边浇水,他躺在床上靠着自己,他扑向自己却摔在地上……杜衡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又闭上眼。
      小彭村春天的风,夏天的雨,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雪;院子里的月光,灶膛的火,蒸饼的香……杜衡想起小彭村的大槐树,想起家里热热闹闹的精怪,想起胖婶的大嗓门。这是天帝山,他在这里打坐过千年,就似一滴水,落入长河杳无痕迹;人间的一切不过十几年,却是浩瀚银河里漫天的星斗,在他灵台上反复闪烁。
      他想活,还是想死?
      他当然想活,千百年修炼就为超脱草木枯荣宿命,求万古长生。可如今他闭着眼,就是那个孩子的脸——那是他陪着从蹒跚学步、孤苦伶仃长到如今——一半不是我的又如何,汲远认的是我。
      杜衡又睁开眼。
      天帝山的夜色更沉。
      杜衡站起来——他大概,是想好了。
      玉山山顶,西王母宫殿。
      这次陆吾不在,西王母娘娘仿佛早就知道他要来,在宫殿门口不知伫立了多久。
      “娘娘。”杜衡恭敬地跪下了。
      “你想好了?”
      “晚辈不求活——但还不能死。”
      西王母偏头看向殿外的雪,终年寒霜不化:“……你可知,你这决定,既辜负我故友,又愧对你自己的千年修行?”
      杜衡没反驳。
      罢了罢了,西王母走到池边,对着杜衡伸出手来。
      杜衡起身,从怀里掏出自己的本体:枝叶烂尽,只余一撮根,攥着几点土粒,虚弱地缩在他手心。
      她接过,白光一闪,“你的本体,暂时放在我瑶池将养。”又伸出指尖,从水里拈起一根水草——细长碧绿,沁着寒光,递过来:“它无芯,能暂时收住你的灵体。”
      杜衡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水草,西王母没有松手。他顿住,抬头看向她。
      “非去不可?”
      杜衡灵台里,汲远那双期盼的眼,格外清晰——“非去不可。”
      西王母背过身去,沉默了很久,久到杜衡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才听她道:“那碗药,能保住你神魂。若你此后不妄动灵力,内丹不再生变,还能撑些时日。”
      杜衡把水草放进怀里:“多谢娘娘。晚辈告退。”
      西王母声音平平:“你这株草,是我故友临终托付给我——你若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我拿什么还他?别死。”
      杜衡拱手,笑着离去。
      西王母看着杜衡一步步走下山——也并非全无生机。

      “小杜道长——回来啦!”正准备出门的胖婶,碰到正在推门的杜衡,亲切地打了个招呼。
      杜衡点了点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小远那孩子……”
      杜衡关上院门,胖婶的声音渐行渐远,回头打量院子——小方桌修好了,水缸装满了水,菖蒲在墙角又茂盛了些,小人参探出头来——杜衡归来,院里一下就活了。
      杜衡深吸口气,就是这个味道。
      “你下次再这样,等杜衡回来我要告状。”
      “本座也没做什么……”
      几声斗嘴咂舌,由远及近,向院子走来。汲远边说边推开门,抬头看见那个人坐在方桌前——风尘仆仆,身形纤瘦,听到推门声侧过头来,眉眼弯弯。
      杜衡回来了。
      汲远的竹筐掉在地上。
      “前辈~前辈回来了!好久不见!”柳一从竹筐里游出来,看到杜衡围着他爬了好几圈。反倒是汲远,站在门边不动。
      杜衡又笑了:“过来。”
      汲远慢慢走过来,眼眶红了,嘴上却硬:“你还知道回来。”
      “回来晚了。”杜衡一把揽着汲远,从上到下细细打量,精神头不错,长高了,都快到他肩膀了。
      “你走的时候说用不了多久——”汲远闷在杜衡怀里,就是不放开。
      “……是我的不对,迟了些。”
      汲远抬起头瞪他,却什么也没问,把扔在院子里的竹筐收起,垂头往灶间走:“我去做饭。”
      “你歇着——”杜衡拉住他的手腕:“我来。”
      汲远耳朵红了,到底没争。
      杜衡的手腕细瘦,动作却比以前稳了许多,把面揉透扯成条,一根根放进沸水里——水引端上来,热气腾腾,还飘着几片菜叶。
      杜衡笑着把碗推过去:“生辰那天没吃上,今天补上。”
      汲远惊喜,原来他一直记得!他看着坐在对面的杜衡,真好,真好。
      杜衡回来之后一直神神秘秘的,不是找里长,就是跟着胖婶往山里走,有几次还去找了狗蛋娘。
      这天天还没亮,杜衡又不见人影,汲远噘着嘴,在床上翻个身,正迷糊之时,听到杜衡在院子里喊他,一骨碌爬起来推开门——院子里的四方桌上放着一套叠得整齐的新布袍,旁边,还放着一把木梳和一支桃木簪。木簪打磨得光滑圆润,簪头刻了一朵小小的六瓣花。
      杜衡站在桌子旁边,墙角的菖蒲叶片舒展,人参也在风中摇曳,墙上摊着的那条黑蛇,金色的双瞳看过来。
      杜衡笑着向汲远伸出手去。
      十五岁了——男子十五而束发,束发而成年。虽然错过了六月初三的正日子,但杜衡还是想补一个像样的束发礼。
      汲远头发乱糟糟,脸上还有压出来的红印,揉着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傻站着干什么?”杜衡轻拍他的头,“先去沐浴,换上新衣服,然后我给你梳头。”
      汲远抬起头,看着杜衡,看着他温柔的眼睛,强忍着不让眼里的泪流下来。
      汲远换上了那身新衣服,杜衡站在他身后,穿的还是那件灰布道袍,只是扎起了袖口。袖口露出的手腕,瘦得骨头都支棱着。他拿起木梳,“可能有点疼,你忍着点。”
      杜衡已经尽量小心,只是偶尔也会刮到汲远的头皮,汲远发出“嘶”的一声就咽了回去。
      木梳从发根,滑到发梢,一遍又一遍。
      杜衡的手指,偶尔会擦过汲远的耳后,擦过他的脖颈,擦过他的脸颊。
      每一次触碰,汲远都会微微一颤,都像是过了一道热流,激起一阵酥麻。他生怕泄露了自己的心跳声,眼神不知道落在哪里好。
      杜衡低着头,眉眼低垂,手指专注地梳着头。汲远不敢抬头——他能看见杜衡的下巴,还有领口露出来的一截脖子,喉结动了一下,又不动了。阳光从院子里斜过来,落在那截脖子上,像落在玉上。
      汲远一时看呆了。
      “想什么呢?”
      “没、没想什么。”汲远低下头,院子里菖蒲、人参还有柳一的声音都听不到了,只觉得头晕,从耳朵一路红到脖颈。
      杜衡梳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乱糟糟的头发终于被整理得顺滑,回忆着狗蛋娘教的,双手拢起汲远的头发,手指灵活地翻转、缠绕、固定。
      汲远能感受到,杜衡的手指在他的发间穿梭,忽然盼着这炷香再长些。
      “好了。”
      面前的少年,头发束成了一个整齐的发髻,眉骨高,眼尾挑,鼻梁笔直,棱角分明。一双剑眉,拧起来一道沟壑,一对双目,黑亮有神。
      “好看吗?”汲远问,声音有些发颤。
      “英气逼人。”杜衡笑着说,“我们小远,长大了。”

      自从上次汲渊匆匆走后,消息就断了。
      起初,汲远还能从路过的货郎或是游人嘴里听到一些只言片语。说北周的军队打到了哪里,说哪座城攻下来了,说哪场仗打赢了。
      汲远每次都追着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汲渊的骑着白马的将军,有没有他的消息。
      大多数人都摇头。偶尔有人说“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见过”再细问,就说不清楚了。
      杜衡陪着他沉默地坐着,看着汲远手里不住摩挲哥哥留下的那块玉佩。
      直到,一个断了胳膊的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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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在研究怎么不动内容的情况下修改前面第一卷的结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