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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啼笑皆非教稚子 千年修行, ...

  •   杜衡,被圈养了。
      确切的说,是菖蒲本体被圈养了,而杜衡作为菖蒲本体的寄居者,毫无二致的也被圈养了。
      “显形事件”后,汲远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菖蒲移栽到了自己家里,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小菖”。
      移栽进院子的那天,汲远先是一大早起来沿着院墙走来看去——这小土坯房,有什么好看的。汲远从东走到西,又从北走到南,最终选择了院子里侧靠南面的墙角。
      然后他又开始蹲在墙角挖坑,挖来挖去都不满意,到后山挖了一堆腐叶土回来。
      最后,他还给那个坑上搭了个棚子,虽然是用几个竹片搭起来的,还想遮个布。
      ……
      杜衡费尽口舌给汲远解释:菖蒲是草木,这些风雪雷霆、雨露寒冻,还有四季变迁,对它来说都是修行试炼,都是机会,都对它有好处,除了人祸没有风险……才终于说服了汲远。
      他轻轻的把菖蒲的根埋进挖好的坑里,压实浇水,蹲下来,抚摸菖蒲的叶片,像是在抚摸稀世珍宝。
      “好了,”汲远直起腰,擦了擦汗,腼腆的对杜衡说,“以后你们就住这儿了。”
      杜衡游历人间那些年,在城头看过厮杀,在渡口看过离别,在庙会看过人山人海,在路口看过鬻儿卖女,不过是争名夺利、朝生暮死、七情六欲、心有业障。
      杜衡灵力恢复了,本来是想要辞行的,但是看着汲远忙忙碌碌了几天,没有开得了口。
      当汲远明亮的眸子期待又专注的看向他时,他在这个孩子的眼睛里,看到了以往从没有见过的。杜衡觉得灵台被敲了一下。
      ——那就,多谢收留。

      只是,杜衡也有算错的时候。
      过了一段寄人篱下的日子,他真想回天帝山了,杜衡后悔了。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一个快十岁的人类幼崽会如此可怕。
      首先是精力。
      杜衡修行千年,讲究的便是“修心”。在天帝山时,他打坐时静,吐纳时静,再大的事,也无关自己不躁不妄。汲远这孩子,不知道这些年怎么长的,身上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清晨天不亮就爬起来,比划拳脚,生火做饭,洗衣晒衣,前村后山,进进出出……没有一刻停歇,那屁股是一刻也没有落过凳子。
      杜衡起初还耐着性子,看了几日便有些撑不住。他从未见过哪种生灵,能在一炷香的时间里,同时做四、五件毫不相干的事,并且每一件都做得乱七八糟、理直气壮。
      其次是嘈杂。
      草木本无情,不在六道中。
      杜衡作为一个快成仙的草精,虽然修的是有“情”道,但讲求的是“淡”,追求的就是超然四季之外,云淡风轻之中。汲远这孩子虽没什么脾气,但是他过于执着,他不论做什么事情都一定要杜衡给他一个回应,问杜衡的问题,一天下来恨不得有十万个,个个都要杜衡回答,实在是烦不胜烦。
      杜衡也没想到,汲远这么一个小孩,本来应该是孑然清静的,结果谁都喜欢来跟他聊几句!村里的小孩们喜欢来找汲远,里正会时不时来看他,胖婶也经常来串门子,阿公阿婆左右邻里也会隔空喊一嗓子“汲远”,然后聊起来。聊的内容无非就是:吃了吗、吃的什么、去溪边吗、去后山吗、去村口吗……翻来覆去一遍又一遍,杜衡不仅要每天被汲远折磨回答问题,还得被迫当聊天听众,避无可避。
      以前大槐树离汲远的家远,大多数时候杜衡都在菖蒲的本体里静坐神游,外界再闹腾也与他无关。如今菖蒲栽进了汲远家,他刚要进入神游之境,晴天一声霹雳大喊“汲远”,硬是把他从神游境界扯回来,反反复复几次,杜衡头痛欲裂。
      最后是夜晚。
      这是杜衡最不能忍受的。草木无心,哪怕他已近半仙,他从来不会做“梦”。对于它们这一类来说,最喜欢夜晚,月华如水,更深露重,最适合打坐吐纳,吸收精华。如今每天晚上,汲远睡觉非要杜衡在旁边陪着,杜衡只好坐在他的床边打坐,汲远是很快就能入睡了,可睡着之后,他会做梦!不知道是什么梦境,有的时候会笑会说梦话,有的时候会皱眉、抽动、呼吸变重,更多的时候踢被子在床上动来动去,甚至会哭。一晚上的时间,静谧的深夜,杜衡时不时就要抽回心神给他盖盖被子,或者输送一点灵力安抚,往往一个美好的夜晚就这么过去了,心境被搅的混乱不堪,这哪里是来修炼,分明是来渡劫!
      这样不行,杜衡想。他得想点办法。
      一个艳阳高照的中午,村子外面敲锣打鼓一阵响,春妞冲进院子拉着汲远就往村口跑。
      不到半盏茶,杜衡在房里还没入定,汲远推开房门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床边,不动了。
      杜衡心叹,从打坐的状态回神。“怎么了?”
      “没什么”,汲远撇过头。
      “村口贴了个告示,汲远看了一会儿就回来了。”小菖蒲从汲远乱蓬蓬的头发里冒出来。
      杜衡还以为是汲渊有什么消息传来:“怎么回来了?上面写的什么?”
      汲远抿着嘴,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不知道。”
      “汲远他不识字!”小菖蒲咋咋呼呼又冒出头来。
      杜衡愣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汲远不识字,还没开蒙。
      杜衡在人间游历的时候,曾经到过长安、邺城和晋阳,城市繁华有官学,门阀贵族子弟会去那儿接受教育;也有相对富裕的州县建私学,供平民子弟入学知礼。很多孩童五岁就启蒙,像汲远这种年纪基本上都懂很多了。小彭村地处偏远,又接近边界,连年战乱,这么个穷乡僻壤,肯定是建不起私学的。
      杜衡若有所思。
      “怎么最近没有看到彭丁宝?”杜衡问。不问还好,一问汲远干脆把背也转了过去。
      “他离开村子了。前天走的,我跟小远都看到了。”小菖蒲又跳出来抢答。
      杜衡眉毛微挑,稀奇了,汲远好像知道杜衡想问什么,嘀嘀咕咕:“里长爷爷托相熟的人,把他送到临近的宜阳郡去上学了……”
      小彭村临近宜阳郡,就是路程较远,以人的脚程,估计一个来回得月余。
      杜衡看着汲远沉默又倔强的样子,心念一动,他想到了!
      “从今天起,我来教你。”杜衡笑了。
      汲远猛地抬起头,半信半疑:“……真的吗?”
      “试试。” 杜衡虽然说试试,其实胸有成竹。
      他终于找到了可以消耗汲远多余精力的方法,也想到了如何让他静下来,杜衡内心雀跃起来。
      从这天起,杜衡开始教导汲远。
      杜衡教汲远认字。
      他没有书,就用树枝在地上写。他的字很好看,方正飘逸,像是他这个人。汲远蹲在旁边,一笔一划地模仿,非常用心,学得很快。
      杜衡从《千字文》开始,每天四个字,一边写一边教: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他给汲远讲洪荒起源,讲天地初开,讲四季轮轨,讲日月星辰。汲远听的非常认真专注,不停的反复练习,杜衡还经常抽查之前讲过的,如果答不上来就会轻轻的敲他手掌心,所以汲远现在每天大半部分时间都是静坐着,在地上比比划划。
      杜衡教汲远伦理道德。
      他教汲远“仁”和“礼”,教他任何事情要静下来要多思考,做一件事要从头到尾始终如一,不要颠三倒四,比如衣服要晒完再去做别的;教他做一个君子,端正己身,不能再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聊浪费光阴;教他“弟子入则孝,出则悌”,对疼爱他的哥哥要始终尊敬……其实汲远这孩子品性淳良,在这一块儿一直挺好,只是现在他更懂得了为什么要这样做。最主要的是,他终于做事情不再毛毛躁躁了,每天早晨汲远还会先思考一天要做的事情,晚上睡觉之前也会自己安静的想一会儿。
      杜衡还教汲远习武。
      杜衡并不会人类的招式,但是他教汲远吐纳,教他呼吸的方法,教他如何感受天地间的气。每天早晨,杜衡会带着汲远打坐,汲远会抿着嘴角乖乖跟着,然后再一如既往扎马步耍刀。每天晚上,杜衡也会带着汲远打坐,虽然每次汲远会倒在床上一睡不起不了了之,但终于能安安稳稳的了。
      ——太好了。
      汲远最喜欢的杜衡带着他观星,教他算术。
      算术也不是杜衡的强项,它们草木的计量单位跟人间差别挺大的,但是不影响杜衡随口说个题,让汲远安安静静的数来数去整一个时辰。如果汲远表现好,当晚夜深人静的时候,杜衡就会带着汲远坐在门槛上,指着每一个天上的星辰,告诉他名字来源,告诉他星辰故事,让他感受时间变换,岁月流转。他会带着汲远认识北斗星宿,认识仙女星,认识帝王星,还会告诉他每一个时节的星辰排布有什么寓意,甚至会教他如何推演星辰的动向。
      虽然太深奥,汲远大多时候似懂非懂,但是他特别喜欢杜衡讲这些故事时的样子,神采飞扬,仿佛在发光;而且他也很喜欢能够借着听故事的理由,靠着杜衡;或是借着看黑色夜空的眩晕感,倒在杜衡腿上,反正第二天总是可以在床上醒来。
      杜衡也喜欢,因为汲远看着看着就会发晕睡着,于是剩下的一整个晚上都是杜衡自己的了,终于能心无旁骛了。
      杜衡偶尔也会给汲远讲讲红尘之外,四海八荒的奇闻轶事,讲的不多。因为每次讲的时候,汲远会提问,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天帝山在哪里”“西王母长什么样”“老槐树会化形吗”,还会不停追问“东海真的有蓬莱仙岛吗?”“真的有龙吗?”……而且问的问题越来越多。每当这时,杜衡会斟酌片刻,还是会耐心的回答,声音不紧不慢,当然也有回答不上来的时候。
      有一次汲远突然问杜衡:“你以前……都是一个人在山里修炼吗?”
      是。
      “……孤单吗?”
      杜衡愣了。他想了想:“修炼了很久,早就习惯了。”
      “……很久是多久?”
      浩瀚无边的久。
      “……那,现在呢?”汲远问,专注地看着杜衡,执着的问:“现在,会孤单吗?”
      “……我现在非常不孤单。我非常开心。”汲远没等杜衡回答,自言自语:“……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无边无际的开心。”
      杜衡看着他的侧脸,只觉得自己的灵台深处,又被敲了一下。
      ——被圈养,也不错。

      汲远有心事。
      最近汲远常常走神,而且杜衡发现,汲远会时不时偷看自己。汲远以为杜衡不知道,每当杜衡顺着视线看回去的时候,汲远便飞快的瞥开眼,假装无事发生。
      杜衡不动声色,还是像以前一样,教汲远认字,教汲远打坐,看他干活儿。
      汲远憋不住了。
      有一天正在观星的时候,汲远期期艾艾的问杜衡:“……你是怎么出生的?”
      ?杜衡没有理解,疑惑的看向汲远。
      “就是怎么生出来的……我哥说我娘生我生了三天呢!说我生出来的时候,六月初三,太阳金光灿烂。”汲远追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怎么出生的?”
      这个杜衡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草木天生地养,如果是指化形的话——杜衡看向在院子里飞来飞去的小菖蒲,自己化形的时候是什么样?自己跟小菖蒲好像真不一样。为什么自己完全没有了结丹化形的记忆……杜衡陷入了沉思。
      汲远没等杜衡回答,拉回了他的思绪,继续问:“你看,我娘生了我三天,所以我是六月初三出生的,六月初三,是不是很好记?”
      三天……等等,六月初三,那不就是明天吗?杜衡望着汲远:原来在这里等着呢,杜衡恍然大悟。六月初三,汲远的生辰,难怪这几天他神思不属。
      杜衡笑着,指尖凝起暖黄色的柔光,轻轻的点在汲远的额头眉心处,温柔地说:“是很好记。你又大了一岁,那我祝你岁岁长青,无病无灾。”
      汲远呆住了,想说什么忘得一干二净,他傻傻地张着嘴,周围都成了虚影,只剩下杜衡。这一瞬间的杜衡,好看得让汲远心头一颤,像是心脏被人用手指揉了揉,轻轻挑了一下。
      杜衡早上从菖蒲里显形出来的时候,汲远已经不在家里了,但是院子水瓢落在地上,院子那张破旧的小方桌上,面粉撒得到处都是,水稀里哗啦地流,乱七八糟。桌上还有个瓦盆,里面剩着一团白囔囔的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一片狼藉,惨不忍睹。
      杜衡静静的站了半晌没出声。
      “他去胖婶家了。”小菖蒲在杜衡背后悄悄探出头。
      杜衡扶额,指着院子问小菖蒲,气若游丝:“这是怎么了?遭贼了?”
      “他早上起来给自己做水引呢。我说让他就做汤饼算了,多简单呀,他不听,说他哥哥以前每年都给他做。”小菖蒲边说边在空中翻了个身,飞到瓦盆上,凌空跺了跺它的脚:“你看,他把水引做成了饼,多傻。他不服气,就说去找胖婶,让胖婶教他。”
      杜衡终于明白了,原来这段时间他心里想着,昨天晚上他没说出口的话,是想在生辰的时候吃一碗水引,这孩子,心思真沉。
      杜衡进地窖翻出剩下的小半袋面粉,又进灶间重新洗刷了瓦盆,把院子里的四方桌收拾干净,然后就进了灶间。
      经过一上午的忙碌,杜衡不得不感慨确实有点难,不是水多了,就是面多了,最后他还是用了点灵力,才收拾好一团白白净净的面团。他把面团放在案板上,回忆着脑海里看过的那些面摊摊主,用一根木棍擀面。他的手很稳,可面就是不听话,最后擀成了奇形怪状的面片。
      ——将就吧,尽力了。
      汲远推开院门进来,发现院子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杜衡坐在四方桌的一面,听到他推门便侧头看他,迎着光的脸上看得到清晰的黑灰,几缕焦黄的头发垂在鬓边,一双眼睛温柔似水。他对面放了一个热气腾腾的海碗,海碗旁边工工整整地架着一双筷子。
      汲远走近一看,碗里浮着一堆奇形怪状的面片,飘着两片青菜叶,冒着热气。
      他抬头看着杜衡。
      杜衡有点不好意思,轻咳一声:“……我也是第一次做,见谅。”
      汲远端起碗,脸深深地埋进了碗里,面条很烫,他吃得很急,好像这是什么人间美味一样。他大口大口地吃,一刻不停,眼泪掉进了碗里也顾不上擦。
      杜衡坐在四方桌的另一边,垂眸不语。
      ——愿你所求皆如愿,所行化坦途。
      就在这时——
      “汲远!汲远!我娘让我给你送——”
      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
      春妞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她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坐在桌子旁边的杜衡。
      “你、你是谁?!”春妞指着杜衡:“汲远!汲远!这是谁?!你家什么时候来了个外人!”
      春妞的嗓门比她娘胖婶有过之而无不及,声如洪钟,如雷贯耳。
      ——完了完了,这人间,是一刻也呆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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