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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一章 白河驿初见乱世 “你可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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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听说了吗?这次齐国屠了咱们边境好几个村子,惹得朝廷震怒。”
“听说了!听说崔相大骂他们猪狗不如……”
“咳,这朝堂上的事你都知道了?你这牛吹的!”
“我家里远房表弟的堂兄,在崔府做事呢!消息可准了……”
这是通往洛州的官道,南来北往的客商、官兵皆从这里通行。
冬日正午,日头懒洋洋挂在天上,官道边搭着一个水棚——几根木柱子撑起一片草顶,底下拴着几匹马,客商蹲在地上喝水,几个官兵坐在棚里打盹闲聊,聊的正是北齐右丞相高阿那肱的“清周令”,惹得北周朝廷雷霆大怒之事。
官道上黄沙漫天,远远的走来一个挑着两筐野菜的农夫。他戴着笠,笠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下巴,还带着点刚冒出来的青茬;常年劳作的腰弯着,手指黢黑,穿件短襟袄,袖口短得露出一截手臂,浮现几条青筋,裤子也短了一截——他肩上的担子仿佛很重,沉甸甸地压着,脚步慢却稳,从官道尽头晃悠悠来到了水棚。
这农夫进了水棚,微挑笠的边缘,露出一双单眼皮,瞳仁漆黑,又亮又冷——汲远!他向棚主讨了碗水,抖着手靠着柱子,眯着眼吹开水面上浮着的草屑,不紧不慢的喝着,边喝边嘟囔:“要喝点水吗?”
“不用。”杜衡从他怀里发出声音,原来是回了水草里,被汲远贴身收着。
这还要从前几日说起。
那日两人与彭丁宝分别之后,便沿着官道走,南边风大又冷,刮得路边的枯草伏下去又弹起来。
汲远面无表情,脚步却快,心里带着点雀跃——这是他头一回离开村子,身边还有杜衡,明明是逃命,全靠两条腿走着,他也走得浑身是劲儿。
杜衡却喘得不行。千年来他不是驭风就是遁地,几时像凡人一样靠一双脚赶路?何况内丹裂着,他像个漏气的皮囊,走快两步,气就提不上来。
他不说,汲远也不问,只是走着走着,前面伸过来一只手,还假装看路边的野草枯树,等着杜衡牵上来。
“你不用等我。”杜衡白他一眼,心想我又不是小孩。
“谁等你了。”汲远头也不回,“我是怕你太慢,追兵追上来了。”
杜衡瞪他一眼,忽的化作一道光,钻回汲远贴身藏在胸口的水草里。
汲远看着落空的手,扯了扯嘴角,正想说什么,从后方追上来了几个人,黑衣灰帽,腰里挎着刀,眼睛像钩子似的往他身上扫:“可看见两个少年?一个背着刀,一个穿着青色的短襟袄。”
汲远这几日一路奔波,头发乱得像草堆,脸上黑一块黄一块,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短褐,看起来就是个穷叫花子。他把夹袄里贴身裹着的刀紧了紧,随手指向官道上的岔路口:“……好像是有这么两个人,往田里那边儿跑了。”
一行人顺着汲远指的方向追去。
走了一会儿,汲远又碰到身着铠甲,背着弓箭,骑着马的一群军士,急匆匆沿着官道往小彭村的方向去了。
他们是去小彭村的吗?汲远站在官道旁,看着马蹄踏起的黄沙想了一会儿,便沿着小路找了几户人家,花了十几文钱换了一身农夫打扮,一路走到了水棚。
又休息了片刻,那群被汲远指错路的黑衣人又回到了水棚,不发一言,眼睛在棚子里扫来扫去。
水草在怀里极轻地一颤,汲远的手攥紧了碗,碗沿磕在牙上,轻轻地响。
汲远忽然站起来,把自己的碗往桌前一放,佝偻着背挑起担子,往棚外挪:“借过……军爷,借过……”
“站住。”
一个黑衣人抬了抬下巴,眼睛落在他的筐上:“哪村的?”
“后面小、小王庄的,军爷。”汲远缩着脖子,担子也不敢放下。
“筐里什么?”
“野菜,都是野菜,军爷——”汲远把担子搁下,抖着手去捞野菜:“山里挖了点野菜,去前头驿上换两个钱……”那人没等他说完,把腰间佩刀往前面的筐里搅了搅,刀鞘碰到个硬东西“咯”的一声轻响。
汲远的呼吸停了。怀里的水草冰凉地贴着胸口,杜衡也屏着气。
“这是什么?”黑衣人抬眼,目光扫向汲远。
汲远低着头,抖着手,弯腰从前筐里摸出一把草镰:“割、草镰……割,割草用的……”
那人盯着他看了两息,又看了看汲远手里的草镰——刀口卷边,刀身满是锈迹和泥土——老农吓得脸都白了,一双黢黑的手紧紧捏着刀柄,嘴唇哆嗦。
黑衣人把野菜拨回原处盖住,又嫌弃似的蹭了蹭手上的泥:“滚。”
“欸,谢军爷……”汲远如蒙大赦,挑起两个筐子,拖着步子出了水棚。
直到拐上官道、那棚子远远落在身后,杜衡说“你里衣都汗湿了”,他撇撇嘴角,挑着担子一步三晃地走远了。
天擦黑,到了白河驿。
驿馆是官家的,朱漆大门挂着灯笼,平民住不得,驿边多的是私人开的邸店——门前挂着褪色的布幌子,大通铺,热汤饭,飘出人声和菜香。
汲远站在一家门口,仰着脖子看价牌“通铺五十文,加饭另算”。他把领口拢了拢,咳嗽一声进门:“店家……”话还没说完,店家拿了把扫帚,捏着鼻子把他轰了出去,白眼一翻,“去去去,哪里来的臭要饭的!”转头又迎向旁边的客人,“通铺还是独房?这边请这边请。”
汲远皱着眉看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原来这店家看人下菜碟——自己一身破烂宛如泥巴里打过滚,鞋面早就磨破了,两个大脚趾露着透风。他咬住了后槽牙,下颌绷得死紧,从鼻子里喷出个“哼”,想了想还是从怀里掏出彭丁宝给的荷包,“啧”了声往街边卖杂货的担子走去。
杜衡在水草里笑出声来。
汲远换了套干净的皂色絮麻短袄,外面罩了件麻色短衫,裤腿缠紧,脚上蹬了双新的细麻鞋,把原先藏在衣襟里的直刃窄身长刀,用布条绑了背在身后。他捋了捋头发,从怀里掏半天掏出一只木簪子挽着——原是束发那年杜衡送的那只,这东西居然没被烧毁。
“客人,是投宿,还是用些饭食?”
“郎君歇脚,还是宿一夜?”
街边站着好几位邸店主人,看迎面正走来一位背刀小郎君,游侠装扮,精神抖擞,便热情地迎了上去。
汲远目不斜视,面无表情,大摇大摆越过之前赶他的店家,走进了另一间。
“通铺一位?”
“一位。”他面不改色。
店家打量一眼,收了钱,领他到里间大通铺。
“一会儿加份热汤食,打盆热水。”
“郎君稍等。”
大铺上睡了三四个人,鼾声此起彼伏。汲远把刀放在通铺的角落,等店家走远了,才把怀里的水草掏出来搁在枕边,压低声音,“出来吧。”
两个人挤在角落那张铺上,汲远压低声音:“省钱了。”
杜衡偷偷笑,凑近汲远耳朵小声说:“厚脸皮。”
“跟你学的。”汲远心里痒,又往杜衡那儿靠了靠,贴着杜衡耳边说,“躲进水草也是你教的。”
休息了半晌,店家端来热水和汤食——黍米粥,一碟咸菜,两块饼,走的时候边嘀咕“怎么怪的很”边瞅,汲远接过道声谢,笑出声来,旁边铺上的人翻了个身,含糊骂了一句什么。
掰了半块饼,汲远把粥喝了,把剩下的饼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明早的。”
杜衡看着他塞饼,忍了又忍没忍住“新衣服,你别再塞了”——这怀里真是什么东西都能装。
“放心,水草我贴身放的,沾不到油。”
“……”
夜深了,杜衡靠墙坐着,汲远靠着他,刀横在膝上,没有睡,火盆的光一跳一跳,映在两人脸上。
“枪断了,白马送春妞走了,我哥的东西,就剩这把刀了。”汲远低语。
“抚恤文书呢?”杜衡偏头,两个人肩膀贴着肩膀,合盖一床粗布被。
“烧了。”汲远把刀抱在怀里,“内容我都记得……我觉得这事儿有古怪。”
“是有些怪。”杜衡慢慢说:“按今天水棚里的人所说,齐兵屠村是“清周令”,好几个村子都无差别遭殃。”杜衡眉头轻皱,若有所思,一双温润的琥珀色眸子盯着汲远:“黑衣人跟齐兵肯定不是一路的,是专门冲着灭活口来的。”
“对。”汲远默然,火盆里“啪”地爆了一声,“我们路上还遇到另外一行兵,也是往村子去的”。
“第三队人马。”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我们村从来也不是什么朝廷要塞,肯定跟村子没啥关系——唯一有关系的……”汲远翻个身,“我哥他……会不会没死?”说完停住话头,仿佛被自己的话逗笑了,把头埋进枕头里。
两人靠得极近,杜衡一直盯着汲远,见他难过,便伸手轻揉他的头。
“他们是冲着我哥来的。我哥的死,肯定没那么简单。”汲远从枕头里抬起头,“我哥,一定有事瞒着我。”
汲远抬头看着杜衡近在咫尺的脸——秋水似的眼睛,透着温柔的火光,清晰映出他自己的影子,忽然忘了接下来想说的话,“砰砰砰”心跳声越来越响,满脑子都是小阳山山顶上的杜衡,觉得头晕目眩,耳朵烧起来,忍不住伸出手去,扣住杜衡的手腕,“你,你说过陪着我的,小阳山上。不能赖账。”
“嘘”杜衡比了个小点声的手势,心想话题跳转得也太快了些。他眉眼弯起,伸出手指顶着汲远的额头眉心:“不赖,陪到你不需要了为止。”说罢一推,可毕竟杜衡不是汲渊,汲远纹丝不动,一下就抓住那作乱的手指,狠狠捏了两下塞进被里压着:“你可不是我哥,我不吃这一招。”
杜衡一愣,气得抽回手,不说话了。
汲远把刀抱进怀里,翻个身,背对着杜衡:“说话算话。”
“算话。”杜衡闭着眼,无奈的回了句。
少年的背起初绷得像一根弦,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下来,呼吸也匀了。
火盆里的炭爆出个火星子,慢慢暗了下去。
天蒙蒙亮,两个人继续向着洛州赶路。
官道上已经有了人——拖家带口的,背着包袱,抱着孩子,鹑衣百结,还有人边走边回头,是流民。
一个妇人,牵着个孩子从杜衡身边经过。那孩子一双大眼,细瘦的胳膊,走得摇摇晃晃,杜衡跟在后面,想起了小时候的汲远,看了好一会儿。汲远退到他身边,看着那些往南逃的人,一时无声。
“走吧。”汲远拉着杜衡汇进人流里,冬日干冷,呼出的气,像一层薄霜。
过了白河驿的岔口往南,便是小梁县。小梁县城门口,人挤人。
城门一边过马车,朱漆轮子,貂皮帘子,熏笼的烟从缝里漏出来。另一边墙根下蹲了一排,卖儿的,卖女的,也有蹲在那儿卖自己的,缩着脖子不吭声。
那个从杜衡身边路过的妇人,正跟一个婆子说话,把牵着的孩子往婆子怀里塞。
“夫人行行好,这丫头五岁了,什么都会做。”
孩子不哭不闹,睁着眼看她娘。婆子捏了捏孩子的胳膊,伸出两根指头。
妇人盯着那两根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争一争,末了什么也没说,点头。
她把小娃的手放进婆子手里,婆子牵着孩子走了几步。孩子回头喊了一声“娘”,妇人背过身去,没回头。
杜衡别开了眼。
汲远站在他旁边,手垂着,慢慢攥成拳,指节一根一根绷起来。
谁都没动。
救一个,救不了这一排;救得了今天,救不了这乱世。
两个人都没说话,被人流推着往前走。
城门洞里忽然一阵大乱。
一队车马要进城,几个家奴骑马在前头开道,鞭子甩得啪啪响,嘴里骂骂咧咧:“让开让开!挡我家郎君的路,仔细你们的皮!”
人群潮水似的往两边躲。一个老伯躲闪不及,叫鞭梢扫中肩膀,整个人踉跄着撞向路边,正撞翻一个菜担子,萝卜白菜滚了一地。挑担的小贩“哎”了一声扑下去抢菜,顾不上他。
后头的人不知道,还往前涌,老伯被挤得站不住,一个趔趄跌到路中央。开道的马已冲到跟前。那马蹄子高高抬起来,正对着老伯后心踩下去——
汲远扑上前,抱住老伯的腰向外使力,把自己垫在老伯身下,摔出路心。马蹄擦着汲远衣角踏下去,“咚”的一声闷响,踏在青石板上。
马上的家奴吓了一跳,恼羞成怒,没头没脑马鞭乱抽,汲远护住老伯头身,“啪啪”挨了好几下,隔着冬衣都火辣辣地疼。他闷哼一声,胳膊没松。
家奴还要再抽,汲远蓦地反手掣出背后长刀,唬得马上家奴举鞭的手僵在半空,车队里有人说了句什么,他啐了一口,打马过去了。
城门洞里的人慢慢直起腰,走的走,蹲的蹲,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风吹过。
杜衡急忙上前扶起老伯,汲远也从地上爬起来。
老伯年过半百,穿一件半旧青布袍,料子普通,虽洗得发白,却浆得硬挺,干干净净,肩上挎着的蓝布包袱,如今被死死攥在手里,角都捏皱了。
“郎君!郎君你怎么样?”老伯双手抖着,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扶住汲远,“这鞭伤——”
“不妨事。”汲远咧咧嘴,手臂火辣辣,疼得吸了口气。
“怎么没事!”老伯眼圈红了,“走,前头巷子里就是老汉住处,让老汉给你敷敷药。”
杜衡眉头拧成一团,手隔着衣服抚在他身上,那几道鞭痕已肿了,他抬头看了汲远一眼。
汲远知道他要说什么——自身都难保了,还逞能。
汲远冲他扯扯嘴角,他也看见了,方才马蹄抬起来那一下,杜衡的手也抬了。
杜衡到底什么都没说,扶着他跟在老伯后头,往巷子尽头走去。
老伯在前头领路,千恩万谢,他说他姓梁,旁人都叫他梁伯,前些日子回乡探亲,在巷子里租了间屋,等他洛阳主子来信安排,听候吩咐。
杜衡走在旁边,没说话。巷子尽头,梁伯推开了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梁伯烧了热水,从包袱底翻出金疮药,让汲远把上衣褪了。背上、手臂几道鞭痕肿着,梁伯一边叹气“这年头不太平”,一边敷药:“郎君这是要往哪儿去?投亲,还是谋个差事?”
杜衡坐在灶边烤火,看着那包金疮药,听他一老一少说话。
汲远看了一眼杜衡,杜衡点点头,汲远把衣服拉下来,顿了一下:“去洛州。”
“洛州?”梁伯惊讶。
“从军。”杜衡接着他的话,说道。
梁伯手里的碗停在半空,眼睛亮了一下,嘴都张开了,末了又合上,只点点头:“……好,好。从军好,是条正路。两位年轻郎君有志向,不错不错。”
杜衡在旁边看得分明——这老伯一双眼睛通透,极有分寸;那金疮药,跟上次汲渊给他用的一样,是军中的路数。他没做声。
梁伯又下了两碗热汤饼,腾出自家床铺让给他们俩,自己抱了铺盖去灶屋凑合。
两人赶了一天路,这一夜睡得沉,自是不提。
第二天天没亮就起了身。梁伯把剩下的金疮药全部塞给汲远,还硬把几个干饼塞进他怀里,又千叮万嘱两人若到了洛州缺个引荐,或是遇着难处,务必回小梁县寻他。
汲远一一应了。
梁伯拍拍汲远的臂膀,又朝杜衡点了点头,一直把两人送到巷口。辞别梁伯,两人接着往南赶。
日头升到头顶时,前头隐约露出一座县城。
“新城县。”杜衡说。
城门口没有排队的车马,也不见进出的人,只有黑压压一片流民聚在城外。走近了才看清:新城县城门紧闭,城上站满了兵,长矛如林。甲叶在日头底下泛着冷光。一个守将按剑立在城楼,脸色铁青,盯着城外北面。
“怎么不开门——”
“让我们进去啊!”
流民在下面推搡,拍门哭喊,城头上的兵一言不发。
汲远把杜衡往身后护了护,眯眼往城头看,又回头望四周,“不对劲。”
杜衡也觉出来了。风里带着一股味道——不是流民的,是铁器、尘土,还有大队人马才有的肃杀。
就在这时,流民里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声音都劈了:
“齐军——是齐军!”
轰的一声,人群炸了。哭喊、叫骂、孩子的尖声搅作一团,所有人都往城门涌。
汲远一把抓住杜衡手腕拽到身边,抬头望向城北旷野。
旷野尽头扬起一片黄尘,黄尘里隐隐有马蹄声、号角声,一声紧似一声,压过来。
城头那守将猛地拔剑,厉声大喝:“闭城——弓箭手就位——”
风停了。
一场攻城,一触即发。
直球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