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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枕籍芸窗听晓鸡 回到家中, ...

  •   回到家中,柳一鸣甚至没来得及放下书包,也没换鞋,就这么踢掉脚上的运动鞋,光着脚冲进自己的卧室,“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喘着气,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其实确实有。
      马思温那句“文气失控,无人能救”,像一根冰锥,牢牢扎在他的后颈窝。
      “喂。”柳一鸣在心里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抖,“现在……做什么?”
      “书架上,左边第三排,蓝布函套的那本《古文观止》。”马思温吩咐道,语气像是在使唤一个不怎么灵光的书童,“拿出来。”
      柳一鸣皱着眉,踮起脚尖,从那排几乎不怎么动的书架上取下了那本蒙尘的古书。蓝布函套一打开,里面是宣纸精印的版本,字迹清晰,墨香扑鼻。他从小就被按在这张桌子上背这篇东西,背得舌头都打结,早就烦透了。
      “现在,背书。”马思温言简意赅,“从《滕王阁序》开始。”
      “《滕王阁序》?”柳一鸣瞪大了眼睛,“那是高三才学的!我现在背这个干嘛?而且这跟治病有什么关系?”
      “关系?”马思温顿了顿,“阿鸣,你以为我让你背的是文章?你背的是'药'。每一个字,都是补那两处缝隙的砖石。你若不背,缝隙止不住地往外漏,无人能救。”
      柳一鸣打了个寒颤。他想起胸口那粒正在生长的“砂砾”,想起小腹那股滞重的硬块。
      “可是……这怎么背啊?”他看着书本上密密麻麻的文言文,头皮发麻,“豫章故郡,洪都新府……这跟文气有什么关系?”
      “关系就是,这几个字,比你吃的米饭都养人。”马思温的声音沉了下来,“念。大声念。让这屋里的死气,被这股文气冲一冲。”
      柳一鸣咬了咬牙,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逻辑,开始机械地朗读: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声音干涩,带着少年变声期的沙哑,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单薄。
      “停。”马思温打断了他。
      “怎么了?不对吗?”
      “太干了。”马思温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惋惜,“阿鸣,你是在念字,不是在念气。这几个字是初唐的骨头,你要念出那种刚健的味道来。再来。”
      柳一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调整呼吸:“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嗯……稍微有点意思了。”马思温的声音近了一些,仿佛贴在他的后颈边,“但这还不够。你要想象自己站在滕王阁上,脚下是赣江,眼前是落日。要把那股气从丹田提起来,冲开你胸口的淤塞。试一次?”
      柳一鸣半信半疑。但他现在确实没别的办法。
      他闭上眼,想象自己站在那座古老的楼阁之上。
      “豫章故郡!”
      这一声吼出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孤注一掷。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胸口那股滞涩感微微松动了一下,原本堵得发闷的地方,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填了一层,呼吸顺畅了些许。
      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减轻了。
      柳一鸣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有用!真的有用!”
      “哼。”马思温轻哼一声,语气里透着一丝得意,“那是自然。文以气为主,这四个字虽只是开篇述事,却是整篇气脉的起点——气一通,滞涩自然就松了。接着念,别浪费了这股气。”
      这一次,不用马思温催,柳一鸣视线顺着纸面移下去,嘴已经张开了。
      “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他越念越顺,越念越觉得身体里那股乱窜的能量找到了归宿。那些原本晦涩难懂的文字,此刻仿佛变成了一把把钥匙,正在一点点打开他身体里锁死的门窗。
      “对,就是这个劲儿。”马思温在他耳边轻声点评,像个挑剔的食客终于尝到了满意的菜肴,“‘襟三江而带五湖’,这句要念得开阔些,阿鸣,你的声音太小家子气了,要把胸膛打开……对,就是这样。”
      那天晚上,柳一鸣没有睡觉。
      他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死死抱着那本《古文观止》。
      一开始是马思温让他念,后来变成了柳一鸣求着马思温教。
      “这句‘落霞与孤鹜齐飞’怎么念?我感觉气卡住了。”
      “这句太美了,你得心静。”马思温耐心地指导,“想象晚霞,想象水边那只孤鹜……阿鸣,你的声音太急躁,要慢下来,让气流在舌尖转个弯……”
      这一觉睡得极沉,却又极怪。
      梦里没有飞行汽车,也没有霓虹灯,只有漫天的雪花和一座古老的楼阁。
      醒来时,天井里漏下的晨光照在脸上,胸口那股滞涩感虽然还在,但比起昨晚那种撕裂般的疼痛,已经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存在感”。
      他刚睁开眼,马思温的声音就贴了上来,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和迫不及待:
      “阿鸣,醒了?胸口还疼吗?有没有觉得那股气顺了一点?快,把书拿来,我们接着念。昨天那篇还没完呢。”
      柳一鸣揉着酸痛的脖子,看着那本被自己压了一晚上的《古文观止》,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试着深呼吸了一下,发现胸口确实没那么疼了。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拿起书,翻到昨天那一页。
      “接着念——'披绣闼,俯雕甍'。”马思温贴着他的耳朵,声音里带着一种分享宝贝似的兴奋,”阿鸣,这几句好,特别好!你听这'披'字,像拉开锦缎的帘子;这'俯'字,像从楼上往下看。你念的时候,要把身子挺起来,像站在最高那层楼上,风吹动你的袖子……”
      柳一鸣皱着眉,但还是顺着他的意思念:”披绣闼,俯雕甍……”
      “嗯!对!就是这个气势!”马思温在他耳边轻轻地鼓掌,”再来一遍!声音要亮!阿鸣,你念得比昨天好听多了……”
      就这样,日子在“阿鸣,念这个”和“烦死了”的拉锯中度过。
      一开始,马思温只让他死磕《滕王阁序》。从“豫章故郡”到“敢竭鄙怀”,反反复复,一个字一个字地磨。柳一鸣背得想吐,心里骂马思温是个虐待狂。
      但奇怪的是,随着他一遍遍念诵,身体确实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起初是胸口那股滞涩感彻底散了,后来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再后来,他甚至能在念到某些句子时,感觉到脑子里那道”门”又推开了一点——像是原本模糊的东西,正一点点变得清晰。
      他不再怀疑了。马思温的“药”,真的有用。
      三天后,当柳一鸣能把《滕王阁序》一气呵成地背下来,气息顺畅,不再像刚开始那样吼得声嘶力竭时,马思温终于满意地”哼”了一声,在他耳边宣布:
      “阿鸣,这篇‘药’你已经吃透了。今天,我们换一味新的……《岳阳楼记》。”
      不等柳一鸣抗议,马思温已经兴致勃勃地翻到了那一页,声音里满是向往:
      “阿鸣,你听这句——'衔远山,吞长江'!这股吞吐天地的大气,和前几日那篇楼阁的绮丽全然不同!还有这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啧啧,这股气,浑厚得不得了!快,念给我听!”
      柳一鸣看着那熟悉的“庆历四年春”,心里那点抗拒竟然淡了不少。
      也许是这三天真的尝到了甜头,也许是被马思温那软磨硬泡的劲儿磨没了脾气。他深吸一口气,看着窗外天井里那棵几百年的老槐树,开口念道: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
      “嗯!好!”马思温在他耳边兴奋地低呼,“阿鸣,这股气顺!比前篇有劲!继续念——对,就是这种感觉,把胸膛挺起来,让这股气在骨头缝里转一圈……”
      ————※————
      很快,马思温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他忘了柳一鸣有过目不忘的本事。难怪这三天晚上柳一鸣被自己折腾总带有怨气,原来这小子早就会背了,却强行跟着自己机械背诵。
      原本带着的、准备长篇大论纠正他的急切劲儿,瞬间变成了纯粹的惊诧,随即转化为一种压抑不住的狂喜,像是在垃圾堆里翻出了一块绝世美玉。
      “阿鸣……你……你只念了一遍?”
      “啊?”柳一鸣不明所以,”一遍不够吗?”
      “不够?这怎么够!”马思温的声音陡然拔高,贴着他的耳朵尖叫起来,那股子疯劲儿比刚才催他念书时还要骇人,“ 寻常人念十遍百遍都记不住句读,你一遍就记住?阿鸣!你这心窍……你这心窍是天生的文窗啊!”
      马思温激动得要手舞足蹈,示意柳一鸣推开那本蓝布套子的《古文观止》。
      “书不用看了!阿鸣,听着!我念一句,你念一句!快!”
      接下来的几天,柳一鸣彻底沦为了马思温的“复读机”,但只需要复读一遍。
      书房里再也没有了翻书的哗啦声,只有马思温清冷又急切的吟诵,和柳一鸣那带着少年清亮余音的跟读。
      接下来的日子里,马思温像个贪心的收藏家,领着柳一鸣在那些故纸堆里“寻宝”。
      他们念过苏东坡“大江东去”的豪迈,马思温会贴在他耳边感叹:“阿鸣,这水声,哗啦啦的,好听极了。”
      他们也念过岳武穆“怒发冲冠”的悲壮,马思温会安静一会儿,然后软软地说:“阿鸣,这股气太烈了,你念慢点,别伤着自己。”
      有时候柳一鸣念烦了,想偷懒,马思温就会像只被抢了玩具的猫,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地闹:
      “阿鸣!不许停!刚才那句‘乱石穿空’的气断了!重来!……阿鸣,你念完这句,我就不吵你半个时辰,好不好?……阿鸣,你最好了,就一句,就一句……”
      慢慢地,柳一鸣发现,自己不再是单纯为了“保命”而念。
      有时候夜深人静,他念着那些句子,竟然能隐约体会到马思温所说的那种“回音”。那些几百年前的文字,仿佛真的带着一股生命力,在他这具年轻的躯壳里游走,填补着那些空洞。
      这天傍晚,柳一鸣念完一篇《出师表》,正准备合上书,马思温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让他继续。
      而是在他耳边轻轻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满足,说道:
      “阿鸣……今天够了。这股‘出师’的气太沉,你消化不了太多。……不过,你念得真好。”
      柳一鸣愣了一下,没像往常那样回怼“烦人精”,只是“嗯”了一声。
      窗外,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映在天井的水洼里。
      而在他身后,那个名为“马思温”的麻烦,正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块终于找到了合适温度的暖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枕籍芸窗听晓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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