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止于第七夜》宁晓洛

4、我忘了 柯毕往后退

　　柯毕往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不是的，”他说，“不是这样的。方锦你听我说——”

　　话没说完，脑子里忽然炸开一阵刺痛。像是有人拿钉子从他太阳穴往里钉，一下一下的，钉得他眼前发白。他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记忆在脑海里闪回，碎成一片又一片。

　　耳朵嗡嗡的，像收音机没调对频道的那种白噪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响，把方锦喊他的声音全盖过去了。他抬起头，想看她，可眼前的画面开始跳动。

　　一会儿是自己在爱心院的厨房里洗碗，袖子卷到手肘，水龙头哗哗地流着。一会儿又是自己坐在教室里，课桌上摊着科学课本，方锦站在桌前用笔戳他额头。一会儿是小屋那张破床，床头柜上摆着安眠药瓶子。一会儿又是初中操场，方锦坐在树荫底下冲他皱眉。画面切换得太快，像小时候电视天线接触不良时那种雪花屏，一闪一闪的，每一次闪动都带一下刺痛，扎得他浑身都在抖。

　　他想喊方锦，喉咙里却发不出声。眼前的东西全搅在一起了，爱心院的走廊和初中的教学楼叠在一起，周姐的炒菜锅和方锦的铅笔盒叠在一起，他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里，是二十七岁还是十六岁。

　　忽然有什么东西覆在他头顶上。温温的，软软的，带着一点细微的颤。那些金色的波纹又出现了，从他头顶上一圈一圈地荡开来，像水面上落了一颗石子。光纹里裹着细碎的星屑，顺着他的头发淌下来，淌过他的太阳穴、他的额头、他的后颈，把那些雪花和刺痛一点一点地推出去。

　　耳鸣渐渐退了。眼前的画面慢慢稳定下来。

　　柯毕慢慢抬起手，捂住了脸。额头上全是冷汗，手心是凉的，贴着太阳穴那儿的皮肤突突地跳。他跪在地上喘了一会儿，才把气息调匀。

　　方锦的手从他头顶上移开了。她蹲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眉头还皱着，可里头没有刚才那种生气了，全是担心。

　　“金小柯你没事吧？”她问。

　　柯毕摆了摆手，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晃了两下才站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梧桐树叶子粘在掌纹里，他搓了两下才搓掉。面前方锦的脸还是十六岁的样子，披着长发，婴儿肥，鼻尖上汗津津的。刚才那些闪来闪去的画面全都不见了，只剩下这张脸，清清楚楚的。

　　他不好意思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我想起来了，”他说，声音还有点虚，但已经稳下来了，“我们确实是幼儿园认识的，最近没睡好，记性都变差了呢。”

　　方锦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那张绷着的脸松下来了。她呼了一口气，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吓死我了，”她说，“你突然跟犯了病似的跪地上，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

　　柯毕笑了一下，有点勉强。“没事，可能是中暑了吧。”

　　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确实大，白晃晃的，挂在游乐园那个摩天轮的正上方。过山车还在跑，叮叮当当的曲子一遍一遍放。他胃里还是空的，酸水吐干净了，现在饿了。

　　“走吧，”他伸出手，掌心朝上，“要吃午饭了，我们回家。”

　　方锦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攥紧了她的手，拉着她往游乐园门口走。铁门还是崭新的深绿色，门顶上那行字在太阳底下发着光。他们走出去的时候，检票的胖大叔还冲他们摆了摆手，喊了声“下次再来啊”。

　　柯毕没回头。他牵着方锦穿过马路，沿着那条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巷子往回走。方锦在他旁边，太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在身后，一高一矮，叠在一起。

　　柯毕看着前面的路，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要回家，要吃午饭。其他的东西全被压下去了，压到很深的地方，深到他自己也摸不着。

　　他看不见身后方锦的脸。

　　方锦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面的路。她的嘴唇抿着，眼睛里没有刚才笑的时候那种亮了。她看着柯毕的后背，看着他白衬衫被汗浸出来的那个印子，看着他后脑勺上短茬茬的头发，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身后那个游乐场。铁门还是那么新，过山车还在轨道上跑，上面的小人儿还在尖叫。她看了一会儿，把脸转回来，继续跟着柯毕走。

　　她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