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止于第七夜》宁晓洛

5、你别吓妈妈 方锦家在八

　　方锦家在八栋，柯毕家在六栋，两栋楼挨着，中间就隔了一条窄窄的绿化带，里头种了几棵半死不活的冬青。走到楼下的时候方锦松开他的手，往八栋单元门走。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柯毕冲她摆摆手，“上去吧，下午我来找你。”

　　“拜拜！”方锦勾起嘴角，挥了挥手，转身进了单元门。柯毕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才转身进了六栋。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他摸着扶手往上走，一层一层地爬。他家在三楼，老房子没电梯，平时爬惯了也不觉得累，可今天腿沉得厉害，爬个几阶就得扶着栏杆歇一下。

　　到了三楼，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裹着饭菜的香味，是红烧肉的味道，混着米饭的蒸汽。厨房里传来锅铲翻动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抽油烟机嗡嗡响着。

　　柯毕站在玄关，鞋都没换，看着厨房里那个背影。他妈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头发用夹子别在脑后，后颈上几根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皮肤上。她正在往锅里倒酱油，手腕一转，黑褐色的液体沿着锅边淌下去，滋啦一声响。

　　柯毕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他明明早上才见过她——不对，他早上没见她。他早上从爱心院醒来的，常青玉叫醒他的。

　　可他妈明明在家里，在厨房里，在给他做红烧肉。他怎么好像很久很久没见过她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从后面一把抱住了他妈。脸埋在她肩膀上，围裙的带子硌着他的脸，油烟味混着洗衣粉的味道钻进鼻子里。他喉咙发紧，眼眶热了，声音闷闷的：“妈，我好想你。”

　　锅铲停了一下。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地转，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他妈没动，就那么站着，让他抱着。过了几秒钟，她抬起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拍。

　　“小柯，”她声音有点哑，“先松开，妈关火。”

　　柯毕没松手。他又紧了紧胳膊，一米七几的个子，比他妈高了半个头，弯着腰把脸贴在她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他妈比他印象里瘦了，肩膀的骨头硌人。

　　他妈关了火，抽油烟机也关了，厨房一下子安静下来。她把锅铲搁在灶台上，转过身来面对他。柯毕这才松开手，退了一步，看着他妈的脸。

　　他妈的眼圈是红的。眼袋很重，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她抬手摸了摸柯毕的脸，手掌粗糙，指腹上有切菜留下的细纹。她看了他很久，眼神很复杂，像是要看进他眼睛里面去。

　　“小柯，”她慢慢地说，“妈知道你和方家那姑娘关系好。”

　　“只是人死了是不能复生的。”他妈的手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攥着他的校服外套，“看开点，孩子。妈不想失去你。”

　　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制冷的嗡嗡声。柯毕看着他妈的脸，那张脸上全是真实的悲伤，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嘴唇抿得发白。

　　“什么？”柯毕皱起眉头，“方锦出事了吗？妈你在说什么啊？”

　　他妈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的肩膀，指甲隔着衬衫掐进肉里。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恐惧从眼底漫上来，整张脸都白了。“小柯，”她声音发颤，“你别吓妈妈。方锦她——一周前不就死了吗？”

　　柯毕的脑袋嗡了一下。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洗碗池的边沿上，硌得他生疼。他看着他的妈妈，他妈也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眶里的泪打着转。

　　“妈你说什么呢，”柯毕的声音拔高了，“方锦刚才还跟我在一起，我们刚从外面回来，她回八栋了，她好好的——”

　　“小柯——”

　　“她没死！”柯毕急得声音都劈了，“她好好的，妈你干嘛咒她——”

　　话没说完，门口传来敲门声。三下，不轻不重，很有节奏。然后是一个女孩的声音，清清脆脆的，从门外透进来。

　　“金小柯你在里面吗，我家最近有点事，可以先和你住一段时间吗？”

　　是方锦。

　　柯毕猛地转身往门口走，拖鞋在瓷砖地上啪嗒啪嗒响。

　　他一把拉开门。

　　柯毕转回头，指着门口的方锦，看着他妈。“妈你看，”他声音发颤，手指头都在抖，“她没死，她没死，她就站在这儿啊——”

　　方锦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僵住了。她看看柯毕，又看看柯毕身后厨房里的他妈，身体开始发抖。

　　柯毕回过头看他妈。

　　他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溅着酱油点子，手垂在身体两边。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柯毕身后的门口。

　　楼道里声控灯亮着，照在方锦肩膀上。可柯毕妈妈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她看着方锦站的那个位置，瞳孔里映着空白的墙壁和走廊尽头，那扇落满灰的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