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止于第七夜》宁晓洛

3、你忘了？ 柯毕扶着一

　　柯毕扶着一棵梧桐树，弯着腰干呕。中午没吃饭，这会儿吐出来的全是酸水，烧得嗓子眼疼。他一只手撑着树干，另一只手按着胃，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方锦站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拍他后背，拍了两下又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金小柯你至于吗，”她上气不接下气，“一个过山车而已，你怎么叫得比隔壁幼儿园滑滑梯的小孩还惨啊。”

　　柯毕想反驳，可胃里又翻上来一股酸水，他赶紧把嘴闭上。等那股劲儿过去了，他才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转过去看方锦。

　　她还在笑，眼睛弯成两条缝，脸颊上透着红。太阳光打在她脸上，能看见鼻尖上细细的汗珠。柯毕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从刚才坐过山车的时候就开始的那种不安，这会儿又冒上来了。

　　“方锦，”他喊了她一声，声音有点哑，“你没事吧？”

　　方锦的笑停了一下。她抬起眼看他，嘴角还翘着，可眼神已经不对了。“什么？”

　　“你……”柯毕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去拉她手腕，“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喘不上气？胸口闷？”

　　方锦往后退了一步，把手背到身后去，脸上的笑被疑惑取代。“金小柯，你干嘛？”

　　“你别闹了，方锦，”柯毕的声音急了，他往前又走了一步，“阿姨都跟我说了。你白血病不能剧烈运动，让我看好你。你怎么——”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方锦站在那儿不动了。她两只手背在身后，发丝贴在脸颊两侧，脸上的表情他形容不出来。她嘴唇抿着，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可又好像没在看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太阳还晒着，可她额头上那层薄汗像是冷了，整个人站在那儿，硬邦邦的，像根钉在地上的钉子。

　　柯毕的心沉了一下。他忽然想起来，方锦最烦的就是她妈让别人管她。初一那年她妈在电话里跟何谐请求特殊关照，方锦就在旁边，等她妈挂了电话，她整整半个月科学作业一道没写过，甚至考试也干坐着不动。她说他唠叨起来像她妈的复读机，说来说去就那几句，“你不能这样你不能那样”，好像她跟别人有什么不一样似的。

　　柯毕张了张嘴，想道歉。“方锦，我不是那个意思——”

　　方锦一拳锤在他胸口上。不重，但突然，他往后趔趄了一步。

　　“金小柯你咒我呢？”她瞪着他，眼睛亮得吓人，“我什么时候有白血病了？你干嘛说我得白血病？”她声音发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我好好的你干嘛说我得白血病？”

　　柯毕懵了。他捂着胸口，看着方锦站在那儿，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体两边，嘴唇发白，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他脑子里转不过来，她说什么？她好好的？

　　“不是，”他开口，嗓子更哑了，“方锦，你忘了？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爱心院，你那时候七岁，住在院里半年了。你那时候扎着马尾辫，揣着一顶你妈给你织的毛线帽，黄色的，上面有个——”

　　“什么爱心院？”方锦打断他。她皱着眉头，真的在皱眉，眉心挤出两道浅浅的纹路。她往前凑了一点，盯着他的脸，像是要在他脸上找什么东西。“金小柯你说什么呢？什么爱心院？”

　　柯毕张着嘴，话卡在喉咙里。

　　方锦歪了歪头，眉头皱得更紧了，可那表情不是装的。她真的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们不是从幼儿园开始就是同学了吗？”

　　她声音降下来了，带着一点困惑，一点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