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恨绵绵》紫菱洲

3、记忆

　　像是有冥冥中的指引，我荡到了街上，很久没有感受到的喧嚣包围着我，滋补着空虚的灵魂。
　　原来和旬经常去的pub竟然还在，“碧落”，原来是很喜欢这个名字的，因为颇有昂扬的意味，也因为旬的话。

　　“如果有一天，我们找不到彼此，就到这里来吧。”
　　“为什么？”
　　“‘上穷碧落下黄泉’，在这里，我们总会有等到的一天。”昏暗的灯光下，旬的笑容可以让我相信一切他说的话。
　　只是没想到现在，我们的身体还找得到彼此，我们的心，却早已迷失。都错了，我与旬，该约定的，是心的驿站。

　　发现自己竟然在叹气，像空有回忆的垂暮老人。
　　走进“碧落”，才发现里面变化真得很大，我的一切似乎都有着深深的不合时宜，不管是淡淡的草率的妆，还是普通得一塌糊涂的衣服，还有年龄……十年的空白。
　　“啤酒。”我坐下，满心的沮丧。
　　“嗨。”那个人注视我很久了，这我知道，但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来搭讪。无聊吗？下意识的往四下看了看，年轻的女孩子们巧笑倩兮，无懈可击。
　　“嗨。”我对他笑笑，看清了这张靠近的脸，原来是一样的另类，我在心底说。比我略大一些的男子，可以嗅到一样落魄的味道。
　　“有故事的人。”他看着我，黑色的安全的眼睛。
　　我只是笑，不置可否，拿起酒一口气喝了很多。
　　从很久以前，我就不再这么没有风度的喝酒了。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滑过，让我有一种发泄的快感，自虐式的发泄。旬从没有见过我这么疯狂的样子，从来没有，我掩饰得很好，很好……
　　那个人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的举动，不阻止，也不说话。他是吓坏了吧，以为自己遇到了一个疯子，是啊，我是疯了，我在心里冷笑。
　　转过头想说两句嘲讽的话，却看到他严肃专注的神情。
　　“研究我？”不知为什么，有点被关注的感动。许多年之前，也有人这样关注落魄的我。很久没想起那个人了，在我发现自己的心都被旬占满了的十年中，我几乎没有想起过他。“忘恩负义的女人。”努力的回忆他的样子，我在心中这样骂自己。
　　“喝闷酒不好。”
　　我不语。
　　“只是陌生人，说出来没有什么关系的。”
　　沉默，继续喝酒。
　　“我只是到这里转机，不属于这个城市。”他露出微笑，“最理想的倾诉伴侣，不是吗？”听起来像是刻意的打探和诱惑。
　　也许是酒精起作用了吧，我可以感觉到自己意志的崩溃却无可奈何。记忆记忆记忆，我真希望自己哪天不再拥有任何的记忆，他们总是压的我喘不过气来。
　　……
　　贫瘠的山村，艰难的生活，我心中永远的痛。
　　上学，我跳出狭隘的世界的希望，也被贫困阻断。
　　瘟疫，让我几乎失去所有的亲人，只有弟弟，奄奄一息。
　　外出打工的我只有唯一的出路以付给昂贵的住院费。
　　唯一的，让我放弃尊严的出路。
　　有时候我会想，为什么母亲会给我一张金丝雀一样漂亮的脸庞。
　　那个人对我很好，温柔的绅士，除了年纪可以做我的祖父。体谅我的眼泪和颤抖，甚至帮我照顾弟弟。从小外出打工，没有人对我这样好过，年幼无知，我没有能力阻止自己的……沉沦。
　　弟弟走了，我却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尽管很多年后我意识到，我是爱上了他祖父般的慈爱。
　　他从没说过要给我一个未来，我当时唯一希冀的，也只是好好的把握现在。
　　我继续了自己求学的道路，我的希望，也是他的坚持。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希望有一天，我可以自己撑起自己的天空。在他无法在照顾我的那一天。
　　他走得很突然，就在我身边，在为我的公司创办一周年的私人庆祝仪式上，他微笑着，毫无预兆的倒下。
　　同一家医院，我送走了弟弟，又送走了他。
　　炎炎夏日，我注视着自己地上孤单渺小的影子，没有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