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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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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我的意料,云翼真的转过了身,却直直的盯着旬。
我,在这一刻竟有些退缩了,真相,又是真相,他们总像张着血盆大口的猛兽,在我受伤的时候闻到血的咸腥,粗喘着窥伺在旁。今天,他们又将在我的心上留下多久的疼痛和忧伤?
“别说了,”我的声音是让自己都不寒而栗的冷,“别说了……我没有兴趣……你们都走吧,别说什么,也别再出现。”
“虞……”云翼终于看向了我。
“别说了,算我求你。”泪竟然不争气的涌上来了。
“虞……”
“翼,我们先走吧……让他安静一下。”云翼,你不要这么干脆而静默的转身不好吗?为什么你竟然这么听旬的话,你不知道这会击碎我对你的全部信任吗?你不知道这会让我多么肯定自己关于我俩从相遇到如今的全部故事背后是什么样不堪的可怕想象吗?
然而屋中,竟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下意识的裂开嘴角,却不知该是哭是笑。
历史重演了不是吗?主角的错位,却是一样的结局。旬,十年前的那一幕,你应是一刻也不曾忘记吧,所以才煞费苦心的导演这出荒诞的剧目,为了让我难过吗,让我觉得自己像被上帝抛进命运轮回里的弃儿,一遍又一遍的被生活捉弄;只是这样一来,你不是也会如普罗米修斯般一遍遍承受剜心的梦魇?
旬,既然你那么想解开我的伤疤,就让我遂了你的心愿,检视本想永久封存的过往吧。
泪,无声息的流,我是越来越不懂得什么是坚强了,就像年轻的我会一直拼命的追逐想要的东西,比如富足的生活,比如爱情,甚至是复仇的欲望,现在我却只是流泪而已,因为我发现自己只是赌一口气,却赌尽了我全部的人生。
“天涯旧恨,独自凄凉人不问。欲见回肠,断尽金炉小篆香。
黛蛾长敛,任是春风吹不展。困倚危楼,过尽飞鸿字字愁。”旬,我还记得那个晚上的,我们在谈论的正是这首诗,我戏谑地说如果有一天你不要我了,我一定是这样的姿态,你温柔的掩住我的口,说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却不料,我一语成戳。
那是个多么平常的晚上啊,一如平时的一起吃饭,一如平时的憧憬我们共同的未来,一如平时的检视公司的文件信函。我甚至没有注意你看那封信看了太久,跟没发现看着信的你的脸渐渐发白——是我疏忽了,我那段时间都沉浸在复仇的快感和卸下历史包袱的轻松中,眼里只有与你的未来——承载着满满的幸福的爱情,温馨宁静的家庭,还有孩子,我从未怀疑我们会有可爱的孩子,聪明而且漂亮,我甚至想好了放弃工作专心的爱他和教育他……可是,我没有想到会有那封信的出现,我没有想到蒂会对我颠覆她哥哥公司的计划了解的如此清楚,我更没有想到……蒂会真的爱上你。是我错了吧,对你不够坦诚,因为觉得年轻的刚离开学校的你没有承受真相的能力,混淆了爱人和孩子的概念……是我错了,你才会颤抖着拿着小祺的照片问我,蒂所说的一切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可说的呢,那分明是我的眉眼,像极了我的小祺,我经久未见的孩子……
“虞……”你颤抖的唇不曾吐出伤我的话,却已让我知道你心中的伤痕。你不会懂的呵,年轻的一直在父母的呵护下一帆风顺的你,怎么可能体谅我的心情和无奈,又怎会赞同我的选择?
“你,真的爱我吗?不,你,真的爱过我吗?”不懂你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难道你认为,我心心念念的复仇的唯一解释,就是我的心仍在已逝之人那里,还是我的隐瞒中真的有你无法承受的负荷?
让我回想,我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把“不爱”说出口,用那么冷淡和决绝的口气,也许是为了你的问题赌气吧,也许,是心底的绝望,怎么也不相信,你还会心甘情愿的给我想要的未来。
知道吗,其实直到站在法庭上,我也不相信你会把我们幕后操控辛氏家族的企业并购案的所有的非法证据交给检察机关,同是作为公司的主要负责人,你难逃其咎。同归于尽,不是你的风格。旬,我可以理解是因为你爱的太深刻吗?这种理解,连同对你的感情,让我有勇气在法庭上承担下所有的罪名——同时,也决定对你彻底的放手:因为我知道,你父母不管了解到哪一部分真相,都不会再接受我,而旬你,即使在我把一切都扛在肩上的时候,看我的眼神中也没有丝毫关于原谅的表示——你认为我的行为是为了自己的良心吧,用这种行为弥补对你的愧疚,也好,这样至少在你心中,我不是一个坏的无药可救的人……
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在我出狱的时候再来招惹我……旬,我以为我们已经是两不相欠了……你用蒂造成的伤是我的亏欠,只是,为什么会有云翼?我在狱中十年积攒的风霜,还不够熄灭你心中的怒火吗?还是你希望,一辈子的纠缠,怨怨相报?
“这就是你拜托徐总介绍蒂给我认识的原因吗”你指着小琪的照片向我咆哮,小琪在相纸上灿烂的笑着,笑着看我俩间最惨烈的,也是最后一次的争吵,或者说,你独自担纲主演的发泄和控诉。“利用,卑鄙,我竟然被你利用了!接近她,吸引她,套出公司的机密再摔碎她的心,我竟然全做了!我竟然为了你的谎言全做了!害你家破人亡的元凶,逼你走投无路的家族,试图横刀夺你所爱,不成便买凶杀人的恶棍……逼真的故事呵,还是……我太笨,竟然相信你的编造,我那么的相信你……”
我不敢看你,听你从压抑到盛怒再到哽咽的声音,我知道负你太多。
旬,一直没告诉你,其实一切的一切都是真的,不同的,只是换了男主角——实在无法开口告诉你,告诉那个刚从父母的庇佑下脱离没有多久的你,根本无法理解人间疾苦的你,并不了解爱如果逝去将是怎样的打击和无可挽回的你,站在你面前的人,曾有那么不堪的身份。旬,知道为什么我看《苔丝》的时候总会泪流满面吗?因为我不想重复他的结局:等到爱人历经磨难,成熟到可以回心转意,试图用原谅和宽容来挽回爱情时,一切的一切都木已成舟,悔之晚矣。可是,这些思量,又怎么对你说的清呢。我的欺骗和你臆想出的背叛,早已在你的脑中生根的吧,生成一棵参天的树,遮蔽了我可能在你心中投下的所有的光……
我清楚地记得那夜,本来浪漫的飘着细雨,忽然间雷电交加,大雨滂沱。而你,在这样一个时刻,摔门而去……
用尽一切的方法找你都无果之后,我终于在法庭上见到了你——我做被告而你是污点证人的案子。站在被告席上,离你那么远,我用目光抚摸着你憔悴的消瘦的脸,心痛。
十年的时间,虽然每每的反复思量,也从来不觉得我被你出卖,从来不曾怀疑过你的爱,从来不觉得扛下所有的一切是恩惠——却亦不是为了赎罪。旬,你能理解吗,十余年后的今天,你应该能了吧,如果不是被往事掀起的飞扬尘土蒙蔽了双眼,我相信你早已懂得,真正爱着的人们,那些情到深处如痴似傻的人们,可以体谅对方的身不由己,包容对方的一意孤行,容忍对方的一错再错,只要爱可以挽回,他们都不会错过最微小的机会,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巨澜诡波。
可是旬,你的眼前,飞扬了十年的尘埃,还没有落定吧?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孩子,还有大把时间可以纠错和重新再来的孩子,才可以为自己还没有仔细欣赏玫瑰就已凋谢而哭泣,沧桑如你我,已没有资格感慨,为什么失去了才发现值得珍惜……
“天涯旧恨,独自凄凉人不问。欲见回肠,断尽金炉小篆香。
黛蛾长敛,任是春风吹不展。困倚危楼,过尽飞鸿字字愁。”
旬,我会等,这是我的承诺,多年以前,认真地承诺。
可是,伤得太深了,也会放手吧?如果被命运的锁链扣紧只会互相伤害,那么解开牵绊,也未尝不是爱他的方式……况且,我不是已经为云翼下定决心要忘了旬吗?虽然是局,我却从未游戏……
理智是全身而退,感情是依依不舍,乱糟糟的心,不知道该作何选择。再次是理智吗?可是多年以前,我也疯狂的随心走过,那段日子,从未后悔。
电话铃一直嗡嗡的响着,反反复复的打来,让人厌烦的执著。不想扯下电话线,许久以前有人告诉我,躲避只会更加增加对方的兴趣和想象力,所以我只是淡淡地坐着,想着自己的事情,不予应和。
铃声到深夜才结束,我也草草的睡下了,无梦而安稳的夜,也许是太多要想的事情,连潜意识也分辨不出哪些是更重要的“日有所思”,索性放弃选择了吧。
一大早,电话又响了,没有完全醒来,睡眼朦胧的看看窗外模糊的景色,心里嘀咕了一下天还不怎么亮呢,有些忿忿的抓起听筒,是云翼的声音。
愣了一刻,脑子里有什么在嗡嗡的响,没有听清他说什么,我放下了听筒。
忽然意识到,其实我想一直听到的,还是让旬把一切的一切告诉我,不管内容是愤怒的控诉,平淡的解释,得意地张扬,还是深深的忏悔。
真的不懂,为什么我一直一直放不下,忘不掉。
爱着的那个人,注定痛苦,我早已懂得,不是吗?
看《飘》的时候,私下一直奇怪自己为什么最欣赏结尾的设计,甚至为之动容。白瑞德疲惫却潇洒的放开了任性的孩子,诚然让人淡淡的遗憾,却也只是哀而不伤吧。现在想来,许是赞赏白瑞德——我是不知何时才能鼓起如斯抉择的勇气来呢?年事已高!白瑞德的理由,对我又不是贴切的适用呢?
门开了,我从自己愈陷愈深的独角戏中惊醒,想着房门的方向看去,目光中却是一团模糊的影子……
“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失水的嘶哑,深深的迷惑惶恐半掩于欲盖弥彰的镇定。
来人似乎没有动,大约是愣住了。
我直了直身子,拼命的整大眼睛,想清晰自己的视线,却徒劳无功。
模糊的人影向我走来,我的心抽紧了,不自觉地将身体陷入沙发。
“虞?”不确定的询问,似有焦急的关切,旬的声音。心里的虚弱和恐惧在瞬间爆发,扩散到每一个细胞,我的眼泪要出来了。
“你看得到我吗?”他已经走到我的面前,我可以看到他的手在我的眼前来回摇晃——应该是手吧,黄色的轮廓,熟悉的气息,旬的手掌。
我可以从眼前模糊的影像中辨认出旬的肩膀,想靠过去,真的很想……
“大约……”生生压回了心底并不适宜的愿望,我点点头,却迟疑的选择着语句。
“走,我们去医院。”感觉到他握起我的手,安心的感觉,却在一瞬间下意识的抽离了。
“虞?”他喃喃的喊着我的名字,却没有再碰我。
我坐在那里,不动,亦无语。
他不知道,我自己也被自己的行为惊呆了。
这就是我的结论吗?旬,依然是可以仅仅用他的陪伴就深深地安慰我的人,只是,已不值得信赖。
“别管我。”我语气平淡,有情无义,有缘无份,结论既出,心中虽是凄然,强作的镇定还是端得出来的。
“虞,别闹了……乖啊……”
旬摸着我的头发,每次我们吵架时他示好的动作,是习惯使然吧,还是说,这十年中,他对另一个,又或者是几个女人,也是这样做的。想到这一层,刚刚有点软化的心,又封起来了。
前倾甩头,“放开我!”硬邦邦的语气,凶狠的调子盖过了鼻中的酸楚。
身旁的人却毫不犹豫的欺近身来了。
“先生,你不懂中文吗?还是打定主意要欺负一个老弱病残都齐备的人?”努力压下自己加速的心跳,用最冷淡的语气和最富杀伤性的语言嘲讽着旬,希望可以换的他的愤然离开。我的强悍自主的面具,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去医院吧。”我好象听到了他轻轻的叹息。“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以后会告诉你的。”
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是恶俗的苦情戏里的女主角,半盲的被伤己匪浅的人送进医院,而旬,则被医生再三叮嘱,这病是遭受重大刺激所致的心理疾病,要悉心照顾,稳定情绪且帮助我排解抑郁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