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羔羊的尖叫》农夫八毛

74、再遇 鲫鱼汤端上

　　鲫鱼汤端上来的时候，陈芙正在跟方昆玉说围读会上那位影帝前辈的事。

　　"他说我那个角色不好演——'三句话要撑住一整场戏'。"她拿勺子舀了一口汤，吹了吹，送到嘴边喝下去。鲫鱼汤炖成了奶白色，表面浮着几片嫩豆腐和一小撮葱花，鲜甜的余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后来读完了，他又跟我说了一句——他说你读那几句的时候，整个会议室安静了四秒。"

　　方昆玉正在低头喝自己那碗汤，他放下碗抬头看着她："四秒？"

　　"他数的。"

　　方昆玉没有接话。他重新拿起了勺子，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把碗放下来，嘴角有一道极轻的弧度。陈芙看着他低头喝汤的样子，正准备开口说什么，余光扫到街对面。

　　街对面的路灯底下站着一个男人。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手里举着一个长焦镜头，正对着他们的方向。那个人的身形和动作——她见过。她放下汤碗，用筷子点了点街对面："你看。"

　　方昆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街对面的灯柱下，鸭舌帽正蹲在路灯柱旁边，镜头压在膝盖上，像在调整焦距。他看到方昆玉看过来，没有躲，但也没有走过来。他把相机放下了，站直了身子，像在等什么。方昆玉看了他两秒，然后站起来，端起自己那碗汤，从店里走出来，走到街对面的灯柱旁边。

　　鸭舌帽看到他走过来的时候，没有动，也没有跑。"兄弟，我就拍了一张。刚才你们俩对坐着喝汤，那画面挺好的。"

　　"你拍我们干什么？"

　　"……职业习惯。"鸭舌帽把镜头盖扣上了，"上次那个事——后来我查了，那个账号是假的。发图的人不是我们上家，是另一个蹭热度的营销号。"

　　方昆玉站在路灯底下。他没有接话，也没有走开，只是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碗汤。鸭舌帽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们那天的照片——我后来删了。没发。"他说着，又看了一眼站在店门口望着他们的陈芙，"那个标题，不是我们起的。我是拍照的，我不写那种东西。那天照片拍完之后，我回去跟主编说这组不能用。我跟他说——这俩人是真正在吃饭。"

　　方昆玉站在路灯底下，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碗汤。汤面还是温的，在秋初的夜风里冒着细小的热气。他开口说："你刚才拍的——能给我看看吗？"

　　鸭舌帽愣了一下。他把相机递过来，翻转屏幕——照片里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小店里，中间隔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鲫鱼汤。陈芙正低头喝汤，方昆玉正抬头看着她，嘴角的那道弧线还没有完全收平。秋初的暖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轮廓之间的空隙填满了，像一封正在慢慢显影的信。

　　方昆玉看完之后把相机还给他。"这张不用删。"

　　鸭舌帽接过相机，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你确定？"

　　"嗯。"方昆玉端着汤碗往回走了两步，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你拍得还行。"

　　他走回店门口，在陈芙对面坐下来，把那碗已经半凉的鲫鱼汤端起来喝了一口。"他说那张照片不用删。"陈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街对面那个正在低头翻看相机的鸭舌帽，路灯把他蹲在灯柱旁边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他说的。"

　　方昆玉低头继续喝汤。陈芙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鸭舌帽正蹲在路灯底下翻相机的回放，像在一张一张地核对什么。他翻到某一帧的时候停了下来——大概就是刚才那张——他的手指停在相机的边框上，像在确认某个细节。他把相机收进包里，站起来，朝店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陈芙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那半碗鲫鱼汤。汤面已经凉了一些，但还是在碗沿映着暖黄色的灯光。她没有抬头，但她开口说了一句话，不高不低的："他拍的那个角度看过来——我坐在这边的椅子上，你坐在对面。汤碗摆在中间，热气正往你的方向飘。"

　　方昆玉正在夹一块豆腐，偏过头，在灯光和汤碗之间的那片空隙里看了她一眼："那张照片里，是在喝汤。但碗是斜的，热气的方向偏了偏。"

　　陈芙低下头，也看着那碗已经凉了大半的鲫鱼汤，嘴角弯了一下。"那碗汤——我当时正要往你那边的方向推。"

　　窗外，秋初的夜风正沿着老街的边沿淌过来，门外的路灯下已经没有人了。桌面上的鲫鱼汤正慢慢变凉，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枚正在被时间慢慢吹凉的信封，等着被拆开，或者被寄往下一次约好的时间。方昆玉拿起汤碗，仰头把最后一口喝完了，然后把空碗放回桌面上。站起来，先走过了她面前，拉开她身后的椅子，侧过身让她能站起来，然后往门口的方向迈了一步，在门框边停下来，偏过头，用只有她能看见的角度递出一个"你带路"的安静口型，等她先走出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