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羔羊的尖叫》农夫八毛

75、丢羊 池言叙是在

　　池言叙是在下午三点发现羊丢的。

　　他在门廊上坐了一个上午，把笔记本电脑摊开在膝盖上处理了几封工作邮件，中间起来给吉尔换了两次水、给草莓浇了一遍水、去鸡棚收了四枚鸡蛋。一切看起来都在轨道上。他合上电脑站起来，推开羊圈的门，准备开始放羊。

　　羊群从栅栏里鱼贯而出。领头灰羊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沿着那条被踩过无数遍的土路往坡地的方向走去。池言叙跟在后面，保持着大约五步的距离。一切都很正常，直到他站在坡地边缘，数了第三次。

　　五只。他数了三次。应该六只。他又数了一次，五只。领头灰羊不见了。他站在坡地上，目光扫过整片草地——灰羊不在视野范围内。草坡延伸到远处的灌木丛，再过去是一片他还没去过的野地，有几棵歪脖子树和一片齐腰的野草，像一扇微微敞开的门，正等着某个粗心的访客往里走。

　　池言叙掏出手机。他翻到联系人列表，手指在辛夷的名字上停了两秒，还是拨了出去。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喂？"辛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猫叫，像南瓜在撒娇。

　　"我是池言叙。"他顿了一下，"那个，羊少了一只。"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辛夷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高了半个调："你放羊，把羊放丢了？"

　　"领头那只灰的不见了。我数了三次，都是五只。"

　　"你站的那片坡地是不是快到灌木丛了？"

　　"嗯。"

　　"那只灰羊——它去年秋天也丢过一次。它喜欢往灌木丛那边的野地里钻，那边有一种它爱吃的草。你往那个方向走，走到野地中间有棵歪脖子槐树，它应该在那儿。不用跑，走过去就行。它认识人。"

　　"你确定？"

　　"嗯。它去年丢的时候是方昆玉找到的，他跟我说过它认那棵树。"辛夷顿了一下，"你要是走到了还没找到，再给我打电话。"

　　池言叙握着手机站在坡地上，秋初的阳光正落在他肩膀上。他沿着土路往灌木丛的方向走去。野地里的草比他想象的深，齐膝的枯草和绿色的茎秆混在一起，踩下去的时候发出干燥的沙沙声。他看到那棵歪脖子槐树了，树冠往一侧歪着，像一个正在弯腰看什么东西的人。灰羊正站在树根旁边，低头啃着一丛深绿色的草，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它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嚼了两下嘴里的草，然后又低头继续吃了。

　　池言叙站在三步之外。他没有走过去赶它，也没有喊它。他掏出手机，拨了辛夷的号码。"找到了。在槐树底下。"

　　"它是不是在吃那种深绿色的草？"

　　"嗯。"

　　"那是苜蓿。它特别喜欢。你走过去叫它一声，它会跟你走的。别走太快。"

　　池言叙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往前走了两步。灰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嚼了两下，然后慢悠悠地转了个身，开始往回走。它走了几步，停下来等他，然后继续走。

　　他跟着灰羊往回走了一段，走到坡地边缘的时候，手机听筒里还传来细碎的声响，他正想开口，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从话筒里飘出来："你下次找不到路的时候，提前打电话。"

　　池言叙握着手机，看到远处坡地上，灰羊已经自己走回了羊群中间，正在低头啃草，尾巴扫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握着手机站在野地和坡地的交界处，风把他外套下摆轻轻掀动了一下。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下来的结论："那下次丢羊的时候，我不自己找了，先给你打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辛夷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点，像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有一阵子、但还没有正式说过的话："你下次丢羊的时候，我会来的。"